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前任是我弟 · 田邊西瓜皮 · 6,099 字 · 2026-01-31
緊急出口的門比我想像的舊,油漆被海風和機房的冷氣輪流侵蝕,邊角起了細小的裂紋。那盞消防指示燈一閃一閃,像心臟在努力證明自己還活著。

我把手放上門把,冰冷的金屬立刻吸走掌心的熱。這種門理論上不該上鎖,除非有人把「理論」也納入了控制範圍。

周以澄站在我側後,沒有催我,卻把身體角度調得很巧,能遮我一半,也能在有動靜時第一時間撞開我。表面吊兒郎當的人,一旦進了危機,所有鬆弛都會收起來,像把刀藏回鞘裡,剩下的都是能用的硬度。

「開嗎?」他問。

我盯著門縫那條細細的光。走這扇門,就等於承認自己被追捕,並且開始在一張看不見的棋盤上逃。可不上車,也沒有別的選擇。那台尾碼7K的無人車停在那裡,像一段話術:安全、配合、按我的路走。

我最怕的就是別人替我安排路,尤其是那條路看起來像救命,實際上是把我送去更方便收拾的地方。

「開。」我說。

我用力壓下門把,門發出一聲短促的咔哒。沒鎖。

門被推開的瞬間,外頭的風帶著港區的鹽味和柴油味撲進來,吹得我眼眶發澀。這裡不是市中心那種有玻璃幕牆和人工香氛的世界,港區的夜是粗糙的,照明燈遠遠掛著,像被遺忘的星。通道外是一條窄窄的安全梯,鐵階被雨水和海霧浸得滑。再往下,能看見集裝箱堆疊出的陰影,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周以澄先一步踏出去,鞋底在鐵階上摩擦出輕微的聲音。他回頭看我,眼神像在問我能不能跟上這種速度。

我沒回答,跟上去,手指抓住扶手。金屬粗糙,刮得指腹發疼,倒是讓人清醒。

我們才下了兩層,就聽見身後那扇門被推開的聲音。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三個,靴底落在鐵階上,節奏整齊得像受過訓練。

周以澄沒回頭,低聲罵了句:「他們反應真快。公關安排撤離,保全安排追捕,顧氏這套流程真是無縫接軌。」

我把呼吸壓得更低,腦子卻跑得飛快。保全追來的速度不對。正常情況下,資料中心要出動這種封鎖抓捕,得走流程、得有授權。他們現在像是早就知道我會走緊急出口,連反應時間都像排程好的。

有人在看著我們走哪條路。

我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手伸進內袋,摸到那片加密模組,像摸到唯一能證明我不是任人宰割的東西。

「往哪?」周以澄在下一個轉角停住,下面是一處平台,平台外是一條通往港區內側的小路,兩邊都是堆放的零件箱與報廢機具,足夠藏人,也足夠埋伏。

追兵的腳步聲已經壓近,對講機裡傳來失真的指令:「目標出A2緊急通道,兩人,衣著深色,封鎖下行路線。」

他們知道是兩人。知道衣著深色。知道我們出哪裡。這不是臨時目擊,是系統回報。

我快速掃了一眼平台角落的監控鏡頭,紅點微亮。港區這種地方的監控往往是裝給稽核看的,畫面延遲、解析度差,但這顆鏡頭新得不合群。顧氏不會把新設備裝在這種「不重要」的地方,除非今晚它變得重要。

「鏡頭是新的。」我說。

周以澄聽懂了,嘴角一扯,笑意很冷:「所以走它看不到的地方。」

他抬手指向平台另一側,一排堆高的集裝箱之間有條縫,縫裡黑得像沒底。「那裡通哪?」

「通後場。」我盯著地面上的輪胎印,印子很新,且方向一致,通往那條縫。「有人今晚走過。車輪的,還是小型物流車。」

「跟著印子?」他挑眉。

「不跟。」我說,「印子是提示,提示有人要我們跟著它走。真正的路要反著來。」

周以澄愣了一秒,隨即低聲笑了下:「你這腦子真是……行,反著來。」

他拉著我往平台外的另一條小路拐,那條路更暗,旁邊是港區排水溝,散著一股潮濕鐵鏽味。這裡沒有新鏡頭,只有幾盞壞掉一半的路燈,光影斷斷續續,像故障的訊號。

追兵的腳步聲在上方平台停了一下,然後有人下令:「分兩組,A組沿輪胎印追,B組下排水路。」

我心臟猛地一沉。他們不只預判我會走緊急出口,連我會避開輪胎印都算進去。不是隨便的保全,是有人把我的行為模式當成模型訓練過。

「他們知道你會反著來。」周以澄的聲音不再玩笑,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承野,這不是抓內鬼,這是抓你。」

