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雨聲壓著板房鐵皮，一層一層往下砸，像有人拿著鈍重的東西，不斷敲在所有人的神經上。
林硯把最後一筆寫完，筆尖停了停，才將紀要推到桌面中央。紙邊被潮氣浸得微微發軟，墨跡卻很利落，像他此刻的神色，看著平靜，底下卻全是繃緊的筋骨。
短暫的沉默只維持了幾秒。
沈曼先抬起頭，語速已經恢復到最乾脆的工作狀態：“別停。紀要先確認。法務，把條款整理成正式文字；項目財務，現在起單獨建台賬，西郊專戶、過渡費應付、品牌採買、公關外包四條線分開列；總部那邊我繼續追日誌、權限表和登入終端。”
她說著，直接把手機外放打開，對另一端的人道：“會議預約系統和訪客簽到也一起調。我要二零二一年十一月十七日晚九點到十一點半，二十七樓共享區、樓下會議中心、資金部辦公區三個點位的門禁明細。能調到誰批的調取權限，也一併給我。”
電話那頭像是還想說流程，她聲音冷了一寸：“現在不是走流程，是保全證據。你要是做不了，我直接找你分管總。”
那邊立刻應了。
區域總站在桌邊，臉色沉得像窗外積水的柏油路，卻還勉強撐著官樣文章：“沈總，事情鬧成這樣，先穩住居民情緒最重要。三年前的歷史問題可以查，但沒必要在現場無限上綱。交易窗口期很短，資方也在這兒，真把內部問題全攤開，對誰都沒好處。”
“對誰沒好處？”周予安立刻接上，語氣又尖又快，“對欠錢的人沒好處，還是對挪錢的人沒好處？居民都堵到工地門口了，您這時候還想蓋蓋子，蓋的是鍋還是棺材板？”
“周予安，你少陰陽怪氣。”
“我這不叫陰陽怪氣，我這叫正常說人話。”
梁建明皺著眉，目光在幾個人臉上來回掃，終於開口：“你們公司內部怎麼鬥，我們沒興趣。紀要既然寫了，就別只是寫著好看。誰來簽？錢怎麼出？三天後我們找誰？”
他說完，旁邊一個中年女人也跟著出聲：“對，我們只認落地。過渡費拖一年兩年，最後都是我們自己借錢貼。你們今天說得再漂亮，明天要是沒人認，那不還是一樣？”
這句話把場子又拉回最現實的地方。
林硯把紀要往梁建明那邊推了一點，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所有人聽清：“今天先做三件事。第一，這份臨時紀要由在場各方簽字，區域公司、項目公司、資方、居民代表都簽。第二，今晚先出欠付名單核對底稿，居民這邊派兩個代表留存一份。第三，專戶暫時封存後，過渡費補發不能再走原有鏈條，先設風險隔離賬戶，由財務、法務和居民代表共同見證首筆兌付。”
區域總立刻皺眉：“風險隔離賬戶不是你一句話就能設的。”
“所以紀要裡寫的是臨時方案，今晚先報。”林硯抬眼看他，“還是說，您連報都不想報？”
區域總被他看得一滯，眼底陰沉更重。
陸沉舟一直沒插嘴，此刻才淡淡開口：“明晟可以接受隔離賬戶作為交割前的過渡安排。前提是底賬真實、居民名單可驗、過程留痕。這件事如果區域公司內部批不動，我可以直接和你們總部談。”
這話不重，卻像把位置擺得再明白不過。區域總臉色更難看，卻到底沒再反對。
板房裡的人開始分頭動起來。
法務拿著林硯手寫紀要去整理用語，項目財務翻出舊表和付款名冊，對著電腦一行行核。梁建明叫了另一個居民代表進來，坐在旁邊盯著。雨聲大，板房裡又擠滿人，空氣裡都是潮濕的土腥味和廉價熱水器燒出來的悶氣，混著打印紙的油墨味，讓人胸口發堵。
林硯站久了，才覺得後背的衣服早被潮氣浸透，冰冰地貼著皮膚。他剛低頭翻手機，總部那邊的新消息就進來了。
不是完整資料，只是一張門禁系統的初步截圖。
他盯著屏幕，眼神一下定住。
二零二一年十一月十七日，二十二點三十七分，樓下會議中心門禁刷入，員工號是他的；二十二點四十六分，二十七樓共享區門禁刷入，員工號也是他的。
