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那三個字落下來後，板房裡整整安靜了兩秒。

雨敲在鐵皮頂上，聲音忽然顯得格外密，像有人在所有人頭頂一下一下敲著警鐘。區域總喉結動了動，先一步把那口氣找回來，聲音卻已經沒有剛才穩了。

“信息部調出來的只是領卡記錄，不是實際操作人。馮啟明當年分管資金，很多流程他都能碰，不能因為一條記錄就把人定死。”

“沒人定死他。”沈曼把手機握在掌心，語氣冷得像刀鋒壓過玻璃，“但從現在開始，誰碰過什麼，得一條條落到紙面上。你要是覺得只查一條記錄不夠，那正好，我們往下繼續查。”

她說完，直接撥了第二通電話。

“把備卡申請原始郵件、加簽流轉、OA審批截圖全部調出來。對，今晚。沒有完整權限你就往上提，我要知道那個‘沈’是誰，誰授權，誰在替誰開口子。還有，當晚共享區和會議中心的會議室預約，如果有代操作痕跡，把操作者IP和終端一併拉出來。”

電話那頭大概還在猶豫，她聲音更沉了些：“現在已經不是普通歷史核查，是併購前重大風險事件保全。你要是怕擔責，我可以把錄音發給你分管總。”

那邊立刻說明白了。

區域總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像是還想說什麼，陸沉舟卻已經轉向身後的兩個人。

“明晟法務、風控，現在分開行動。法務跟沈總走流程，把西郊項目近三年所有資金台賬、專戶流水、外包合同、品牌採買、居民過渡費支付憑證做封存清單；風控去隔壁核對室，把紙質檔案和電腦主機先拍照、編號、封箱。沒有我的同意，今晚誰都不能把資料帶出去。”

他說話一向不重音，可每個字都壓得住場子。跟他來的幾個人立刻應聲，沒半句廢話，轉身就往隔壁去了。

區域總終於急了：“陸總，明晟現在還沒正式交割，這麼進場不合規吧？”

陸沉舟看向他，目光平直得幾乎沒情緒：“你剛才不是也說交易窗口很短？現在既然已經出現專戶異常、居民欠付、外包帶節奏和歷史責任鏈問題，明晟提前風險核驗，正合規。”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是說，你更希望我明早直接向投委會匯報，說西郊項目存在資料滅失風險？”

這句話像一記悶棍。區域總唇角抽了抽，到底沒再接。

林硯站在原地，胸口那股翻湧的怒意還在，卻已經被他一寸寸按平了。三年前那一夜在記憶裡總像蒙著霧，現在霧散開一角，他反而更清醒。被人按進泥裡的時候，他是被動的。可到了今天，證據一條一條浮上來，局面就不再只是替自己翻案。

這已經是另一場戰了。

他低頭把臨時紀要重新翻開，快速掃了一遍剛才補記的承諾條款，然後抬頭看向梁建明。

“梁哥，紀要今晚先簽。你們居民代表這邊除了你，再出兩個人，一起去隔壁核對欠付名單。我們現在就做底稿，不等明天。”

梁建明盯著他，眼神裡那點防備還沒完全退下去，但比剛才已經少了許多。“你剛才說三天之內要出首筆兌付，這個還算數？”

“算。”林硯答得很平，“但我要先把名單做乾淨。誰欠了多久，欠多少，家庭情況特殊的，今晚先標出來。錢要發，就不能讓人鑽空子，也不能再發錯。”

旁邊那個中年女人忍不住追問：“那要是三天後還是沒錢呢？”

林硯看著她：“那你們直接找我。”

這句話說得不高，卻沒有半點閃躲。女人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往下逼。

周予安在一旁聽著，低低嘖了一聲，像是嫌他又把話往自己身上攬，眼底卻明顯鬆了一口氣。他晃了晃手機，語速飛快：“我這邊也不閒著。那個老劉採買的鏈子，我已經讓朋友去翻工商和發票了。真要是同一條線，品牌口那些‘社區共建活動’八成就是套殼。到時候活動照片、執行清單、場地費、物料費，一拆全是窟窿。”

沈曼接上：“把票面和合同抬頭都發我，我來對預算科目。只要有一筆掛錯口徑，區域公司就得給解釋。”

“行。”周予安說完，瞥了區域總一眼，笑意發冷，“今晚誰都別睡了，挺公平。”