「我知道。」我說。

我不想讓他聽見我聲音裡那點發顫,所以把每個字都咬得乾淨。被抓的不是某個資安主管,是顧承野這個名字,這個曾經被當成繼承人包裝上市的產品,如今要被召回、退貨、銷毀。

排水路的鐵梯就在前方,往下是狹窄的混凝土溝渠,水不深,卻黑得看不見底。周以澄先跳下去,落地時膝蓋微彎,吸收衝擊。他伸手想扶我,我看了他一眼,避開了。

我不是逞強。我只是不想習慣那種被扶的感覺。怕一旦習慣,就會把依靠當成理所當然,然後某天失去時碎得更徹底。

我自己跳下去,鞋底踩進淺水,濺起細小水花。冷意立刻從腳踝往上爬。

我們沿著溝渠往前跑,頭頂偶爾傳來腳步聲,像有人在追著我們的影子。風聲在狹窄空間裡變得尖利,像警報的回音。

前方出現分岔,一邊通往港區內側,一邊通往一處標著維修的鐵門。鐵門旁有一個老舊的刷卡器,表面磨損嚴重,像是多年無人使用。

我停下,手指在刷卡器上敲了敲。沒有反應。

「你有辦法?」周以澄問。

「看運氣。」我把腕上的工作卡抽出來,貼上去。刷卡器紅燈閃了一下,竟然亮起綠燈。

周以澄瞪了我一眼:「你說看運氣?」

「運氣也是有人設計的。」我推開鐵門,一股悶熱的機油味撲面而來,像進了某種老舊機房。裡頭是狹長的維修通道,牆上掛著管線,地上有拖痕,拖痕像是拖過箱子。

我心裡那股不安變得具體。有人提前清過路,甚至把門禁權限開給我。就像許知夏開的維修電梯。每一扇門都在告訴我:你可以走,但你只能走我讓你走的路。

身後傳來對講機聲,B組已經逼近排水路入口。我們沒有時間猶豫,只能先進通道。

鐵門在我們身後合上,隔絕了大部分聲音。通道裡只剩管線的嗡鳴,像遠處的海潮。

周以澄跑在前面,忽然放慢腳步,側耳聽了聽。「有車。」

我也聽見了,通道盡頭傳來輪胎碾過地面的聲音,還有微弱的電機運轉聲。不是人,是某種自動載具。

我腦中立刻浮現那台無人貨運車的尾燈。它像一個符號,代表有人用「效率」和「安全」當藉口,把我從一個封鎖送進另一個封鎖。

「別靠近。」我說。

但通道狹窄,能走的只有前方。輪胎聲越來越近,拐角處出現一道車燈,光束筆直,照得牆面發白。下一秒,一台低矮的自動運輸平台車滑出來,上面放著一個金屬箱,箱子外貼著顧氏內部物流的標籤,標籤上印著一行字:E.O 特急。

我的胃像被人一把抓緊。E.O,執行長辦公室。

車停在我們面前,像在等我們上線。金屬箱的鎖扣自動彈開一格,像邀請,也像威脅。箱子裡不是武器,也不是現金,而是一台薄型終端機,螢幕自動亮起,顯示一個視訊請求。

發起人:顧行舟。

周以澄罵了聲:「他還真敢。」

我盯著那個名字,胸口那股冷意擴散到四肢。顧行舟一向溫雅克制,他的算計從不靠粗暴,而靠流程、靠授權、靠看起來合理的安排。現在他把一台終端機送到我面前,就是在告訴我:你逃不出我的範圍,我甚至可以選擇在你最狼狽的時候,給你一個體面的對話。

我伸手按下接通。

畫面亮起,顧行舟的臉出現在螢幕上。他背景是深色的辦公室,燈光打得柔和,讓他看起來像在某個慈善訪談裡,連疲憊都恰到好處。他的領帶鬆了一點,像是剛從會議或危機處理中抽身。那種不慌不忙的姿態,讓人想把他當成救援。

