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前任是我弟 · 田邊西瓜皮 · 4,188 字 · 2026-02-01
許知夏站在那排舊伺服器櫃前,背後的光像被她身上的冷氣吸走,只剩螢幕那一小塊白得刺眼。她的指尖停在老式終端的鍵盤上方,像剛才那句話不是警告,是把時間按住的動作。

「被遠端抹掉?」周以澄先開口,語氣還吊著那點輕佻,但尾音繃得很緊,「你在顧氏的公關顧問都開始兼任資安了?」

許知夏沒有理他,視線直接落在我胸前的位置,像看得見那片加密模組貼在衣料下的形狀。「你拿到日誌了。」

我把門推開一點,讓平台車的燈照進去。這間維護區不像廢棄,反而像被刻意維持在某個時間點:冷氣穩定運轉,地面乾淨得不合理,線槽有新的束帶,甚至還有一盞備援照明亮著。有人在照顧它,像照顧一個不該被人找到的秘密。

「你怎麼在這裡?」我問,聲音比我以為的更乾。

許知夏把終端旁的一個小型儲存器拔下來,收進外套內袋,動作精準得像做過演練。「我也想問你怎麼會走到這裡,但你向來不按別人安排的路走,這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弱點。」

我盯著她,想從那張冷靜的臉上找出哪怕一點情緒。沒有。她把所有東西都包裝成理性,像把感情也切成可交付的素材。

周以澄往前一步,半個身體仍然擋在我前面。「你說五分鐘會被抹掉,你是怎麼知道的?誰要抹?顧行舟?」

許知夏終於看了周以澄一眼,像在評估他是不是能被納入計畫的變數。「不是他直接下的指令。抹除排程的觸發條件是安全事件升級,內鬼鎖定,啟動證據封存與清洗。現在外頭在抓人,只要抓到承野,把他帶回去,流程就會走完。這裡的舊記錄會變成不存在,留下的只有對他不利的版本。」

她說「流程」兩個字時,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公關稿。流程可以合法地消滅真相。

我把加密模組從內袋摸出來,掌心的熱被它吸走,剩下冷。「你讓我們走到這裡?」

許知夏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走到牆邊,按亮一個舊式投影幕。畫面跳出一個資料交換的拓撲圖,線條粗糙,卻把兩個系統連得清清楚楚:一端是當年的市立醫院資訊系統,另一端是顧氏家庭管家平台,旁邊還有一個第三方節點,標著縮寫RG。

「這是什麼?」我問。

「你在日誌裡看到的縮寫,對吧。」許知夏說,「RG不是你們資安部,也不是醫院,是當年負責身份驗證服務的第三方供應商。顧氏曾經投資它,後來在一次併購後把它拆成幾個子公司,名字消失了,但資料接口留下來。」

我看著那條線,腦子裡某些碎片開始對上。出生登記同步,監護系統,身份驗證。換養若只是抱錯,不需要系統級的對接。系統級的對接只為一件事:讓錯的人,在所有資料上都變成對的人。

周以澄吹了聲很輕的口哨。「所以不是抱錯,是改資料。這麼大手筆,誰能做?」

許知夏抬眼,像在等我自己說出那個答案。

我不想說。因為只要把可能的人名列出來,顧家的每一個「長輩」、每一個「董事」、每一個在我成長過程中對我笑過的人,都會變得可疑。那種感覺比被追捕更噁心,像從小吃的每一口飯都突然有了價格標籤。

我把情緒壓下去,問她:「你怎麼拿到這些?」

「我替顧行舟做公關。」許知夏語氣平淡,「公關的工作不是說好聽話,是先知道最難聽的真相在哪裡,才能把它包起來,讓市場吞得下去。我接手他的危機溝通時,就知道有人會拿你的身份做文章。於是我先去找能被拿來做文章的原始資料。」

「所以你現在把它拿出來,是要幫我?」我說。

許知夏看著我,眼神像一面乾淨的鏡子,照出我不願承認的狼狽。「我不是幫你。我在降低顧氏的損失。」

周以澄忍不住冷笑一聲。「講得真漂亮。那承野是損失?還是你覺得他是可以被犧牲的成本?」

許知夏沒有因為挑釁而動怒,她只是把語速放慢了一點,像把話切得更薄,更利。「承野如果被定成內鬼,短期內市場會安心,因為問題被定位成個人。但長期而言,顧氏的信任鍊會崩。因為真正的漏洞不是他,是二十年前那個能改寫身份的入口。董事會裡有人懂得這一點,所以他們要把入口一起抹掉。」

她走到終端前,敲了幾下鍵,投影幕切換成一份舊的維運工單,日期、工單號、簽核人都在。簽核欄位上有兩個名字被模糊處理,只剩最後的印章代碼可辨識。

我盯著那串代碼,心口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那是顧家內部才會用的家族印章代碼,屬於董事長辦公室的管控範圍。

