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那道近得不合理的人聲落下後，通道裡的冷氣像忽然換了頻率，從皮膚表面往骨頭裡鑽。牆內喇叭的合成女聲仍然維持那種假溫柔的音色，彷彿剛才那句帶笑的刀刃不是它系統的一部分，只是一個臨時插入的干擾。

周以澄把我往身後一拉，肩膀微微前傾，像要用身體把所有視線擋住。這動作太熟悉，熟到我胸口一陣發悶。以前在學校他也這樣，替我擋過不必要的圍觀、擋過顧家司機把我從操場叫回去的指令，擋過那些我不想面對卻又無法拒絕的「少爺應該」。

只是那時我以為他在玩。

現在我知道，他是把自己當盾。

「誰在那。」周以澄的聲音還是那個吊兒郎當的調子，但尾音磨得很薄，像怕刺激到某個看不見的扳機，「出來啊，講話這麼大聲，怕人不知道你躲在牆裡？」

通道盡頭的指示燈停止閃爍，改成常亮。光像一根釘子，把我們的影子固定在地上。接著，牆面某一段傳來極輕的金屬摩擦聲，一片看似整體的牆板往內縮，露出一條窄門。門後沒有想像中的黑影，而是一個維修員打扮的人推著工具車走出來，帽簷壓得低，臉被口罩遮住，只露一雙眼。

眼睛很乾淨，甚至帶著一點笑意。

那笑意卻讓我胃裡一沉。不是愉快，是那種把你算進數據後的確定。

「顧承野。」他又叫了我的名字，像把它當作一個標籤讀出來，「你比我想像的冷靜。」

我沒有動。腰側的模組貼著皮膚，像一塊冰。我看著那人，腦子裡在掃描可能性：顧氏內控的人？RG的人？顧行舟的人？或者，是更早就存在於顧家陰影裡的那一群，能把二十年前的醫院系統和管家平台接起來的人。

「你是誰。」我問。

他把工具車停在我們不遠處，雙手仍戴著薄手套，動作謹慎得像不願留下任何指紋。「我只是負責把流程跑完的人。你可以叫我梁工，這裡的節點是我維護的。」

周以澄嗤了一聲。「維護到連牆都能變門，你們顧氏維修預算很足嘛。」

梁工沒有被激怒，甚至順著周以澄的話往下。「顧氏的預算從來不怕花在看不見的地方。看得見的東西是給市場看的，看不見的東西才是真的資產。」

我捕捉到他句子裡那個詞。資產。

我忽然明白，這場身份核驗不是法遵那種表面的確認，而是資產盤點。盤點我到底屬於哪一欄，是可回收的損失，還是該保留的投資。

「你剛才說，驗我是不是錯誤。」我把聲音壓得更冷，「錯誤要怎麼驗？抽血？做基因？還是你們要用資料把我重新寫一遍？」

梁工笑了一下，像在聽一個懂行的人提問。「基因是最慢、也最容易引起外部監管注意的方式。我們用的是更快的。你站在這裡，系統已經在對你的行為指紋、聲紋、步態、甚至你剛才衝刺時的心率波形做比對。顧家的錯養，當年不是一個人的手滑，是一整套資料管線的重定向。既然是資料做出來的錯誤，也就能用資料修正。」

周以澄的手指收緊，我感覺到他在我前面壓住衝動。「修正聽起來很漂亮。你們要把他修正成什麼？修正成罪犯，還是修正成不存在？」

梁工沒有立刻回答，他偏了偏頭，像在聽耳機裡的指令。那一瞬間，我確定他背後還有一個人，甚至不只一個人。這裡不是臨時的抓捕點，是一個預先建好的場景。

「都不是。」梁工說，「你們把事情想得太戲劇化了。顧承野不是要被刪除的人，他是要被歸檔的人。」

歸檔。

那兩個字像把人塞進文件夾，關上蓋子，貼好標籤，放進不再被打開的櫃子。

我盯著他。「歸到哪一類？」

梁工看了我兩秒，眼神像掃描器一樣滑過我臉上的每一點反應，最後才開口，語氣平靜得近乎無情。「歸到可控的那一類。顧家不能承受『錯養』的故事外溢到市場。你被錯養這件事，原本就是內部敘事。現在它變成風險。風險要被封存。」