「承野。」他先叫我的名字,語氣不急不緩,「你跑得太快了。」

我沒有寒暄,直接問:「這是你安排的?」

顧行舟看了眼鏡頭,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更遠的東西。「我安排的是讓你活著離開資料中心。你不應該走緊急出口,那裡不安全。」

「你安排的是那台無人車。」我說,「還有這台運輸平台。還有……追我的人。」

他眉眼微動,像是對我用「追」這個字感到遺憾。「保全的行動不是我下令。資安事故發生,內控有權啟動封鎖與調查。我只是把你從最糟的路徑上拉回來。」

「你把我拉回來,是為了把我放進你方便處理的路徑。」我說。

顧行舟沉默了一瞬,那種沉默很像他在董事會上留給別人喘息的時間,讓人以為他在尊重,其實是在計算。「你一直覺得我在針對你。」

「你不是覺得。」我盯著他,「你是。」

螢幕那頭的他眼神微沉,卻依舊溫和。「我回來接手公司,市場需要信任,董事會需要秩序。你在這個位置上,會讓所有人覺得顧氏的血緣和權力是一場笑話。這不是針對,是必要。」

「必要到用我做替罪羊?」我問。

顧行舟的睫毛輕輕垂了一下,又抬起來。「替罪羊這個詞太重。承野,外洩的憑證是你的,日誌裡的維運備註也指向你。你只要把原件交出來,交給公司內部調查,我可以保證你的安全,給你一個不傷尊嚴的離場。」

不傷尊嚴。

我差點笑出來。這句話像極了他這種人會給的補償方案:你退場,我給你體面;你認輸,我給你名聲;你別掙扎,我就不讓你看起來太難看。

周以澄在旁邊冷冷開口:「顧執行長,話說得真好聽。那你能不能順便保證,他交出去的東西不會『剛好』只剩你想讓外界看到的版本?」

顧行舟看向鏡頭旁的某處,像是才注意到周以澄也在。「周總監。你也在。這不意外。」他語氣仍克制,甚至帶著點禮貌,「我理解你們的情誼。但現在牽涉的不只是情誼,是整個集團的存亡。」

「你們的存亡?」周以澄嗤了一聲,「承野的存亡不算?」

顧行舟沒有被激怒,他只是平靜地說:「承野如果現在被外界帶走,明天的標題會是什麼?顧氏內鬼畏罪潛逃。市場會怎麼反應?董事會會怎麼投票?你們以為跑出去就能查出真相?真相不是你們查到就算數,真相是能不能被相信。」

這句話像把城市的規則說得赤裸:真相要被相信,才是有用的真相。資料和證據只是素材,公關和董事會才是剪輯室。

我握緊拳頭,指節發白。「你想要我交出原件,讓你剪輯。」

顧行舟的聲音放得更低,像是在哄一個不肯聽話的人。「我想要你不要再讓自己變成箭靶。承野,你從小在顧家長大,你該懂顧氏的打法。你扛著那份日誌,只會死得更快。」

「我扛的是我自己的命。」我說,「不是顧氏的。」

顧行舟的眼神終於露出一點裂縫,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種不願承認的疲憊。「你以為我不愧疚嗎?你以為我回來就只想把你踩下去?我欠你一個人生,欠你二十年的身份……」

「你欠的不是我。」我打斷他,「你欠的是你自己要的那個位置,要一個乾淨的故事。你要我配合你,把『錯養』變成『糾正』,把『外洩』變成『內鬼』,把我從顧家推出去,推出去的同時,還要我感謝你給我體面。」

顧行舟的嘴角微微收緊,那一瞬間他不再像訪談裡的溫雅執行長,而像一個真正掌權的人,耐心被消耗到邊緣。「你很聰明,承野。聰明到讓人頭痛。」

「那就別再把我當成你可以控制的變數。」我說。

畫面那頭的他深吸一口氣,像把什麼情緒壓回去。「你現在的位置,通道盡頭有一個升降平台,會把你們送到港區外圍。那裡有人接應。把原件交給他,你們就能安全離開。」

「誰的人?」我問。

顧行舟沒有立刻回答。那種停頓比任何回答都更像答案。

周以澄往前一步,把臉湊近鏡頭,笑得很輕佻,眼神卻像刀。「顧執行長,真不好意思,我們這邊現在有個需求變更。原件不交,路我們自己找。你那套流程留著對付董事會吧。」

顧行舟看著他,語氣依舊穩,但裡頭的壓迫感更明顯了。「周以澄,你確定要站在他前面?你知道你站出去的代價嗎?」

周以澄聳了下肩,像在談一個普通的產品延期。「代價我算過。反正我早就不是靠顧氏的評價活著的人。倒是你,顧執行長,你靠的是市場信任。你如果真那麼乾淨,就別怕我們不交。」

