第7章 第 7 章

愛在暗潮時 · 星河萬里 · 3,834 字 · 2026-03-28
紅色備援燈還在一明一滅,把整條走廊切成一段一段發冷的血色。

警報聲已經降成低頻餘鳴,不再刺耳,卻更像貼著神經磨。暴雨砸在外牆與遠處玻璃連廊上,整座學院在凌晨裡像被封進一只金屬箱,空氣都帶著濕冷的緊繃。

裴遲沒有再看那名衝來報信的保全,只把視線從終端上抬起來,逐一落到在場幾人身上。

“技術組不動。”他說,“三件事繼續。第一,程子勳法務工作室那個歷史合規沙盒,做雙向鎖證,別只保我們抓到的路徑,要把它和今晚提權、維保證書、臨時白名單三層拼接關係一起固化。第二,名單比對不許停,所有能對上現存學籍的人先標紅。第三,許澄供出的時間地點,和門禁、監控、校車、後勤出入一起補鏈。”

技術員咽了口唾沫,連聲說好。

“梁岑。”裴遲轉頭,“你去前樓。把校務線和會議權限先鎖一遍,任何臨時增列議程、臨時刪屏、臨時靜音權限,一律留痕。董事會同步系統的後台分流口誰在管,查清楚,別讓人把線上端變成切證據的刀。”

梁岑眼底還留著剛才那股發白的驚悸,這時卻硬生生定住了,點頭的力道比任何時候都重。“我去。校務那邊今晚誰還敢替人開口子,我一個個揪出來。”

“許澄帶走。”裴遲看向兩名保全,“單獨看,不准跟任何外部人接觸,口供同步錄音錄影。魏承這條線,他是活證詞。”

許澄臉色灰敗,卻已經沒有剛才那種亂抓亂求的勁了,只在被帶走時顫著問了一句:“我都說了,還有用嗎?”

沈觀南溫聲接了一句:“你有沒有用,不在你害怕到哪一步,在你能不能把話說到能進檔案、能上法庭、也能上會議桌的程度。”

許澄像是被這句話釘住,嘴唇發白,最終點了下頭。

人被帶走後,走廊裡短暫空了一瞬,只剩終端運轉聲、暴雨聲和那抹不退的紅光。

裴遲看向沈觀南。

“你跟我去會議中心。”

“我本來也沒打算留在這裡。”沈觀南將剛整理好的證據鏈分出幾層權限包,指尖穩得近乎冷淡,“能公開的先放三類,提權路徑、沙盒掛名、覆寫字段。港口事故那條線先不全拋,只放到足夠讓他們知道這不是個案錯配,不夠讓他們立刻切割成歷史遺留。至於裴家舊章——”

他頓了頓,抬眼看裴遲,“那是第二把刀。什麼時候拔,看你。”

裴遲沒立即答,只把那張應急通行卡重新收進掌心。卡面冰冷,殘留信息像一層薄而刺的霜,還黏在他指骨上。

他淡聲道:“先保名單。”

沈觀南看著他,眼底極淡地動了一下,像是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不是先打程子勳,也不是先掀裴家內鬼。

先保名單。

先把人從模板裡拉出來。

“那就夠了。”沈觀南說。

終端忽然又亮了一下,技術員幾乎是撲到螢幕前,聲音因激動而發緊:“對上了二十一個!七年前那批雙層編號,現在還能完整對到現存學籍的有二十一個,另有六個只剩殘缺字段,還要補教務舊庫才能認。”

梁岑還沒走遠,猛地回頭,“二十一個?”

“對。”技術員喘了口氣,“而且不是都在校。三個休學,兩個轉實習保留學籍,四個已進港區合作企業名單,一個……”他盯著頁面,神情忽然變了,“一個身份標記有異常重複。”

裴遲走過去,“說清楚。”

技術員喉結動了動,把畫面放大。

姓名欄裡跳出來的那個名字,讓備份室裡幾個人都安靜了一瞬。

沈知棠。

沈觀南原本搭在桌沿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可裴遲還是看見了。

“你認識?”他問。

沈觀南垂眼看著那行字,語氣平靜得過分,“我妹妹。”

技術員一下僵住,連呼吸都放輕了。

暴雨聲忽然顯得更重,像整片夜海都壓到玻璃上。

沈觀南的目光沒有從螢幕移開,聲音也沒變,只是字落得更慢:“她不是這所學院正式畢業生。七年前,她在港務協調語訓班旁修過一個季度的臨時項目,後來項目停了,人也出國。正常情況下,她的名字不該掛在這套在籍覆寫庫裡。”

裴遲看著他,沒說安慰,也沒說多餘的話,只問:“她和東十六泊位事故,有沒有直接關聯?”