「所以身份核驗是要把我鎖回你們的敘事裡。」我說。

梁工微微點頭，像稱讚我理解快。「對。核驗不是為了證明真相，是為了確立版本。版本一旦確立，董事會的票就有依據，公關就有話術，法務就有起訴或不起訴的理由。你是做資安的，你知道：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可追溯的紀錄站在哪一邊。」

我胸口那股倔硬的火被他一句句話撥得更旺，卻也更冷。因為他講得都是我熟悉的邏輯，只是以前我用這套邏輯保護系統，現在它用來封我的嘴。

周以澄忽然笑了，笑得很短。「你們這些人講話真像產品簡報。那你們想要承野配合什麼？站上去，讓你們掃一下，然後乖乖回去當替罪羊？」

梁工的視線終於落在周以澄身上，第一次帶了點不耐。「你不是目標。你可以走。顧承野留下。」

周以澄嘴角的笑收了。「我不走。」

我下意識伸手想把他拉回來，卻在碰到他衣袖那一刻停住。那一瞬間我很清楚，我拉他不是為了他安全，是因為我討厭欠。尤其討厭欠這種會被人解讀成「他是在救你」的債。

我把手收回來，聲音冷硬。「周以澄，別逞強。」

他沒有回頭，只用很低的聲音回我一句，像怕被梁工聽見，又像怕我聽不見。「我不是逞強，我是排程到了。」

我心臟像被什麼撞了一下。排程。這座城市裡連愛都能被排程。他用這個詞說得像玩笑，可我聽出來，他等這一刻等了很久，等到不得不站到我前面。

梁工抬起手，手指在空中做了一個小小的手勢。通道兩側的燈光微微變暗，地面某處亮起一圈淡藍色的光，像一個簡陋的舞台。

「站進去。」他說，「核驗很快。你配合，事情可以簡單。你不配合，事情也會簡單，只是對你不好看。」

我盯著那圈藍光，腦中飛快盤算。這個節點可以跑核驗，就代表它有一段獨立的運算與儲存。獨立就意味著它怕外界干擾，意味著它可能保存了某些不願上雲的東西。也許，這裡就是當年那條接口留下的殘骸之一。

「你說你維護節點。」我慢慢開口，「那你也知道這個節點接過哪裡。市立醫院？顧氏管家平台？還是RG的身份驗證？」

梁工的笑意淡了一點，像我戳到他不想聊的範圍。「你已經知道很多了。」

「不夠。」我說，「我被人安排了一輩子，至少要知道自己是被誰安排的。」

梁工的眼神變冷。「你沒有資格討價還價。」

我忽然往前一步，卻不是踏進那圈光裡，而是靠近他的工具車。我眼角餘光捕捉到周以澄的手也抬起來，他不是要攻擊，而是準備在我被電擊或被制服時把我拉回去。

「你們想要流程，那我也給你們流程。」我說，「核驗可以。但我要看你們要拿什麼比對。比對源在哪裡？你們的『正確版本』是誰提供的？」

梁工沉默了一秒，像在衡量要不要回覆。這一秒裡，我聽見通道深處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是追兵那種急促，而是慢，穩，像有人穿著皮鞋走進機房，連急都不急。

顧行舟的聲音從那道窄門後傳來，溫雅得像把刀收進鞘裡。「比對源在顧氏的主身份庫。你很清楚那是什麼。」

他走出來，西裝外套已經不見，襯衫袖口挽到手肘，像剛處理完一場混亂又不願讓自己看起來狼狽。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停了停，才移到周以澄身上，最後才看向梁工。

