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吊臂鋼索摩擦的聲音還在港區清晨裡拉扯，像一塊生了鏽的鐵片在天邊反覆刮過。海風裡全是鹽霧、柴油和鏽水味，黑色商務車幾乎沒有停頓，從七號吊機區前猛地掉頭，車輪碾過潮濕地面，甩起一層細碎水光，直切出港區主路。

車門關上的瞬間，三路通話就重新接了起來。

林助理在另一輛車上接董事會與輿情線，聲音透過藍牙傳進來，快而穩：“裴總，警方那邊已經沿內河道和舊工業區設卡，白色冷鏈麵包車目前沒有上主幹道記錄。暗線分了四組，按沈工說的，優先排小診所、私改冷庫、老藥材行和汽修廠。熱搜已經上到第一，三篇黑稿都在打同一個點，說星衡安全數據有問題，實驗事故和核心方案洩露是內部工程師監守自盜。”

沈見川眼皮都沒抬。

裴硯舟靠在後座，目光冷冷落在前方飛退的港區路牌上：“韓董事呢。”

“剛連了另外兩位獨董，要求立刻開臨時董事會，議題是暫停沈工一切項目權限，對上市材料做風險重報。他還提了句，必要時先切割個人責任，保集團盤面。”

車裡安靜了一瞬。

這句話說得體面，骨子裡卻只有一個意思。把人推出去，先堵市場，再談後路。

裴硯舟聲音不高：“回他，董事會九點半開，我親自進。所有涉及沈見川個人責任的文件，誰敢先發，我就先讓誰出局。”

“明白。”

通話切到喬予安那邊，她背景裡還有設備的低鳴聲，語氣一如既往地穩：“我把周啟明的呼氣殘留和血樣快篩比對了一遍，沒有常規院內鎮靜劑大劑量痕跡，倒是有低劑量外源性吸入刺激後的應激反應，混著極少量口服鎮靜成分，像被人分次控制。鄭三河如果也是同一套，他現在大概率還活著，但呼吸和意識狀態不穩，對方需要找能臨時看住人的地方，不然容易出事。”

沈見川終於開口：“不會進正規醫療點。”

“對，所以你剛才那個方向沒錯。”喬予安說，“還有一件事，周啟明剛醒了一次。他說昨天事故前，在測試區外聞到過一股很淡的焦糊味，不像電解液，更像老式塗膜烤過頭的味道。”

沈見川眸色一沉。

老式塗膜，灰白特規外包袋，成豐。

線又往前接了一段。

車子駛上跨海高架，玻璃外是一片灰藍色的晨海，遠處貨輪像幾筆沉默的墨點。深圳在醒，可這座城市的清晨從來不乾淨，寫字樓的燈還亮著，港區的箱子還在吊，市場和人命一起被掛在鐘擺上，往前一秒就是一秒。

裴硯舟側過臉，看向沈見川：“藥方藏處是不是徹底暴露了？”

沈見川看著掌心裡那張模糊照片，聲音很平：“不一定。”

“理由。”

“門鎖是從外面砸的，藥紙散在門檻，不像找到了東西後安靜撤。更像急，或者沒找到。”

裴硯舟盯著他：“如果是故意做給我們看呢。”

“也有可能。”沈見川抬眼，“所以我才要回去看。藥方要只是藥方，顧臨城不會把線拉這麼長。從南華巷到星衡，再到鄭三河，他要找的不是一張紙，是紙裡藏的對照關係。”

裴硯舟沒有接話，只是目光更沉。

沈見川知道他在想什麼。

現在最穩妥的做法，是放棄舊城那個點，把所有現存證據全部收進法務和警方手裡，不再讓對方牽著走。可一旦放棄，二十多年前沒燒乾淨的那截骨頭就又會埋回土裡。顧臨城敢先搜鋪，就說明那裡還有他沒拿到、卻必須拿到的東西。

他開口，語氣冷得像在下刀：“如果藥方還能做餌，我要用。”

裴硯舟轉頭看他：“我不同意。”

“現在不是——”