板房裡的人開始分頭動起來。

簽字、摁手印、核對身份證、拍照留存，臨時紀要一頁頁傳下去，紙張在潮濕空氣裡發軟，卻像終於有了些重量。隔壁臨時核對室很快亮起更白的燈，兩張長桌拼在一起，桌上堆滿項目財務臨時抱來的台賬、居民花名冊、轉賬回單和一箱沒拆封的歷史合同。

林硯跟著進去時，潮氣混著灰塵和油墨味撲面而來。他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捲起袖口，接過沈曼遞來的手套。

“先看欠付名單。”沈曼把一摞表格拍在桌上，“原台賬做得很亂，有些按樓棟，有些按批次，有些甚至直接按業主微信名備註。這不是財務，是攪渾水。”

她說話一向直接，今晚更不留情。林硯點頭，拉過一張椅子坐下來，視線在表格上飛快掠過。姓名、原址、簽約時間、過渡費標準、已付月份、欠付月份、特殊情況備註……有的格子是空白，有的數字前後對不上，有的乾脆被人拿筆劃掉重填。

他越看，臉色越靜。

“這裡有問題。”他用筆尖點了點一頁，“同一棟樓，同樣面積，兩戶人的月標準差了八百。不是政策調整，就是有人動過手。”

梁建明立刻湊過來看：“這戶我認識，老兩口，兒子在外地打工，去年一直在鬧，說補貼比別人少，後來被項目上推來推去，最後也沒說清楚。”

林硯把那一行圈出來，另起一列備註。“全部重核。按原協議、原面積和簽約批次重算，不按現在台賬走。”

陸沉舟這時從門口進來，身後跟著明晟法務，手裡多了一份剛列好的封存清單。他看了一眼屋裡的情形，把清單放到桌邊：“辦公區三台主機、兩台打印機硬盤、品牌口合同櫃、居民安置檔案櫃，已經先封了。還有一個抽屜上鎖，鑰匙在誰那兒？”

項目財務小姑娘被這一連串陣仗壓得臉色發白，小聲道：“平時……平時是區域總辦的人管。”

“去拿。”陸沉舟說。

小姑娘下意識看了區域總一眼，區域總勉強笑了笑：“有些資料是內部行政文件，不一定和項目直接相關，沒必要都翻吧？”

“有沒有必要，不是你說了算。”陸沉舟淡淡道，“現在是保全，不是參觀。”

林硯抬頭看了他一眼。

燈光太白，把陸沉舟的側臉照得更冷，連眼下那點倦意都被壓住了。可林硯偏偏知道，這個人越是這樣，越是在替他扛壓。不是替他出頭那種明晃晃的護，而是一點點把路清出來，讓他能站穩，能往前走。

三年前沒有來得及站在一起的東西，似乎正被這個潮濕混亂的夜晚，一寸寸補回來。

他收回視線，繼續低頭核表，卻聽見陸沉舟在他身側停了一下。

“水喝了沒有？”

林硯怔了一瞬，才發現自己從傍晚到現在幾乎沒沾過一口水。他低低嗯了一聲，沒抬頭：“一會兒。”

陸沉舟沒再說什麼，只把一瓶擰開的礦泉水放到他手邊，然後轉身去看另一摞合同。

動作自然得像這三年從沒斷過。

周予安正蹲在另一頭翻外包合同，瞥見這一幕，嘴角一挑，沒出聲，只是在群裡飛快發了條消息，沒兩秒又收到回復，立刻拍桌子：“找到了。”

所有人都朝他看過去。

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放，屏幕上是幾張被轉發來的活動照片。紅底白字的橫幅寫著“幸福社區共建日”“舊改居民關愛服務”，場地像是某個社區小廣場，擺了幾張桌子，幾盒廉價米麵油，背景板卻做得格外用力。照片角落有工作人員胸牌，放大後能看清執行公司簡稱，正是那家公關公司。

“問題不在活動真假。”周予安語速很快，“問題在錢。這個活動合同金額四十八萬，物料、攝影、主持、場地、志願者保險全算上都花不了十分之一。更妙的是，同一批照片我在另一個區的公眾號裡也看見了，連老奶奶拎米袋的姿勢都一樣。”

“套圖。”沈曼一眼就明白了，“一套照片報多個項目，多頭走賬。”

“對。”周予安點頭，“而採購對接人就是這個老劉採買。再往上追，這家公司去年年底的兩筆回款，其中一筆轉給了個體戶，備註是‘輿情投放服務’。個體戶註冊地址在河北，實際聯繫人就是高哥那條線上的人。”

林硯眼神沉了沉。

品牌採買、公關外包、居民群帶節奏，三條線終於開始咬合。三年前是資金和系統，現在是外包和輿論。看似分散，實際上都在做一件事——把局面攪混，讓真正的責任藏在噪音後面。