「梁工，」他說得很客氣，「把場控交給我。」

梁工似乎不太情願，但還是往旁邊退了半步。「顧總，流程已經啟動。中止會留下紀錄。」

「紀錄我扛。」顧行舟淡淡道，「你只要確保節點安全。」

他一句「我扛」說得像平常開會決策，彷彿扛的不是紀錄，是人命，是名聲，是我接下來能不能走出這裡。

我看著顧行舟，胸口那股冷火變得更尖。「你也在這裡。那扇門是你開的？」

顧行舟沒有否認。「是。」

「所以你追我到這裡，不是為了抓我，是為了把我送進核驗。」我說。

顧行舟的眼神微微一沉，像被我說破了某個不願承認的動機。「承野，我在阻止更糟的事發生。」

周以澄冷笑一聲。「更糟？你們已經把他當成替罪羊了，還能糟到哪？」

顧行舟看向周以澄，語氣仍然克制，但那種溫和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周總監，我理解你現在的情緒。但你不在董事會，你不了解現在外部市場的壓力。資安外洩、內鬼傳聞、真假少爺……這些如果一起炸開，顧氏會被吞掉。承野也會一起被吞掉。」

「你是在說他是顧氏的一部分，所以必須被你們的系統保護。」我盯著他，「還是在說，他必須被你們的系統吞掉，才不會傷到你們？」

顧行舟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沉默不像逃避，而像在選字。最後，他說：「我不否認，顧氏需要穩定。但我也不想你被當成單純的棄子。」

「聽起來像一種慈善。」我說，嘴角扯了一下，「我最怕的就是這種。」

顧行舟的眼神閃了一瞬，像被刺到某個他自以為藏得很好的地方。他把視線移開半秒，然後又回到我身上。「不是施捨。是交換。」

「交換什麼？」我問。

顧行舟抬手，示意梁工把工具車上的一個平板遞過來。梁工遲疑，但還是遞了。顧行舟點開一份檔案，畫面上跳出一個簡化的流程圖：身份核驗、權限重置、責任歸屬調整、對外敘事發布。

每一步都像一把剪刀，剪斷我跟過去的連結，然後再用新的線把我綁回去。

「你配合核驗。」顧行舟說，「我保證兩件事。第一，內控不會把你移交司法。第二，對外敘事不會把你定性成惡意內鬼，而是系統漏洞與流程失誤，責任由我這邊承擔管理失當。」

周以澄聽到「由我承擔」就笑了，笑意很冷。「你承擔？你承擔的是新聞稿上的一句話吧。承野承擔的是他這輩子。」

顧行舟看著周以澄，語氣更淡。「那你想要什麼？把日誌上鏈，讓顧氏股價崩掉，讓承野背上『引爆市場』的名聲？你以為外界會同情他？外界只會把他當成豪門鬥爭的工具。你們要的真相，會被更大的輿論吞掉。」

他講得太合理，合理得像一條沒有出口的走道。我知道他說的不是全錯。這城市的輿論從來不愛真相，它愛的是可以消費的故事。真假少爺、替罪羊、復仇者，任何一個標籤都能把人撕碎。

可我也知道，一旦踏進那圈藍光，我就再也走不出顧氏的版本。

「你要我用沉默換你的一句保證。」我說，「顧行舟，你的保證值多少票？」

顧行舟的眼神又沉了些。「你還在意票？」

「我不在意票。」我說，「我在意的是，誰有權把我的人生投票決定。」

周以澄忽然側過頭，低聲對我說：「你腰那個模組……能不能把這節點的資料拖走？」

我沒看他，只用同樣低的聲音回：「可以試，但要接觸接口。這裡的接口被封了，除非有人給我一個乾淨的插口。」

顧行舟像聽見了我們的氣音，或者他根本不需要聽見。他走近一步，停在我伸手可及又不至於構成威脅的距離，那種距離是他一貫的算計：既顯得真誠，又保留控場。

「承野，」他說，「你一直想知道換養背後是不是利益交換。你手上的日誌能指到RG，但RG已經被拆得乾乾淨淨。你就算把它丟出去，也很難追到人。可這個節點有更早的鏈路紀錄，包含當年身份驗證的請求來源。那個來源，不在醫院，也不在顧家。」

