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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拆遷心事 · 南風知我意 · 3,951 字 · 2026-03-30
林硯一腳踩進積水裡,冷水順著鞋邊猛地滲上來。

屋檐下那點剛熄的光還殘著一絲餘白,像黑暗裡沒收乾淨的證據。風裹著雨往走廊裡灌,鐵皮邊緣滴水成線,砸在泥地上,濺出一片發亮的水花。遠處停車區燈光昏黃,幾輛車像沉在夜裡的黑塊,連輪廓都顯得模糊。

他剛衝到轉角,就聽見“砰”的一聲悶響,像是哪輛車門被人匆忙帶上了。

林硯腳步一頓,視線立刻掃過去。

地上有半截沒熄乾淨的煙,火星被雨打得忽明忽暗。旁邊一串鞋印從屋檐下斜斜延出去,踩進泥地,又一路朝停車區去。鞋底紋路很深,不像工地上常見的膠靴,更像正裝皮鞋外面臨時套了防滑鞋套後留下的痕。

陸沉舟比他慢半步跟上來,只看了一眼就開口:“別追太遠,先留痕。”

聲音不高,卻穩得像把風雨都切開了。

他回頭對後面跟出來的明晟風控說:“把這一段拍照,從屋檐下到停車區,一張都別漏。鞋印、煙頭、積水反光、車位號,全拍。再看監控死角範圍,記錄時間。”

那兩人立刻分開動作,一個掏手機拍照,一個往保安亭方向跑。

林硯蹲下身,雨水打在後頸上冰得刺骨。他盯著那半截煙,伸手前先頓了一下,轉頭朝身後要了一個透明證物袋。煙蒂被夾進袋子時,他聞到一點淡淡的薄荷味。

區域總抽煙,但抽的是重焦油,從不碰薄荷。

這個念頭剛一閃過,他就聽見遠處又有手機震動的聲音。不是鈴聲,只是很短的一陣嗡鳴,像有人手忙腳亂按了靜音,卻沒來得及完全關掉提示。

聲音是從最靠外那輛黑色商務車旁傳來的。

林硯抬頭看去,剛好看見車身一側的積水裡掠過一截模糊人影,下一秒又沒了。不是上車,就是蹲到了車尾盲區。

他起身就往那邊走,陸沉舟跟上去,先一步抬手攔了他半步,自己往前站了站,目光沉沉落在車尾暗處:“出來。”

雨聲太大,像把整個停車區都罩住了。幾秒後,車後果然有個人影慢慢站起來,是項目行政的小李,年紀不大,臉白得發青,手裡還捏著手機,像是被當場捉住後不知道該往哪裡藏。

“陸、陸總,我……”

“你在這裡幹什麼?”林硯盯著他。

小李眼神亂飄,先看林硯,再看陸沉舟,最後又看向板房方向,喉嚨明顯滾了一下:“區域總讓我出來拿個文件。”

“文件呢?”

“在、在車裡。”

陸沉舟沒跟他繞:“哪輛車?誰的車?文件叫什麼名字?”

小李一下卡住了。

這種卡殼比任何辯解都更像心虛。林硯看著他被雨淋得發白的嘴唇,忽然伸手:“手機給我。”

“我……”

“現在。”

林硯平時說話不算重,可一旦冷下來,反而比大吼更讓人發怵。小李手抖了抖,到底還是把手機遞了過來。

屏幕還亮著,停留在通話結束後的界面。最近一通電話,備註是“王總”,通話時間二十七秒,結束於一分鐘前。再往上一條,是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來電地顯示北京本地,通話四十八秒。

林硯眼神一沉:“王總是誰?”

小李幾乎本能地答:“區域總。”

“那上一個號呢?”

“我不知道。”他說得太快,像早準備好的,“真不知道,剛剛對方打來就問區域總在不在,讓我把電話遞過去,可區域總不在,我就說我沒看見人……”

“你沒看見人,還能在這兒替他守車?”周予安的聲音忽然從身後插進來,帶著明晃晃的譏誚,“編也編得像樣點。你這套話術是公關外包教的,還是你們行政自己開班培訓的?”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冒著雨跑了出來,褲腳濺得全是泥,嘴上卻半點不饒人。說完就把一把傘塞到林硯手裡,又朝他翻了個白眼:“拿著。你再淋下去,明天不是查賬,是查發燒。”

林硯手指緊了緊傘柄,沒說話。

陸沉舟已經轉向小李:“從現在起,你手機不許離手也不許刪任何東西。明晟風控現場見證,截屏、錄屏、導出通話記錄。你要是配合,最多是說清楚;你要是不配合,性質就變了。”

小李臉色更白,嘴唇動了兩下,終於低聲說:“區域總剛才在這兒接過一個電話,然後讓我盯著點,說如果有人問,就說他去跟區域公司領導彙報蓋章的事了。”

“他人呢?”