沈曼把照片和流水截圖全收走，立刻建了個新的證據目錄。“這部分先別外傳。等我和法務把付款關聯跑完，再看要不要報總部紀委還是直接走交易風險上會。”

區域總站在門口，背影已經有些發僵。他手機震了兩次，都是亮屏又按滅。林硯抬眸掃過去，沒說話，只把那個動作記下來。

時間一點點往後推，雨卻始終沒停。夜深之後，臨建板房外的泥地被車燈照得一片發亮，偶爾有人踩過去，鞋底帶起黏重的水聲。核對室裡紙張翻動、鍵盤敲擊、電話壓低的通話聲混在一起，像一台在寒夜裡強行啟動的舊機器，雖然艱難，卻終於開始轉了。

凌晨一點多，第一版欠付名單終於拉出來。

一共一百三十七戶，欠付月份最短三個月，最長十一個月；其中二十七戶家中有老人重病、孩子上學或租房到期等特殊情況，被林硯單獨標了紅。梁建明接過那份名單時，手都比剛才重了些。他一頁頁翻完，喉嚨發緊，半天才說：“至少這回像是認真在算人過日子，不是在算我們能拖多久。”

林硯沒接這句感慨，只道：“明天上午九點前，這份名單你們再核一遍。有人漏了、錯了，直接提。我們中午前把最終版定掉。”

“那錢呢？”梁建明還是那句最實在的，“隔離賬戶批得下來嗎？”

沈曼揉了揉眉心，聲音裡終於帶了點疲色：“我剛跟總部風控和資金都打過了，隔離賬戶可以走應急方案，但前提是明晟先出具併購中的臨時保障意向，區域公司同步蓋章承認欠付款項真實存在。少一個章，銀行那邊都不會放。”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區域總身上。

區域總像是早有準備，立刻道：“我可以先向區域總經理匯報，但這種蓋章不是我一個人能決的，最快也得明天……”

“你今晚就報。”陸沉舟打斷他，“現在。”

“陸總，流程不是這麼走的。”

“流程？”陸沉舟看著他，聲音沒高半分，卻硬得讓人不敢接，“居民堵門、專戶異常、外包串線、歷史責任人浮出來，這時候你跟我談流程。要不要我把你剛才那句話一併報給投委會聽？”

區域總臉色難看到了極點，終於掏出手機，轉身往外走。

林硯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根弦反而更緊了。這人如果真只是怕事，剛才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淡化，也不會從馮啟明名字出來後就開始頻繁看手機。他幾乎可以肯定，區域總跟當年的鏈條脫不了關係。差別只在於，他是其中一環，還是知道整條線怎麼走的人。

又過了十幾分鐘，沈曼那邊的手機終於再一次響起。

她接通後沒開免提，只聽了幾句，眉頭便一下皺了起來。林硯正在整理名單，抬頭時，正好看見她眼底那點冷意。

“說清楚。”她壓低聲音，“什麼叫部分原始郵件找不到了？”

這句話一出，屋裡幾個人都停了手。

沈曼聽了片刻，直接站起來往門邊走，聲音比剛才還低，卻更利：“備份庫也少了？誰刪的，什麼時間刪的，能不能追恢復？還有OA操作日誌，別告訴我這個時候也恰好在維護。”

她掛斷電話時，臉色已經徹底沉了。

“怎麼了？”林硯問。

沈曼看了他一眼，沒有繞彎子：“備卡申請的原始郵件鏈，有兩封不見了。不是權限問題，是被刪了。刪除時間就在今晚，半小時前。”

周予安猛地站直：“這麼快就有人動手了？”

陸沉舟眼神一冷，立刻轉身往外走：“區域總呢？”

門外雨聲更大，白慘慘的燈把泥地照得發亮。小姑娘愣了一下，聲音發顫：“剛、剛才還在外面打電話……”

話音沒落，林硯已經快步跟了出去。

板房外風夾著雨撲面而來，冰冷潮濕。遠處停著幾輛車，車燈熄著，只有雨刷偶爾在黑暗裡劃過一聲細響。走廊盡頭的屋檐下，還有一點手機屏幕的微光，像有人剛剛按熄，又像來不及藏乾淨的尾巴。

林硯站在雨夜裡，胸口那股被強壓下去的怒火終於猛地竄了一下。

有人開始刪資料了。

這意味著他們今晚摸到的，不只是一條舊線頭，而是已經逼近了某個人真正不能見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