我喉嚨發緊。「你拿到這種東西,顧行舟知道嗎?」

許知夏沉默了半秒,那半秒比她說的任何一句話都誠實。「他知道我在查,但他不知道我查到了哪裡。」

周以澄偏頭看我,像在問我是不是要相信她。我沒給他答案。因為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是我能不能接受,自己必須靠許知夏留的退路才能活下去。

我最怕被愛當成施捨,而許知夏這種人最擅長把施捨包裝成交易。她不會說「我還在意你」,她只會說「這樣比較有效率」。

外頭忽然傳來很遠的金屬撞擊聲,像有人在撬門,聲音穿過廊道的牆壁,被放大成低沉的回響。舊管線廊道的門,可能撐不了多久。

周以澄伸手把側門往內帶上,留一條縫聽動靜。「他們快到了。你們要談舊情,等活著再談。」

我瞪了他一眼,他卻只用眼神回我一句:別硬撐。

許知夏收起投影,轉身走向房間深處。那裡有一台更老的資料交換主機,旁邊是手動斷電的開關。她蹲下去,打開面板,把一條纜線拔出來,動作像在拆彈。

「你在做什麼?」我問。

「讓抹除失敗。」她說,「遠端抹除靠的是這台主機回傳確認。只要它失聯,流程會卡住,留下痕跡。卡住的流程就是證據,證明有人動過手。」

周以澄皺眉。「那也等於告訴他們,有人阻止。你不怕被追?」

許知夏抬頭,目光淡淡掃過他,又回到我身上。「我本來就會被追。只看追的人是想把我當同伙,還是當替罪羊。」

她把那條纜線塞進一個金屬盒,扣上鎖扣,然後把盒子推到我面前。「承野,拿著。這是接口的物理證據,回去可以做鑑識,比你那份日誌更硬。」

我沒有立刻接,手指停在半空。那一瞬間,我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裡那句老話:不要欠人。

許知夏像看穿我,語氣依然冷,卻多了一點不合時宜的柔。「這不是施捨。這是你該拿的。你被寫進一個錯誤的身份,至少要有權利把錯誤的簽名拿出來。」

我把盒子接過來,重量沉得真實,像把「少爺」那兩個字的虛假壓成了金屬。

同一時間,我胸口的加密模組突然震了一下,是它內建的短距離感應在提醒附近有同型設備。這種模組是我自己改的,只有在遇到特定的密鑰廣播時才會反應。

有人在附近,發出密鑰訊號。

我抬眼看向許知夏,她也同時看向我,眉心幾乎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她的平靜裂了一道縫。

「你也帶了模組?」我問。

「沒有。」她答得很快。

周以澄立刻把手機掏出來,雖然無服務,但他還能看本地掃描。「有人在掃頻。不是保全那種粗糙的對講機,是……董事會級別的內控設備。」

外頭的撞擊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輕的聲音,像有電磁鎖被重新授權後解開。舊管線廊道的門被高權限打開了。

他們不是亂撞。他們拿到了鑰匙。

許知夏站起來,迅速把終端上的最後一份資料拷進她剛才拔下的儲存器,然後抬手把儲存器丟給我。「兩份都在你身上,才有價值。分開拿,誰都會被各個擊破。」

我接住,指尖一緊。「你呢?」

「我留下。」她說得像在說一個必然的選項,「你們兩個一起逃太顯眼。有人要看到一個人被抓,才能交差。」

周以澄當場爆了句髒話,壓得很低,像怕吵醒整條廊道。「你這叫什麼?拿自己去換?」

許知夏看著他,眼神冷得像玻璃。「不要用情緒解讀。這是最小損失。」

我胸腔發悶,像被那句「最小損失」狠狠扯回過去。她當年離開我時,也是這個語氣。她把我們的感情當成專案,延誤、停損、下線,乾淨利落,留我一個人抱著故障的版本。

我往前一步,聲音低得幾乎是在咬字。「許知夏,我不欠你。」

她看著我,像想笑,卻笑不出來。「你欠不欠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欠你自己一個真相。」

周以澄想拉我走,我卻沒有動。我盯著許知夏,想從她眼底挖出她真正的目的。她替顧行舟做公關,替顧氏控風向,現在卻在這裡拆掉抹除流程。她到底站哪邊?