我的指尖微微一麻。「你怎麼知道？」

顧行舟的眼神略有一絲疲倦，像他也被迫站在某個他不願承認的位置上。「因為我也在找。你以為我回來只是為了拿走你的東西？我回來，是因為顧家欠了一筆帳。這筆帳不清掉，顧家永遠被人掐著。」

他說到「掐著」時，聲音很輕，但我聽出那不是演。那是一種長期被控制的人才會有的詞彙。顧行舟不是單純的贏家，他只是站在更接近權力中心的位置，離那隻掐住喉嚨的手更近。

「所以你要我配合核驗，換你讓我看節點紀錄？」我問。

顧行舟點頭。「我讓你看，而且我讓你帶走你該帶走的那部分。你想追到背後的人，這是捷徑。」

周以澄在旁邊發出一聲極短的笑。「顧總，講得真好聽。你讓他帶走一部分，那剩下的呢？你們留著把他綁回去用？」

顧行舟看向周以澄，語氣仍然平和，卻像把界線畫在空氣裡。「我不需要綁他。我需要他活著，且能選擇。」

我聽到「選擇」兩個字，胸口那根弦反而更緊。顧行舟最擅長的，就是把「選擇」做成只有一條路的問卷。

「你說我能選擇。」我說，「那我現在選擇不站進去。」

梁工的手微微一動，像要再啟動什麼。顧行舟抬手，示意他停下。

顧行舟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瞬間的急，但他把急壓得很深。「承野，你不站進去，核驗也會以其他方式完成。你以為你逃得掉？你身上所有的生物特徵早就被顧家的系統餵養了二十年。你走出這裡，每一個攝影頭都能判定你是誰。你唯一能做的，是在這裡把主導權拿回來。」

「主導權？」我笑了一下，「你現在站在我面前跟我說主導權？」

顧行舟的嘴唇抿了一下，那是他少見的情緒漏出。「我知道你不信我。但你也不該信任外面那群人。梁工背後不是我。」

我視線落到梁工身上。梁工仍然站得筆直，像一個被雇用的流程執行者，但他眼底那點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冷。

「顧總，」梁工開口，語氣恭敬卻不卑，「你說場控交給你，但節點的安全規範不允許未核驗者長時間停留。你現在是在拖延。」

顧行舟沒有看他，只盯著我。「承野，給我三分鐘。你把真的模組交給我，我幫你把節點紀錄打包進去。你帶走。你想走哪條路走哪條路，周以澄可以帶你離開港區。我只要你答應一件事：不要在今晚把它丟到公鏈上。」