顧行舟的視線移回我身上,那一刻他眼底的愧疚像被逼到角落,只剩冷靜的算計。「承野,你不交,我就只能按流程把你列為重大嫌疑人。你知道後果。」

「我知道。」我說,「我也知道你說的每句話都能變成新聞稿。」

我伸手,直接把終端機的聲音切斷,畫面還亮著,但他的嘴唇動起來已經沒有聲音。那種無聲比有聲更讓人厭惡,像公關稿裡刪掉的真話。

我抬手,啪的一聲闔上終端機。

通道裡瞬間安靜,只有我們兩人的呼吸。那台運輸平台車像失去指令,停在原地不動。金屬箱的鎖扣還半開著,像一個等人伸手取用的陷阱。

周以澄盯著我,沒有問我為什麼要掛斷,也沒有說我衝動。他只說:「接下來怎麼走?」

我看著通道深處那條被顧行舟指給我們的「升降平台」,腦子裡把可能性排了一遍。走他給的路,等於把主動權交出去;不走,就得在陌生的港區迷宮裡找一條沒被標記的出口。

我蹲下,檢查運輸平台車底盤。這種車都有維修接口,供工程師調試路徑與載重。顧氏內部物流系統和資料中心門禁一樣,都是雲端控管,但硬體總會留一點後門給維修。

「你要駭它?」周以澄問。

「不是駭。」我把隨身的多功能線接上接口,指尖飛快在小型終端上輸入指令,「是拿回本來就該屬於工程師的權限。」

周以澄看著我動作,忽然低聲說:「承野,你其實不用一個人扛成這樣。你拒絕別人幫你,好像接受了就會欠一輩子。」

我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敲鍵。「欠不欠,我都不喜歡。」

「你是不喜歡被當成需要同情的人。」他說得很準,像早就把我拆解過,「但我不是同情你。我是……」

他話到一半停住,像覺得此刻不該把那個字說出口。那個字一旦說出來,就會把我們從並肩變成告白,從戰友變成某種更難退回去的關係。而我現在最沒有餘裕處理的,就是被愛這件事。

我把視線從螢幕移到他臉上。「周以澄,先活著出去。」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很苦,又很認命。「行,先活著出去。」

終端上跳出運輸平台車的路徑設定。它的目的地不只一個,預設路徑是通往顧行舟說的升降平台,但還有一條隱藏的維修路徑,通往港區內部的舊管線廊道。那條廊道標註狀態是停用,沒有監控回報,像被系統遺忘的盲點。

我指尖停在那條路徑上,心裡卻沒有輕鬆。盲點也可能是陷阱。只是陷阱的設計者不同。

「走停用廊道。」我說。

我改寫平台車的目的地,讓它把金屬箱帶走,並且讓它以「維修回收」名義在系統裡生成一筆正常記錄。這樣即使有人追查,也只會看到一台物流車按規定回收設備,而不是載著我們的逃亡工具。

周以澄看我把金屬箱重新鎖上,忍不住問:「你不拿裡面的東西?」

「那是顧行舟想讓我拿的。」我說,「我只拿我自己做的。」

我摸了摸胸口那片加密模組。它貼著心跳,像一顆冷硬的第二心臟。那份日誌也許被做過局,但它仍然是線索,是能把換養利益交換拉到台面上的刀口。

平台車重新啟動,無聲滑行,往通道更深處走。它不快,卻穩,像在黑暗裡帶路。某種程度上,我們還是在利用顧氏的系統,只是把方向盤從顧行舟手裡搶回來。

通道盡頭出現一扇更重的門,門上寫著「舊管線廊道 停用」。門旁沒有刷卡器,只有一個老式機械鎖。平台車在門前停下,箱體側面彈出一個小工具盒,裡面是一組維修用的解鎖器。