「顧行舟知道你要做這個?」我問。

許知夏的睫毛微微一顫,那是她少數的破綻。「他知道我會保住公司的敘事,但他不會喜歡我保住的是哪一種敘事。」

她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像把某個不能說的情緒硬塞進理性裡。「承野,顧行舟不是你想的那種人。但他也不是你能信的那種人。」

外頭腳步聲終於進入這一區,鞋底踩在積水上,聲音清楚得像在耳邊。對講機的頻道換了,不再是保全那種粗暴的命令,而是一個更沉、更慢的聲音,帶著訓練過的禮貌。

「許顧問,請把人帶出來。董事會需要一個說法。」

周以澄眼神一沉。「不是保全,是內控稽核。完了,這種人抓到你,會先把你按在規則裡折磨到你自己承認。」

許知夏轉向門口,像早就料到這句話會出現。她抬手整理了下衣袖,連那種微小的動作都像在準備上鏡。然後她回頭看我,聲音壓得很輕,輕得不像她。

「承野,聽我一次。不要回頭。」

我喉結滾動,想說什麼,最後只吐出一句硬得發冷的話。「你以為你有資格叫我不要回頭?」

她的眼神閃了一下,像被刺到,卻仍然維持那種克制的姿態。「我沒有資格。所以我用資訊換。」

她把一串代碼報給我,是一組內網的臨時憑證格式,還有一個備援節點的位置。那是逃出去後能把資料安全上鏈的地方,能讓它不再只是一份「你說的證據」,而是公開可驗證的時間戳。

我記下了。我的腦子向來記得住,這是我最討厭也最可靠的天賦。

周以澄抓住我的手腕,這次力道很重,重到不容我再掙開。「走。」

我被他拽著往房間另一側退,那裡有一個維修孔,通往更深的管線層。平台車還停在門邊,燈光照著許知夏的側臉,她像一個人站在舞台中央,等著燈熄。

門外的把手轉動,側門被推開得更大。光線斜斜切進來,照到許知夏腳邊,像一道界線。

「許顧問。」那個禮貌的聲音再次響起,「請配合。」

許知夏沒有回頭看他們,她只看著我離開的方向,像把我從她的計畫裡放出去。她的聲音低,卻清楚,像把最後一句話釘進我耳朵。

「如果你想洗清替罪,別在顧氏內部打。去外面,讓市場逼董事會說真話。」

我被周以澄拖進維修孔前,手裡的金屬盒和儲存器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響。那聲音像提醒我:我拿走的不只是證據,還有一個人的退路。

我最後看了一眼許知夏,她站在門口光影交界處,背脊挺直,像她一貫的冷感精準,像任何情緒都不能讓她失手。但我也看見她指尖微微收緊,那是她唯一露出的不穩。

下一秒,周以澄把我往下推,我們滑進更黑的管線層。上方傳來腳步聲、短促的交談、還有內控稽核那種冷靜到可怕的指令。

「目標一名確認在內,另一名疑似逃逸。啟動全域追蹤,封鎖港區外連,並調用董事會授權的身份核驗。」

身份核驗。

那四個字像一把刀,直接插進我二十年的過去。不是抓人,是要把我整個人重新定義,讓我在系統裡變成一個可以被刪除、可以被替換的錯誤檔案。

管線層裡潮濕得像要把肺泡泡爛,周以澄貼在我耳邊說話,聲音低而急。「承野,你聽好,出去後我們不回公司。我有個朋友在港區外的加密節點機房,能先把資料備份上鏈。你別跟我說不想麻煩人,這次你不靠人,你會死得很漂亮。」

我想回他一句,想把那種「別把我當需要被救」的倔強拋出去,可話到嘴邊,卻變成另一種更苦的東西。

「周以澄。」我叫他名字。

「嗯?」

我停了一秒,才把聲音壓得更低,像怕一說出口就會被當成軟弱。「謝了。但這不是欠。」

他在黑暗裡哼了一聲,像笑又像嘆。「我知道。你就當我投資。等你哪天想通了,再還我利息。」

我們沿著狹窄的管線爬行,遠處有微弱的光,像出口,也像另一個陷阱。上方的聲音漸遠,但我知道那不是結束,只是追捕換了一種更高級的方式。

我的手掌貼著冰冷的管壁,金屬的寒意一路鑽進骨頭裡。胸口的加密模組還在微微震動,提示那個掃頻訊號仍在追著我,像一隻看不見的眼。

而在那隻眼背後,顧行舟會站在哪裡?他是被蒙在鼓裡的執行長,還是早就算好每一步的棋手?許知夏留下的退路,到底是救我,還是把我推向另一場更大的審判?

管線盡頭的光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外頭打開了門。

周以澄的動作一滯,整個人瞬間繃緊。他回頭看我,眼神沉得像夜色壓下來。

「外面有人。」他用氣音說,「而且不是追兵那種粗糙的。」

我握緊手裡的金屬盒,指節發白。下一秒,那道門外傳來一個熟悉到令人心口發冷的聲音,溫雅、克制,卻像早就等在終點。

「承野,我不想用這種方式見你。」顧行舟的聲音隔著薄薄一層金屬板傳進來,帶著輕微的回音,「把你手上的東西交出來,我可以讓你全身而退。」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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