周以澄猛地轉頭看我，那一眼很重。不是要我答應顧行舟，而是在問我：你要不要信一次？不是信顧行舟，是信你自己判斷的利害。

我最討厭的就是被逼著信任。可我也知道，顧行舟說的關鍵點是真的：這節點有更早的鏈路紀錄。那是我們追換養真相的下一個入口。

而更糟的是，梁工背後不是顧行舟。這意味著，就算顧行舟今天不來，我們也已經踏進別人的圈套。顧行舟只是把圈套的邊緣挪了一點，讓它看起來像交易。

「我不會把模組交給你。」我說。

顧行舟眼底那點急變成硬。他像要開口，卻被我下一句截住。

「但我可以讓你幫我打包。」我抬眼看他，「你要三分鐘，我給你兩分鐘。你在這裡把節點紀錄打進我的模組，還有，給我一個乾淨的插口。」

梁工的眼神一冷，身體微微前傾，像要阻止。顧行舟卻像鬆了一口氣，他點頭，動作很快，像怕我反悔。「可以。」

他走向工具車，手指在平板上飛快操作，調出節點的維護介面。梁工想說什麼，顧行舟淡淡一句：「梁工，退後。」語氣不重，卻像一道授權。

梁工終於退了一步，但眼神像釘子，釘在我腰側。

我把手伸進外套內側，摸到那片真正的模組。金屬邊緣硌著掌心，我把它拿出來，卻沒有遞給顧行舟，而是握在自己手裡，朝他走近。

顧行舟看著我手裡的模組，眼底掠過一絲很複雜的情緒，像愧疚又像嫉妒。嫉妒我還能握著自己的籌碼，愧疚他必須用這種方式跟我談。

「接口在哪。」我問。

顧行舟指向牆面一處看似普通的維修蓋板。「那裡。你插上去，我來打包。」

周以澄靠得更近，幾乎貼著我側後，像要隨時把我拽開。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不容反駁的堅持。「我數到三。你覺得不對，立刻拔，立刻跑。別扛。」

我喉嚨一緊，卻只回他一句：「我不需要你替我扛。」

「我知道。」周以澄說，「所以我替你擋。」

那句話像一把鈍刀，不是一下割開，而是慢慢磨。磨得我很痛，卻也讓我清醒。我不想被愛當成施捨，但周以澄的愛從來不是施捨，他只是一直在那裡，直到我不得不看見。

我把維修蓋板掀開。裡面果然有一個隱藏的物理接口，外圈有新換的防拆封條，像有人剛維護過不久。我把模組插上去的那一刻，牆內傳來一聲輕微的嗡鳴，像某個沉睡的器官被喚醒。

合成女聲再次響起：「身份核驗開始。請保持靜止。」

藍色光圈重新亮起，光線沿著地面延伸到我腳邊，像要把我拖進去。

「不是說打包嗎？」我立刻抬頭看顧行舟。

顧行舟的眉心皺了一下，像他也沒料到流程被強行拉起。他快速在平板上滑動，手指幾乎在發抖，但聲音還維持鎮定。「梁工，你啟動了強制核驗？」

梁工站在原地，眼神平靜得可怕。「顧總，節點安全規範。未核驗者插入接口等同入侵行為。系統必須核驗。」

顧行舟的聲音第一次帶了怒意，卻仍然壓得住。「中止。」

梁工搖頭。「中止需要雙授權。你只有董事會臨時授權，我有維運安全授權。兩個人都同意才行。」

我胸口一沉。原來顧行舟也不是全權。他也被系統分權，像一個被精心設計的權力牢籠。

合成女聲繼續：「比對中。行為指紋匹配完成。聲紋匹配完成。權限繫結校驗中。」

牆面某處亮起一條細紅燈，像警戒線。周以澄立刻把我往後拉，可模組插在牆裡，我一動就像扯到神經。

「拔！」周以澄低喝。

我手指扣住模組，正要硬拔，顧行舟卻突然伸手按住我的手背。他的掌心很熱，熱得像要把我燙傷。

「別拔。」他說，聲音低得近乎乞求，「現在拔，系統會判定你破壞證據，直接把你標成惡意入侵。讓它跑完。」

我猛地抬眼看他。「跑完之後呢？它要把我歸檔成什麼？」

顧行舟的喉結動了一下，像吞下什麼。「我會把你從歸檔裡拉出來。」

我幾乎要笑。你會。你怎麼會。你拿什麼會。

可下一秒，我看見顧行舟另一隻手在平板上做了一個很隱蔽的動作，他不是在中止核驗，而是在把某段資料打包，強行塞進我模組的可寫區。那不是他說的兩分鐘打包，那是趁系統核驗時，偷渡一段最核心的鏈路紀錄。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替我留一條能走的路。