兩條記錄相隔不到十分鐘。
而兩個地方，中間隔著電梯廳、門禁閘機和整整二十多層樓。
除非他會分身。
周予安正好湊過來，看清後先爆了句粗口，聲音壓得很低，卻足夠咬牙切齒：“真行，連門禁都能刷出兩個你來。這不是陷害，這是恨不得給你立個牌位。”
沈曼接過手機，眉頭鎖得更深：“雙點位衝突記錄。說明不是你本人操作，或者至少有一張門禁卡被複製、代刷過。”
“門禁卡能複製？”梁建明聽不太懂，但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老系統有可能。”沈曼沒多解釋，只道，“尤其那年系統切換，很多臨時權限和備用卡管理都很鬆。”
林硯盯著那兩條時間，太陽穴一陣一陣地跳。那晚的碎片被撥得更亂，也更近。他記得自己從會議室出來時，手裡抱著銀行要看的原件，還接過周予安罵人的微信；記得自己回到工位時，咖啡早涼透了；也記得有人站在他椅背後，那句模糊的話像浸在霧裡。
你先去打印，我幫你把系統頁先掛著。
他閉了閉眼，試著去抓那聲線的輪廓。
不是女聲。
不算年輕。
說話時尾音很平，帶點北方口音裡壓不住的硬。
“林硯。”陸沉舟忽然叫了他一聲。
林硯睜開眼，對上他的視線。
陸沉舟看了他兩秒，像是察覺到他在強行往回撈記憶，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先別硬拽。能想到多少算多少，剩下交叉驗證。”
這句話很輕，卻像在亂流裡伸過來一隻穩穩的手。林硯胸口那股發緊的勁，莫名鬆了一絲。他嗯了一聲，把手機遞給沈曼：“把這張也保全。讓總部繼續查，那天晚上有沒有誰申請過臨時備卡，或者共享區值班簽到。”
“我已經要了。”沈曼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快，卻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肯定，“你想到的不錯，證據重心要換。監控沒了，門禁、會議預約、簽到、人證、聊天記錄，能把人釘住。”
周予安在一旁冷笑：“再加一條，誰那麼著急把林硯摁回鍋裡，誰就最怕被釘。”
區域總本來在跟財務低聲說話，聞言猛地轉頭：“你夠了沒有？這裡是工作現場，不是你撒潑的地方。”
“工作現場？”周予安扯了下嘴角，“那您倒是工作啊。別老盯著怎麼把責任甩乾淨，先把過渡費的錢吐出來。”
“你——”
“夠了。”沈曼冷冷截斷，“現在誰再把精力放在吵架上，我就默認誰心虛。”
這句話一出，板房裡總算又安靜下來。
半小時後，法務把整理好的臨時紀要打印了三份。內容比林硯手寫的更完整，保全資料、隔離賬戶、居民監督、欠付名單核對、公關外包及品牌採買排查、歷史責任鏈核查，全都寫了進去。
簽字時，區域總明顯遲疑。
梁建明看著他，乾脆把筆往桌上一放：“你要是不簽，就別怪我們明天直接去住建和信訪。今天大家都在，錄音錄像也在，誰反悔誰丟人。”
他這句話說得土，卻比什麼法律話術都更有壓力。
區域總指節泛白，終於還是把名字簽了。
輪到林硯時，他低頭落筆，看著自己的名字印在那份紀要末尾，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奇異的感覺。像三年前那個被推在最前面、連辯解都嫌多餘的自己，隔著時光，看見今天的這一筆。
不是洗清，不是翻盤，只是終於有了往前追的資格。
簽完字，梁建明把其中一份收起來，塞進塑料文件袋，動作很小心。他站起來，嗓子因為這一天折騰得有些啞：“林硯，是吧？”
“是。”
“我記得你。”梁建明看著他，“三年前你去院裡敲門，說過渡方案還能再談，別讓老人家吃虧。後來事沒辦成，我罵過你不少次。今天我也不說信你，但你既然把話寫下來了，我就先看你做到哪一步。”