“當年事故前一周,她在港區做過一次多語口譯志願。”沈觀南終於抬起眼,眼底那層一貫溫雅的霧像被夜風剝開了一角,露出底下極深的冷意,“事故後,家裡接到的說法是項目資料全毀,臨時人員名單早就清退。我一直以為那是典型的港區推責。”

他停了停,像是把某段很舊的回聲重新按回喉間。

“現在看,不是清退,是覆寫。”

裴遲沒有說話,只伸手點了下螢幕,“把她也標紅。和其他人一樣。”

不是特殊照顧,也不是刻意避開。

和其他人一樣。

沈觀南眼底那點幾乎要失控的寒意,竟因此重新收束回去。他淡淡應了一聲:“好。”

就在這時,裴遲的通訊器震了。

周越那頭背景亂得很,有風,有金屬棚板被雨拍得咣咣作響,還有人在遠處罵。周越的聲音一出來就硬得像砂石,“老子替你把維保棚那邊按住了。你猜得沒錯,三個月前就有人試過舊授權碼,不是今晚臨時起意,是他媽早在探路。舊模組日誌我扒出來一半,裡頭有個肩傷的,右肩發力不順,拿箱子時角度歪得很明顯,跟你們監控裡那個像一個模子刻的。”

魏承。

裴遲問:“人呢?”

“今晚沒抓著。”周越啐了一聲,“但港區老協調組有兩個肯作證,說魏承當年事故後就替人跑過‘臨時名單校正’,說白了就是收拾尾巴。還有,程子勳那狗東西當年不是單純做善後法務,他接過港務保險那頭的口,碰過傷員分流和臨時用工認定。”

這一句,把七年前和今晚之間最後那層薄皮也挑破了。

沈觀南靠在桌邊,眼神沉得像墨,“所以他不是後來才看見這套系統的人。他一開始就在裡面。”

“八九不離十。”周越說,“你們那邊開會是不是提前了?”

“凌晨三點半。”裴遲道。

周越冷笑了一聲,“那就是有人急著搶定義權。記住,先別讓他們把這事說成資料污染、個案錯配。只要被他們搶了字眼,後頭一半真話都得折價。”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還是那種粗硬的口氣:“港區我替你們卡著。你倆去剁人,別回頭。”

通訊斷開。

裴遲把終端收起來,看了眼時間。

離三點半還有不到二十八分鐘。

“走。”他說。

從備份室到前樓會議中心,不過一條連廊、兩段樓梯、一道封控門,可在這個凌晨裡,像從手術台奔向法庭。

沿路燈光有一半還沒恢復,紅色備援燈隔幾米亮一盞,把每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封控中的校園異常安靜,偶爾有值班老師和宿管站在走廊盡頭,臉上全是驚魂未定與壓不住的疑問。梁岑已經先一步趕到前樓,在會議中心外側權限口等他們,西裝外套半濕,顯然是冒雨繞了近路。

“線上端我先鎖了兩層權限,靜音和踢人都得雙簽。”他低聲道,“秘書處那邊剛有人想追加一份臨時議題,標題叫學院資料污染應急託管建議,我壓住了,但他們不會死心。”

裴遲腳步不停,“出席名單?”

梁岑遞來終端,“裴家三席到了兩個,另一個線上接入。程子勳列席。林見洵剛確認到場。還有幾個外部理事,都掛著金融與教育協同重整小組的名頭。”

沈觀南掃了一眼,聲音很輕:“果然不是只衝學院來的。這是想趁夜把整個託管框架一併定下。”

“能拖多久?”裴遲問。

“如果只是程序,我能拖五分鐘。”梁岑咬牙,“再多就得撕破臉。”

“今晚本來就不是來講臉的。”裴遲道。

會議中心外的玻璃幕牆被暴雨敲得發白。推門進去時,暖氣與燈光一齊湧上來,卻半點沒沖散那股寒意。主會議桌已經亮屏,線上接入窗口一格格排列在主牆上,董事、顧問、秘書處和外部理事的名字在冷白字體裡一一浮出來,像一張張提前擺好的位置圖。

程子勳坐在線下左側第三席,西裝筆挺,神情沉定得近乎從容,看不出半點被人夜裡掀了沙盒掛名的狼狽。他身邊坐著一名裴家董事,年紀五十上下,眼神疲憊卻仍維持著家族代表應有的體面。