我不想承認，但我心裡某個角落確實動了一下。不是感激，是更深的厭惡：厭惡自己竟然需要他來替我偷一條路。

合成女聲忽然停頓半拍，像系統遇到不該存在的分支。

「警告。核驗資料源異常。外部比對源插入。」

梁工的眼神終於變了。他往前一步，聲音冷下來。「顧總，你在寫入什麼？」

顧行舟沒有回答，只加快手速。平板上跳出進度條，像在賭一場毫秒級的競賽。

周以澄忽然把我往後一推，自己往前頂，剛好擋在我和梁工之間。他笑了一下，笑得像平常那種不正經，卻讓人背脊發涼。「梁工，別急嘛。你不是說我不是目標？那你盯著我看幹嘛，愛上我了？」

梁工的手往腰側摸去，我看見那不是槍，是一支電擊棒樣的短棍。顧氏保全的標配，合法、乾淨、適合把人帶走又不留外傷。

周以澄的笑還掛著，眼神卻像刀。「你敢動一下，我就把這節點的維護權限序列號丟給外部審計。你猜市場喜不喜歡聽顧氏在港區藏了個私有身份節點？」

梁工停了一瞬，像被戳到痛點。顧行舟趁那瞬間，進度條跳到百分之九十九。

合成女聲忽然變得更冰冷：「核驗結論生成。顧承野，身份狀態：顧氏繼承系統錯置資產。建議處置：回收與重繫結。」

錯置資產。

那四個字像一把鐵鉤，直接勾住我的肋骨，把我往回拖。我一直以為自己最怕的是被叫錯名字，最怕的是被否定，可這一刻我才明白，更可怕的是被正確地當成物品。

周以澄的肩膀僵了一下，我看見他背影微微發抖，像怒到極點。顧行舟的臉色也白了一點，他盯著那行字，像被迫看見顧家最醜陋的真相。

進度條終於滿格。顧行舟猛地一按確認，然後低聲對我說：「拔。」

我不再猶豫，手指用力一扯，模組帶著一聲脆響拔出。牆內嗡鳴立刻變成尖銳的警報，紅燈一條條亮起，像血管爆裂。

梁工也動了。他的電擊棒朝周以澄伸過去，周以澄側身一躲，手肘狠狠撞向對方手腕，動作乾淨俐落，哪裡還有半點吊兒郎當。兩人扭在一起的一瞬間，顧行舟伸手抓住我的手臂，把我往那道窄門方向推。

「走！」顧行舟低喝。

我被他推得踉蹌一步，卻在門口硬生生停住。我回頭看周以澄，他正用肩膀頂著梁工，手背被電擊棒擦到，肌肉抽了一下，但他咬牙撐住，眼神死死盯著我，像在命令我別回來。

我最恨的就是這種時候。別人替我扛，而我只能走。

「周以澄！」我喊他，聲音發緊。

他居然還有力氣笑一下。「承野，跑你的。你欠我的以後再還，利息不高。」

我胸口像被撕開一個口子，冷風灌進去。我想衝回去，卻被顧行舟一把扣住肩。

「你現在回去，」顧行舟的聲音壓得很沉，「你們兩個都走不了。你要救他，就先活著。」

我盯著顧行舟，眼神像要把他穿透。「你最好別讓我後悔。」

顧行舟的喉結又動了一下，像在忍什麼。他沒有給承諾，只說：「模組裡的資料，夠你找到真正的交換方。那個人也會想要你的命。別再一個人扛。」

我冷笑了一下。「你現在才說別一個人扛？」

警報聲越來越大，遠處傳來更多腳步聲，顧氏的包抄終於追到這個節點。顧行舟推著我穿過窄門，門後是一段更狹窄的維修梯道，往上通向某個出口。風從上方灌下來，帶著港區的濕鹹。