林硯和他對視，點了點頭：“好。”
梁建明沒再多說，帶著另一個居民代表先去隔壁核對欠付名單。那女人走前回頭看了眼板房外黑漆漆的工地，低聲嘟囔了一句：“都住了兩年板房了，哪裡還像家。”
這話像一枚細針，扎得林硯心口微微一縮。
他下意識朝窗外看去。臨建板房一排排立在泥地邊，雨水順著屋檐往下流，積成一灘灘發黑的水。遠處停工的樓棟只剩冷硬的輪廓，像一座沒長成的空殼。這樣的地方，既不是老房子，也不是新家，只是被拖在半路上的生活。
他很多年沒再直白地想過那個念頭，可它其實從沒離開過。
在北京有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不用多大，不用多好，至少不是借住、不是過渡、不是今天能住明天就得搬的地方。
可眼前這些人連最基本的過渡費都拿不到，所謂的家，在資金池和報表裡，輕得像可以隨手被挪走的一行數字。
“想什麼？”
陸沉舟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聲音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林硯收回視線，淡淡道：“在想，房地產做了這麼多年，最後大家最缺的還是個能安穩睡覺的地方。”
陸沉舟看了他一眼，沒立刻接話。板房門半開著，冷風夾著雨絲吹進來，打濕了門邊一小塊地面。他伸手把門又帶上些，才說：“所以你才一直不肯退。”
林硯笑了一下，很淡：“說得好像你退過。”
陸沉舟也看了他一眼，眼底有很短的一點鬆動：“我退過。只是沒退成。”
這句話落下來，兩人之間忽然安靜了一瞬。
外面還是雨，裡面還是電話聲、翻紙聲、財務敲鍵盤的噠噠聲，可那一瞬像被單獨切了出來，狹窄又清晰。林硯沒接那句話，陸沉舟也沒再往下說，像都知道現在不是把舊賬攤開的時候。
周予安的電話就在這時打破了那點安靜。
他站在板房外接完，推門進來時神色比剛才還亮，像是抓到了一條新線頭：“查到點東西。高哥不是什麼單純中間人，他用的那家公司去年接過區域品牌口的兩筆‘社區共建活動’單子，實際付款對象繞了兩道，最後落到一家公關執行公司。那家執行公司的採購對接人，姓劉。”
林硯立刻抬頭：“劉什麼？”
“還沒拿到全名，只知道微信名一直叫‘老劉採買’。更妙的是，那家公司上個月還在幾個居民群裡投過定向帖子，內容基本一個路數：資方要壓價、居民再鬧就一分沒有。”周予安扯了扯嘴角，“這不是帶節奏，這是拿喇叭往人耳朵裡灌藥。”
沈曼接過話：“把付款鏈和公司主體發我。先做關聯比對，看看和品牌採買、區域公關預算是不是同一條線。”
周予安點頭，正要把資料轉過去，沈曼那邊的手機又震了。
她掃了一眼來電，直接接通，聽了不到二十秒，臉色就變了。
“你再說一遍。”
板房裡所有人都朝她看過去。
沈曼按了免提。電話那頭是總部信息部一個男人的聲音，因為信號和雨聲，顯得有些發虛：“門禁和會議預約初步對上了。十一月十七日晚十點半到十一點，林硯確實在樓下會議中心，有會議室預約和銀行訪客簽到佐證。另有一條共享區備卡領用記錄，領用時間二十二點四十一分，申請人不是林硯，是……是區域資金條線當時的一位副總。”
沈曼的手指一下收緊：“名字。”
那頭停了半秒，像在確認權限，才報出來：“馮啟明。”
這三個字一出，板房裡像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口氣。
林硯眼神倏地一沉。
他記得這個人。
三年前區域資金條線的副總，常年一副笑面，說話總帶著“年輕人多歷練”的口氣。最重要的是，那晚他確實在場。銀行補件前後，他出入過幾次辦公區和會議中心，還拍過林硯肩膀，說過一句：“小林，別慌，流程我讓人替你盯著。”