“我真不知道。”小李急得快哭了,“他接完電話就往停車區後面走了,我不敢跟。”

停車區後面是臨時庫房和兩排活動板房,再往外就是圍擋邊的施工便道。暴雨夜裡,那一片監控最少,也最容易繞出去。

林硯和陸沉舟對視了一眼。

只一眼,兩人都明白了對方在想什麼。

陸沉舟立刻拿出手機:“保安隊長電話給我。還有,封住便道兩端,今夜所有車輛暫不許離場。誰放車,誰簽字擔責。”

小李像被這句話嚇住了:“可區域總的車……”

“他的車更不能走。”陸沉舟聲線冷得沒有起伏,“從現在開始,項目所有涉事人員和資料都視為風險保全範圍。”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撥通了沈曼的電話:“人沒找到,但有人在外面接應。你那邊立刻做兩件事,第一,讓信息部凍結備卡、郵件、OA、門禁相關權限,尤其是高權限遠程登入;第二,查小李手機上一個本地陌生號碼,看是不是今晚刪郵件那條線上的。”

沈曼那頭連一秒停頓都沒有:“我已經在壓了。信息部剛回我,刪除動作不是普通郵箱賬號,是用管理員二級授權代執行的,登入IP走的是VPN,不在總部內網。”

林硯心頭猛地一沉。

不是臨時起意亂刪,是有人早就準備好了遠程口子,只等今晚局勢一變立刻動手。

雨打在傘面上,聲音密得像一層急促鼓點。周予安罵了句髒話:“我就說這破事沒那麼簡單。這是盯著我們呢,知道哪封郵件最要命就刪哪封。區域總要真只是個怕擔責的,反應沒這麼快。”

“室內還有沒有別的電子資料在動?”林硯問。

“我就是來跟你說這個的。”周予安壓低聲音,眉頭皺得死緊,“剛剛品牌採買那條線上,一台項目行政電腦有人想遠程關機,被風控的人拔網線攔住了。還有共享盤裡兩個資料夾權限忽然變更,一個是‘社區關愛活動’,一個是‘年度輿情合作’。我讓他們先整盤鏡像了。”

林硯眼神冷了下來。

這已經不是補漏,是成批滅證。

陸沉舟收起手機,簡短下令:“周予安,你回去盯共享盤和行政電腦,把所有合同、付款申請、供應商往來郵件先做離線備份。沈曼那邊會把權限封掉,你要做的是在封掉前把能留下的都留下。明晟風控跟你一個人。小李,跟我們回去,把你知道的每一通電話、每一句原話寫下來。”

“那區域總……”

“他跑不了。”陸沉舟說。

他說這話時沒有任何激烈情緒,反而因為太平靜,顯得篤定得讓人心口發緊。

幾人折回板房時,林硯回頭看了一眼停車區深處。那裡黑得像被雨水泡開的墨,什麼也看不見,可他莫名覺得,對方也正在某個地方看著他們。

像三年前一樣,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網,在他剛摸到真相邊緣時,就開始迅速收線。

可這一次,不會再讓他們收乾淨了。

核對室裡的燈亮得刺眼,潮濕空氣混著打印機發熱後的焦味。沈曼站在桌邊,面前攤著剛追加的證據清單,聽見他們進來,只抬了下眼:“人呢?”

“沒抓到正主,撈到一個看車的。”周予安沒好氣地把小李往前一推,“行政口的,膽子不大,嘴倒挺緊。”

沈曼掃了小李一眼,連廢話都省了:“坐下,寫。從今晚第一通電話開始,幾點幾分、誰打來、說了什麼,一個字不許漏。想不起來就先寫大意,寫完錄音補充。”

她轉頭看向林硯,語氣明顯比剛才更硬了幾分:“信息部初步追到了。刪除那兩封郵件的管理授權賬號叫ADM-SH03。”

林硯眉心一跳。

“SH?”周予安先反應過來,“又來一個沈?”

“未必是沈。”沈曼冷冷道,“也可能就是故意讓人往‘沈’上聯想。信息部說這套管理賬號的命名規則不是按姓名,是按授權池分段。SH有可能是上海災備節點,也有可能是Shared Host。對方知道我們在查‘那個沈’,所以留這麼個縮寫,比直接不留還毒。”

周予安哼了一聲:“行,夠陰。”

林硯卻沒接這句。他盯著那串賬號名,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飛快掠過,像在一團亂麻裡突然摸到一根熟悉的線頭。

三年前那次失敗融資後,總部做過一輪系統切換,當時信息部確實有一批管理賬號是災備中心代運行。可真正能調動這種二級授權的,不會是普通IT,也不會是單一部門的人。對方得知道哪封郵件重要,還得知道今晚什麼時點刪最有效,這意味著內外兩頭都有人。

他慢慢抬起頭:“刪除指令從哪台終端發出的?”