我們往上跑了幾階，顧行舟突然停住，像聽到耳機裡傳來什麼。他回頭看向下方那道門，眼神一瞬間變得很複雜。

我也聽見了。門下傳來一聲短促的電流爆響，接著是梁工的咒罵，還有周以澄壓抑的悶哼。

我手指握緊模組，指節發白。模組裡剛偷渡進來的鏈路紀錄像一顆炸彈，能炸開真相，也能炸死我們。

顧行舟忽然把他自己的通訊耳機塞進我掌心，動作很快，像怕被任何攝影頭捕捉到。「裡面有一個加密頻道，只有我和知夏能進。你需要她的話術保護你，別逞強。」

我盯著那耳機，心裡一陣發寒。「許知夏也在你的頻道裡。」

顧行舟的眼神閃了一下，像歉意，又像早就預料我會痛。「她比你想的更清楚那筆交換。她不站在任何人那邊，她只站在她認為能活下去的版本那邊。」

「那你呢？」我問。

顧行舟看著我，聲音很輕，卻重得像石頭。「我站在顧家必須付出的代價那邊。」

話音落下，他忽然轉身往下走，像要回去。那一瞬間，我才意識到他不是放我走那麼簡單，他是在用自己去拖住梁工背後那群人，拖到我帶著資料離開。

我想叫住他，卻叫不出口。因為我知道他回去不會有好下場，而我也不想欠他。

可我更不想欠周以澄。

上方出口的光越來越近，像城市的另一張臉。我的耳邊卻全是通道下方的聲音，混著警報，混著電流，混著周以澄那句「利息不高」。

我把耳機握緊，像握著一把能切開謊言的刀。下一秒，耳機裡忽然傳來一個熟悉到刺痛的女聲，冷靜、精準，像永遠不會失控。

「承野。」許知夏說，「你終於接上了。」

我停在階梯上，呼吸狠狠一滯。她的聲音像把舊傷重新打開，卻又像在最關鍵的地方替我留了路。

「你在哪裡？」她問，語氣平穩得像在做危機管理，「你身邊還有誰？」

我看著上方的光，又想起下方的黑，喉嚨發緊，卻仍然把每個字咬得清楚。

「我一個人。」我說，「但我不打算再被你們任何人安排。」

耳機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許知夏的聲音更低了一點，像把某句真話放進最理性的包裝裡。

「那就照你自己的版本走。」她說，「但你得先知道，模組裡那條鏈路的請求來源，指向的是市府資料局的舊節點。RG只是手套。真正下指令的人，不在顧家。」

我心口猛地一縮。市府資料局。這意味著換養不是家族內鬥能解釋的層級，意味著顧家被捲進的，是更大的交易。

耳機裡許知夏又補了一句，像把最後一根釘子敲進去。

「還有，周以澄的名字，剛剛也被系統掃到了。你以為他只是陪你逃？他從一開始就被列在回收清單裡。」

我手一抖，模組差點掉下去。下一秒，階梯下方傳來一聲沉重的撞擊，像有人被摔在金屬門上。

我再也顧不上自尊，也顧不上不想欠債。我轉身就要往下衝，卻在門口被一道新的身影擋住。

那人穿著顧氏保全的制服，卻沒有佩戴標準識別牌。他抬起頭，露出一張我不認識的臉，笑意卻和梁工一模一樣，乾淨而冷。

「顧承野。」他說，「你以為你能選擇？你只是資料流裡的一個回圈。」

我握緊模組，耳機裡許知夏的呼吸聲極輕，像也聽見了這句話。那保全緩緩抬起手，掌心裡是一個小型的訊號干擾器，紅燈亮起。

「把模組交出來。」他說，「不然你下去看到的，只會是周以澄的處置結果。」

我的視線在他手上的紅燈和階梯下方的黑暗之間來回，胸口像被撕扯。這一次，對方不只拿流程逼我，也拿周以澄逼我。

而我最怕的，就是有人用愛來威脅我。

我把模組往掌心更深處壓，指尖因用力而發麻，聲音卻冷得像刀刃。

「你們想要模組，」我說，「先告訴我，你們到底代表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