而那句浸在霧裡的聲音，在這一瞬，像終於被人從水底撈了上來。
你先去打印，我幫你把系統頁先掛著。
不是像。
就是他。
林硯握著手機的手一寸寸收緊，指骨泛白，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只有站得最近的陸沉舟看見，他下頜那條線繃得有多狠。
電話那頭的人還在說：“另外，備卡領用單後面有一筆加簽，但系統裡只顯示審批人姓氏，顯示為‘沈’。完整名字要進更深層權限才看得到。”
沈。
沈曼神色微冷，顯然也意識到這個姓意味著什麼。總部裡姓沈的管理層不止一個，可能在那個層級上留下加簽的，不會是小人物。
區域總臉色刷地白了一下，下一秒又強行穩住：“歷史資料未必準，單靠一條備卡記錄說明不了什麼。”
“是啊，”周予安盯著他，笑得一點溫度都沒有，“說明不了什麼，只能說明你們當年不是隨手甩鍋，是提前把鍋燒熱了等人跳。”
陸沉舟終於抬了眼，看向區域總，聲音平而冷：“現在開始，西郊項目所有資料、資金台賬、外包合同，明晟要全面進場複核。你如果覺得這還不夠，我們可以把馮啟明也請回來談。”
雨還在下。
那名字落在板房裡，比雷聲更沉。
林硯站在原地，耳邊嗡的一下，像三年前所有散亂的碎片終於開始拼接出輪廓。不是他記錯，也不是他太倒霉。是有人站在他身後，借了他的工號、他的門禁、他的資歷淺和沒靠山，把一整筆見不得光的水，從他頭上潑了下去。
而現在，水面終於開始露出人臉了。
他抬起眼，聲音很穩：“沈總，繼續查加簽那個‘沈’。周予安，把姓劉的付款鏈盯緊。陸總——”
他頓了一下，才接著說：“如果明晟要全面進場，我要一起看。”
陸沉舟看著他，沒有半點猶豫：“好。”
就這一個字，落得很重。
像在雨夜裡，替他把那條已經搖晃了三年的路，重新踩實了一截。
林硯把最後一筆寫完，筆尖停了停，才將紀要推到桌面中央。紙邊被潮氣浸得微微發軟，墨跡卻很利落，像他此刻的神色，看著平靜，底下卻全是繃緊的筋骨。
短暫的沉默只維持了幾秒。
沈曼先抬起頭，語速已經恢復到最乾脆的工作狀態：“別停。紀要先確認。法務，把條款整理成正式文字；項目財務，現在起單獨建台賬，西郊專戶、過渡費應付、品牌採買、公關外包四條線分開列；總部那邊我繼續追日誌、權限表和登入終端。”
她說著，直接把手機外放打開，對另一端的人道：“會議預約系統和訪客簽到也一起調。我要二零二一年十一月十七日晚九點到十一點半，二十七樓共享區、樓下會議中心、資金部辦公區三個點位的門禁明細。能調到誰批的調取權限，也一併給我。”
電話那頭像是還想說流程，她聲音冷了一寸：“現在不是走流程，是保全證據。你要是做不了，我直接找你分管總。”
那邊立刻應了。
區域總站在桌邊，臉色沉得像窗外積水的柏油路，卻還勉強撐著官樣文章：“沈總，事情鬧成這樣，先穩住居民情緒最重要。三年前的歷史問題可以查，但沒必要在現場無限上綱。交易窗口期很短，資方也在這兒，真把內部問題全攤開，對誰都沒好處。”
“對誰沒好處？”周予安立刻接上，語氣又尖又快，“對欠錢的人沒好處，還是對挪錢的人沒好處？居民都堵到工地門口了，您這時候還想蓋蓋子，蓋的是鍋還是棺材板？”
“周予安，你少陰陽怪氣。”
“我這不叫陰陽怪氣，我這叫正常說人話。”
梁建明皺著眉，目光在幾個人臉上來回掃，終於開口：“你們公司內部怎麼鬥，我們沒興趣。紀要既然寫了，就別只是寫著好看。誰來簽？錢怎麼出？三天後我們找誰？”
他說完，旁邊一個中年女人也跟著出聲：“對，我們只認落地。過渡費拖一年兩年，最後都是我們自己借錢貼。你們今天說得再漂亮，明天要是沒人認，那不還是一樣？”
這句話把場子又拉回最現實的地方。