“VPN進來,終端偽裝過。”沈曼說,“但有個細節。那個管理授權賬號今晚一共動了三次,不只刪郵件,還查過兩個人的郵箱檢索記錄。”

“誰?”

“你,和馮啟明。”

屋裡空氣像被人瞬間抽緊了一下。

周予安最先炸了:“我操。這都不是臨時滅火了,這是知道你們倆名字一碰就要出事,所以先下手。”

林硯指節在桌邊輕輕敲了一下,反而越來越冷靜。他問:“馮啟明現在人在哪?”

“失聯。”沈曼說,“下午還能打通,晚上開始關機。他名下那套通州的房子兩個月前掛售,最近剛撤牌。你猜是正常調整,還是準備跑?”

“先別猜。”陸沉舟開口,聲音沉穩,“把能落地的先釘住。第一,信息部出正式保全函,確認今晚有高權限異常刪檔與檢索;第二,區域總的車、人、辦公室、抽屜全部封存,沒有兩方在場不得開;第三,欠付名單明早照常核,隔離賬戶不能停。”

他說完,看向林硯:“你盯居民這邊和欠付款落地。資料線和責任鏈,我跟沈曼壓。”

林硯看著他,喉嚨有一瞬發緊。

這安排很像三年前很多次他們並肩作戰時的樣子。陸沉舟總能在最亂的時候替他把路清出來,卻從不把他擠到後面。他是護著他的,但護法從來不是“你別管”,而是“這塊我頂,你去做你最該做的”。

那種默契像被歲月壓住過,卻並沒有死。

林硯垂下眼,點了點頭:“好。居民這條線我不放。欠付名單明早繼續,特殊戶先單列。哪怕對方想拿輿情反撲,也得先讓錢落下去,不然我們查得再漂亮都站不住。”

沈曼看了他一眼,眼底有很淡的一點認可:“這才是正解。證據再多,落不到人身上、落不到賬上,都只是內部互鬥。你先把兌付這根樁釘穩,後面的責任鏈才有上會價值。”

說完她像是想起什麼,直接把一份剛打印出來的表遞給林硯:“這是二十七戶特殊家庭名單,我按風險和緊急程度重新排了。你比我更知道怎麼跟居民代表談先後順序,別讓人覺得我們又在拿誰做人情排序。”

林硯接過那幾頁紙,手指被紙邊割得微微發疼,心裡卻異常清楚。

這一夜查到現在,局勢看似越來越亂,實際上分水嶺已經出來了。對方急著刪郵件、改權限、找人看車,說明他們碰到的不是枝節,是主幹。可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只盯著主幹看。西郊項目真正能決定生死的,一半在責任鏈,一半在居民的賬。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像有人在走廊上爭執。緊接著,保安隊長冒著雨跑進來,喘得厲害:“陸總,王總……區域總找到了。”

所有人齊刷刷看過去。

“人在哪?”陸沉舟問。

“在後面材料庫房那邊,被攔下了。”保安隊長抹了把臉上的水,“他說自己只是去找以前留的紙質檔案,可我們的人到時,正好看見他拿著一串鑰匙開裡面那排老鐵櫃。現在人還在那兒,情緒有點急,說你們沒權利扣他。”

周予安立刻冷笑:“深更半夜,冒雨找檔案,這敬業精神感天動地。”

林硯已經站起來了:“庫房裡有什麼?”

保安隊長遲疑了一下:“我們沒敢全動,只先把人攔住。但有個鐵櫃抽屜已經被拉開一半,裡面好像有幾個舊U盤、紙質台賬,還有……還有一份牛皮紙袋,封面寫著‘西郊專戶補充說明’。”

屋裡瞬間靜得只剩雨聲。

林硯心口像被重重捶了一下。

西郊專戶。

補充說明。

三年前失敗融資,後來專戶異常,現在又有人半夜冒雨去翻這東西。這不可能只是巧合。

陸沉舟已經往外走,步子又快又穩:“都別碰,現場封住。法務、風控一起過去。沈曼,把錄像打開。”

沈曼抓起手機和文件袋,跟上前冷聲道:“他今晚要真敢動紙檔,我就不是只報風險會了。”

周予安走過林硯身邊,低聲罵了一句,隨即又偏頭看他:“我早跟你說過,這幫孫子不是一時興起。他們怕的不是你翻案,是你把三年前那口井整個挖出來。”

林硯沒說話。

他握著那份特殊家庭名單,紙張在掌心被捏出一點細微褶痕。屋外風雨更猛,長廊燈光一截一截往前鋪去,像把人引向更深的黑處。

而那黑處裡,終於開始露出真正的東西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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