而林見洵坐在對側,不靠主位,也不刻意後撤,整個人像一把收進鞘裡的刀,安靜,鋒利,尚未表態。

裴遲一進門,線上線下的視線便都壓了過來。

主持會議的秘書處副主任率先開口,聲音平平:“裴總,會議提前,是因學院資料安全風險已經上升到需要緊急託管的程度,希望各位把重點放在止血與合規——”

“止血之前,先確定流的是誰的血。”裴遲拉開椅子坐下,語氣不高,卻一下把對方後半句話截斷了。

會議桌上短暫一靜。

那副主任顯然沒料到他連程序性開場都不讓走完,神色微僵,“裴總,今晚的異常包括未授權提權、資料污染、歷史庫錯配——”

“資料污染?”沈觀南在旁淡淡接了一句,甚至帶了點溫和的詢問意味,“你是說,掛在程子勳法務工作室歷史合規沙盒名下的提權路徑,是資料自己長出來的?”

幾個線上窗口裡有人神情一變。

程子勳終於抬了抬眼,面上沒有慌,只說:“沈先生,歷史沙盒被冒用,並不稀奇。現在最重要的是控制損失,而不是把技術性異常過度政治化。”

這話說得很穩,也很有技巧。

先把人為操作降格為技術異常,再把追責說成情緒化擴大,標準的切割。

裴遲看了他一眼,沒接他的話,只把一份同步投屏的截證鏈直接推上主牆。

提權時間戳,維保證書來源,臨時董事白名單拼接,沙盒掛名單位,容器校驗值,一條條列得清清楚楚。

“既然程律師覺得是冒用,”裴遲道,“那正好。這裡有完整路徑,你可以當場報警,也可以當場承認,你這間工作室過去七年,一直有人替你保著能夠進舊系統的門。”

程子勳瞳孔幾不可察地收了一瞬。

線上端一名外部理事立刻開口,像是要把場子重新拉回熟悉的語言軌道:“無論如何,學院目前確實存在重大風險。老舊資料庫、身份字段錯亂、學生實習與外聯記錄重疊,這些都說明學院已無法靠單一管理團隊自救。必要託管,不是為了剝奪受教權,是為了保住機構本身。”

這番話一出,立刻有幾個人附和。

“對,先活下來,才有談理想的資格。”

“教育不是慈善,異能專才的培養成本太高,沒有資本化就沒有持續供給。”

“歷史遺留問題必須集中處理,否則一旦被外部輿情引爆,整個學院都要垮。”

每一句都合理。

每一句都殘酷。

沈觀南安靜聽著,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桌面,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極淡,卻讓幾個人莫名停了下來。

“各位說得很好聽。”他溫聲道,“止血,合規,必要託管,集中處理。只是我有個小問題——如果這些學生的身份不是自然錯配,而是被人有意覆寫;如果所謂外聯記錄,不是教學失序,而是事故後把人以‘臨時配置’方式重新編碼;如果你們口中的成本控制,實際上是把受教者降成可估值、可分級、可覆寫的人力產品,那麼各位今晚在保的,到底是學院,還是某種早該見光的便利制度?”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被這句話一下抽緊。

林見洵終於動了。

他抬起眼,看向主牆上那幾行被放大的字段。

身份狀態:保留在籍。
教學權限:降級。
外聯用途:臨時配置。
風險歸類:可覆寫。

“這四個字段,”他開口,聲音平穩,沒有替誰站台,也沒有急著表清白,“如果屬實,不屬於正常教育託管語境。”

程子勳立刻轉向他,“林總,單憑幾個歷史殘卷字段,不能判定——”

“我說的是語境。”林見洵打斷他,目光冷靜得近乎苛刻,“併購整合是把資源收回到可持續運轉的結構裡,不是把學生做成可覆寫標籤。這兩件事,不是一回事。”

這是他第一次在桌上,明確把界線說出來。

不等別人接話,裴遲已經把另一頁名單推了上去。

不是模型,不是估值,不是風險報表。

是人名。

二十一個。

一行一行,帶著現存學籍狀態,休學、在讀、實習保留、校企掛名,每一列都像從冰冷系統裡撈出來的一口活氣。

裴遲看著會議桌對面那一張張或驚或沉的臉,聲音平得沒有波瀾。

“你們想談止血,現在可以談。想談必要託管,也可以談。”

他指尖落在第一行名字上。

“但在談之前,我先報第一個學生的名字。”

會議室裡連線風噪、雨聲、空調低鳴,像在這一瞬全都退遠了。

裴遲抬眼,眼底冷得像海面最深的那層夜色。

“沈知棠。”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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