周以澄挑眉:「連開門工具都準備好了。這到底算誰的劇本?」

我盯著那組解鎖器,心裡浮出一個名字,卻不願說出口。許知夏。

她說她只是做她該做的,可她留下的每一條退路都像精確計算過的善意。她讓我懷疑,也讓我不得不承認:在顧氏這種地方,能留退路的人,不是單純善良,而是能把局布到比別人更深。

我拿起解鎖器,動作很快,咔哒一聲,機械鎖被轉開。

門推開,迎面是一條狹長的廊道,牆壁滿是廢棄管線與舊纜線,空氣潮濕,帶著霉味。這裡沒有新設備的光澤,只有時間留下的灰。平台車的燈照出前方一段路,光束裡漂浮著細小塵埃,像一群無聲的觀眾。

我們跟著它走進去。

走了不到五十米,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像有人在外頭試圖開門。緊接著是對講機的聲音穿透門板,模糊卻急促:「目標失去視線,疑似進入停用廊道,請求高權限開啟舊區門禁。」

周以澄低聲說:「他們追進來了。停用也不代表真停用。」

我沒有回頭,只把步伐加快。廊道的地面不平,偶爾有積水。平台車穩穩滑過去,我們卻得小心踩點。越往裡,訊號越差,手機螢幕開始顯示無服務。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的是定位回報會斷,壞的是我們也聯絡不到外界。

又走了一段,廊道旁出現一個側門,門上貼著褪色的標籤:醫療數據接口維護區。

我腳步一頓。

這幾個字像針一樣扎進我腦中,和我在日誌裡看到的殘缺備註重疊。醫療接口、監護系統、出生登記同步。當年的換養不是只有抱錯那麼簡單,可能有系統層級的數據交換,有人把我的出生紀錄、監護資料,甚至基因比對結果,從源頭就改寫。

如果這裡曾是醫療數據接口維護區,那就意味顧氏曾經把醫療系統和家族管家系統接在一起。接在一起的理由只有兩種:掌控健康數據,或掌控身份。

周以澄察覺我停住,回頭:「怎麼?」

我盯著那扇側門,喉嚨發乾。「這裡可能是當年換養的線。」

「你想進去?」他問。

「想。」我說完又補一句,「但現在不一定能。」

他看著我,眼神沉了沉,像在衡量風險,然後他站到我前面,手按上側門把手,語氣故作輕鬆:「你不是最會拆系統?門我來試。你腦子留著想怎麼把他們弄死在流程裡。」

我皺眉:「周以澄。」

他沒回頭,只低聲說:「我知道你討厭被人護著。但現在不是你逞不逞的問題。你身上那份東西,比我們兩個都值錢。你要是倒了,就真的只剩他們的版本。」

他的話很直,直得像一拳,卻不是施捨,是逼我承認現實。愛得長久的人不急著討回報,但一旦不得不站到我前面,他就會站得毫不猶豫。

側門竟然也沒鎖,只是卡住。周以澄用肩膀頂了一下,門開了一條縫。裡頭黑得徹底,冷氣卻還在運作,像有人維持這裡的溫度,維持得像保存一具屍體。

平台車的燈照進去一角,我看見牆上有一排舊伺服器櫃,還有幾台早期的資料交換設備。最刺眼的是牆上那塊金屬牌,刻著一串編號與日期,日期是二十年前的某個月,正好對上我出生後不久。

我胸口那片加密模組像忽然變重,壓得我呼吸發疼。

「承野。」周以澄回頭喊我一聲,聲音變低,「有人在裡面。」

我也聽見了。不是腳步,是很輕的鍵盤聲,像有人在黑暗裡敲打某種老舊終端。那聲音不急不緩,像早就知道我們會來。

我把身體貼近門縫,透過微光看見一道背影。那人穿著簡潔的深色外套,頭髮束得利落。她沒有回頭,只抬起手,在終端上按下最後一個鍵。

螢幕亮起,光映出她的側臉輪廓,冷而精準,像一把削過的刀。

許知夏。

她終於回頭看向我們,眼神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早就預留好的平靜。她開口的第一句話,像把所有退路收成一條線:

「你們來得剛好。這裡的記錄,再晚五分鐘就會被遠端抹掉。」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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