林硯把紀要往梁建明那邊推了一點，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所有人聽清：“今天先做三件事。第一，這份臨時紀要由在場各方簽字，區域公司、項目公司、資方、居民代表都簽。第二，今晚先出欠付名單核對底稿，居民這邊派兩個代表留存一份。第三，專戶暫時封存後，過渡費補發不能再走原有鏈條，先設風險隔離賬戶，由財務、法務和居民代表共同見證首筆兌付。”
區域總立刻皺眉：“風險隔離賬戶不是你一句話就能設的。”
“所以紀要裡寫的是臨時方案，今晚先報。”林硯抬眼看他，“還是說，您連報都不想報？”
區域總被他看得一滯，眼底陰沉更重。
陸沉舟一直沒插嘴，此刻才淡淡開口：“明晟可以接受隔離賬戶作為交割前的過渡安排。前提是底賬真實、居民名單可驗、過程留痕。這件事如果區域公司內部批不動，我可以直接和你們總部談。”
這話不重，卻像把位置擺得再明白不過。區域總臉色更難看，卻到底沒再反對。
板房裡的人開始分頭動起來。
法務拿著林硯手寫紀要去整理用語，項目財務翻出舊表和付款名冊，對著電腦一行行核。梁建明叫了另一個居民代表進來，坐在旁邊盯著。雨聲大，板房裡又擠滿人，空氣裡都是潮濕的土腥味和廉價熱水器燒出來的悶氣，混著打印紙的油墨味，讓人胸口發堵。
林硯站久了，才覺得後背的衣服早被潮氣浸透，冰冰地貼著皮膚。他剛低頭翻手機，總部那邊的新消息就進來了。
不是完整資料，只是一張門禁系統的初步截圖。
他盯著屏幕，眼神一下定住。
二零二一年十一月十七日，二十二點三十七分，樓下會議中心門禁刷入，員工號是他的；二十二點四十六分，二十七樓共享區門禁刷入，員工號也是他的。
兩條記錄相隔不到十分鐘。
而兩個地方，中間隔著電梯廳、門禁閘機和整整二十多層樓。
除非他會分身。
周予安正好湊過來，看清後先爆了句粗口，聲音壓得很低，卻足夠咬牙切齒：“真行，連門禁都能刷出兩個你來。這不是陷害，這是恨不得給你立個牌位。”
沈曼接過手機，眉頭鎖得更深：“雙點位衝突記錄。說明不是你本人操作，或者至少有一張門禁卡被複製、代刷過。”
“門禁卡能複製？”梁建明聽不太懂，但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老系統有可能。”沈曼沒多解釋，只道，“尤其那年系統切換，很多臨時權限和備用卡管理都很鬆。”
林硯盯著那兩條時間，太陽穴一陣一陣地跳。那晚的碎片被撥得更亂，也更近。他記得自己從會議室出來時，手裡抱著銀行要看的原件，還接過周予安罵人的微信；記得自己回到工位時，咖啡早涼透了；也記得有人站在他椅背後，那句模糊的話像浸在霧裡。
你先去打印，我幫你把系統頁先掛著。
他閉了閉眼，試著去抓那聲線的輪廓。
不是女聲。
不算年輕。
說話時尾音很平，帶點北方口音裡壓不住的硬。
“林硯。”陸沉舟忽然叫了他一聲。
林硯睜開眼，對上他的視線。
陸沉舟看了他兩秒，像是察覺到他在強行往回撈記憶，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先別硬拽。能想到多少算多少，剩下交叉驗證。”
這句話很輕，卻像在亂流裡伸過來一隻穩穩的手。林硯胸口那股發緊的勁，莫名鬆了一絲。他嗯了一聲，把手機遞給沈曼：“把這張也保全。讓總部繼續查，那天晚上有沒有誰申請過臨時備卡，或者共享區值班簽到。”
“我已經要了。”沈曼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快，卻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肯定，“你想到的不錯，證據重心要換。監控沒了，門禁、會議預約、簽到、人證、聊天記錄，能把人釘住。”
周予安在一旁冷笑：“再加一條，誰那麼著急把林硯摁回鍋裡，誰就最怕被釘。”
區域總本來在跟財務低聲說話，聞言猛地轉頭：“你夠了沒有？這裡是工作現場，不是你撒潑的地方。”
“工作現場？”周予安扯了下嘴角，“那您倒是工作啊。別老盯著怎麼把責任甩乾淨，先把過渡費的錢吐出來。”
“你——”
“夠了。”沈曼冷冷截斷，“現在誰再把精力放在吵架上，我就默認誰心虛。”
這句話一出，板房裡總算又安靜下來。
半小時後，法務把整理好的臨時紀要打印了三份。內容比林硯手寫的更完整，保全資料、隔離賬戶、居民監督、欠付名單核對、公關外包及品牌採買排查、歷史責任鏈核查，全都寫了進去。
簽字時，區域總明顯遲疑。
梁建明看著他，乾脆把筆往桌上一放：“你要是不簽，就別怪我們明天直接去住建和信訪。今天大家都在，錄音錄像也在，誰反悔誰丟人。”
他這句話說得土，卻比什麼法律話術都更有壓力。
區域總指節泛白，終於還是把名字簽了。
輪到林硯時，他低頭落筆，看著自己的名字印在那份紀要末尾，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奇異的感覺。像三年前那個被推在最前面、連辯解都嫌多餘的自己，隔著時光，看見今天的這一筆。
不是洗清，不是翻盤，只是終於有了往前追的資格。
簽完字，梁建明把其中一份收起來，塞進塑料文件袋，動作很小心。他站起來，嗓子因為這一天折騰得有些啞：“林硯，是吧？”
“是。”
“我記得你。”梁建明看著他，“三年前你去院裡敲門，說過渡方案還能再談，別讓老人家吃虧。後來事沒辦成，我罵過你不少次。今天我也不說信你，但你既然把話寫下來了，我就先看你做到哪一步。”
林硯和他對視，點了點頭：“好。”
梁建明沒再多說，帶著另一個居民代表先去隔壁核對欠付名單。那女人走前回頭看了眼板房外黑漆漆的工地，低聲嘟囔了一句：“都住了兩年板房了，哪裡還像家。”
這話像一枚細針，扎得林硯心口微微一縮。
他下意識朝窗外看去。臨建板房一排排立在泥地邊，雨水順著屋檐往下流，積成一灘灘發黑的水。遠處停工的樓棟只剩冷硬的輪廓，像一座沒長成的空殼。這樣的地方，既不是老房子，也不是新家，只是被拖在半路上的生活。
他很多年沒再直白地想過那個念頭，可它其實從沒離開過。
在北京有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不用多大，不用多好，至少不是借住、不是過渡、不是今天能住明天就得搬的地方。
可眼前這些人連最基本的過渡費都拿不到，所謂的家，在資金池和報表裡，輕得像可以隨手被挪走的一行數字。
“想什麼？”
陸沉舟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聲音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林硯收回視線，淡淡道：“在想，房地產做了這麼多年，最後大家最缺的還是個能安穩睡覺的地方。”
陸沉舟看了他一眼，沒立刻接話。板房門半開著，冷風夾著雨絲吹進來，打濕了門邊一小塊地面。他伸手把門又帶上些，才說：“所以你才一直不肯退。”
林硯笑了一下，很淡：“說得好像你退過。”
陸沉舟也看了他一眼，眼底有很短的一點鬆動：“我退過。只是沒退成。”
這句話落下來，兩人之間忽然安靜了一瞬。
外面還是雨，裡面還是電話聲、翻紙聲、財務敲鍵盤的噠噠聲，可那一瞬像被單獨切了出來，狹窄又清晰。林硯沒接那句話，陸沉舟也沒再往下說，像都知道現在不是把舊賬攤開的時候。
周予安的電話就在這時打破了那點安靜。
他站在板房外接完，推門進來時神色比剛才還亮，像是抓到了一條新線頭：“查到點東西。高哥不是什麼單純中間人，他用的那家公司去年接過區域品牌口的兩筆‘社區共建活動’單子，實際付款對象繞了兩道，最後落到一家公關執行公司。那家執行公司的採購對接人，姓劉。”
林硯立刻抬頭：“劉什麼？”
“還沒拿到全名，只知道微信名一直叫‘老劉採買’。更妙的是，那家公司上個月還在幾個居民群裡投過定向帖子，內容基本一個路數：資方要壓價、居民再鬧就一分沒有。”周予安扯了扯嘴角，“這不是帶節奏，這是拿喇叭往人耳朵裡灌藥。”
沈曼接過話：“把付款鏈和公司主體發我。先做關聯比對，看看和品牌採買、區域公關預算是不是同一條線。”
周予安點頭，正要把資料轉過去，沈曼那邊的手機又震了。
她掃了一眼來電，直接接通，聽了不到二十秒，臉色就變了。
“你再說一遍。”
板房裡所有人都朝她看過去。
沈曼按了免提。電話那頭是總部信息部一個男人的聲音，因為信號和雨聲，顯得有些發虛：“門禁和會議預約初步對上了。十一月十七日晚十點半到十一點，林硯確實在樓下會議中心，有會議室預約和銀行訪客簽到佐證。另有一條共享區備卡領用記錄，領用時間二十二點四十一分，申請人不是林硯，是……是區域資金條線當時的一位副總。”
沈曼的手指一下收緊：“名字。”
那頭停了半秒，像在確認權限，才報出來：“馮啟明。”
這三個字一出，板房裡像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口氣。
林硯眼神倏地一沉。
他記得這個人。
三年前區域資金條線的副總，常年一副笑面，說話總帶著“年輕人多歷練”的口氣。最重要的是，那晚他確實在場。銀行補件前後，他出入過幾次辦公區和會議中心，還拍過林硯肩膀，說過一句：“小林，別慌，流程我讓人替你盯著。”
而那句浸在霧裡的聲音，在這一瞬，像終於被人從水底撈了上來。
你先去打印，我幫你把系統頁先掛著。
不是像。
就是他。
林硯握著手機的手一寸寸收緊，指骨泛白，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只有站得最近的陸沉舟看見，他下頜那條線繃得有多狠。
電話那頭的人還在說：“另外，備卡領用單後面有一筆加簽，但系統裡只顯示審批人姓氏，顯示為‘沈’。完整名字要進更深層權限才看得到。”
沈。
沈曼神色微冷，顯然也意識到這個姓意味著什麼。總部裡姓沈的管理層不止一個，可能在那個層級上留下加簽的，不會是小人物。
區域總臉色刷地白了一下，下一秒又強行穩住：“歷史資料未必準，單靠一條備卡記錄說明不了什麼。”
“是啊，”周予安盯著他，笑得一點溫度都沒有，“說明不了什麼，只能說明你們當年不是隨手甩鍋，是提前把鍋燒熱了等人跳。”
陸沉舟終於抬了眼，看向區域總，聲音平而冷：“現在開始，西郊項目所有資料、資金台賬、外包合同，明晟要全面進場複核。你如果覺得這還不夠，我們可以把馮啟明也請回來談。”
雨還在下。
那名字落在板房裡，比雷聲更沉。
林硯站在原地，耳邊嗡的一下，像三年前所有散亂的碎片終於開始拼接出輪廓。不是他記錯，也不是他太倒霉。是有人站在他身後，借了他的工號、他的門禁、他的資歷淺和沒靠山，把一整筆見不得光的水，從他頭上潑了下去。
而現在，水面終於開始露出人臉了。
他抬起眼，聲音很穩：“沈總，繼續查加簽那個‘沈’。周予安，把姓劉的付款鏈盯緊。陸總——”
他頓了一下，才接著說：“如果明晟要全面進場，我要一起看。”
陸沉舟看著他，沒有半點猶豫：“好。”
就這一個字，落得很重。
像在雨夜裡，替他把那條已經搖晃了三年的路，重新踩實了一截。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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