“我知道現在不是講安全的時候。”裴硯舟打斷他，聲線比平時更低，“但顧臨城已經在用人命逼你出牌。你再把自己放到明面上，就是送刀柄。”

沈見川盯著他，眼底壓著一夜未散的寒意：“那你打算怎麼抓他，靠董事會給你時間，還是靠熱搜自己掉下去？”

車廂裡空氣一下繃緊。

前排司機連呼吸都放輕了。

下一秒，裴硯舟卻沒發火，只把聲音壓得更穩：“靠你找到證據，靠我讓他沒地方跑。但前提是，你不做第二個鄭三河。”

沈見川喉間微微一滯。

這句話不像威脅，更像硬生生按住他的一道閘。

他偏過頭，看向車窗外不斷逼近的舊城方向，半晌才道：“傳訊的人未必是敵。”

“也未必是友。”裴硯舟道。

“我知道。”

“所以今天進去後，你只看，不單獨追，不碰不明舊物，不離開我視線。”裴硯舟看著他，字字都冷靜得近乎苛刻，“你要做餌，也得按我的節奏。”

沈見川沉默兩秒，終於嗯了一聲。

那個嗯字很輕，卻讓車內緊得發脹的空氣稍稍鬆了一線。

林助理的聲音又切了進來：“裴總，還有一件事。發照片的陌生號碼是舊城預付卡，剛定位到南華路一帶後就關機了，但號段是三年前批出去的，不算特別舊。另有一組暗線回報，南華舊街口有個開鎖鋪的老頭說，天剛亮時見過一輛白麵包車停在中藥材市場後巷，不確定是不是我們要找的那台。”

沈見川眼神立刻冷下去：“時間。”

“五點四十到五點五十五之間。”

正卡在港區修箱棚那一輪轉移之後。

裴硯舟直接下令：“讓人先去控住開鎖鋪老頭和後巷出入口。別驚動整條街。警方那邊同步一份，但不報全名。”

“是。”

車速再提了一截，從新區高架一頭扎進舊城方向。玻璃幕牆和大廈天線漸漸退到後面，道路變窄，樓體變舊，招牌和密密麻麻的防盜網開始一層層擠上來。南方早晨潮濕的熱氣貼著街面浮起，和港區那股鹹冷不一樣，這裡是霉、藥材、早點攤蒸汽和舊水泥牆混出來的味道。

沈見川看見熟悉的巷口時，呼吸幾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那不是多大的反應，只是眼底極細微地晃了一下。可裴硯舟仍然看見了。

少年時候，他們就從這些又窄又彎的巷子裡穿過。夏天雨後，石板上全是水光，沈家醫館門口總晾著洗過的白布，風一吹，像一面舊旗。沈見川那時也不愛說話，卻會在裴硯舟發燒時端著藥碗站在床邊，皺著眉看他喝下去，一副嫌麻煩卻又非管不可的樣子。

那些年像被埋進火灰裡，本該早就冷了，可一回到這裡，竟還帶著燙。

車子停在老中藥鋪後巷口，沒再往裡開。

巷子太窄，青黑色的牆面被潮氣浸得發暗，頭頂防盜網和電線交纏成一層亂網。後門半掩著，木門上的銅鎖已經碎了，一地藥紙被踩得皺爛，門邊還有兩道新鮮刮痕，像是硬物急撞留下的。

兩名暗線安保先一步封住巷口和屋頂視角，另有便衣守著巷尾。

裴硯舟下車前只說了一句：“先看門，別急著進。”

沈見川點頭，蹲下來看那把碎鎖。鎖芯不是撬開的，是砸斷。力道很重，方向略斜，像砸的人站位受限，不在正中，而是側身動手。門框下沿還有一點灰白粉末，不像木屑，更像薄塗層擦落。

他伸手捻了捻，指腹微微一搓，淡淡一層澀感。

“不是普通砸門工具。”他說，“像包著塗膜的硬物邊角撞的，怕留下金屬痕。”

裴硯舟抬眼看向後門內的地面：“進去的人不想暴露自己帶了什麼。”

“也可能是臨時從車上拿的。”

兩人進門時，屋裡一股被翻亂後揚起的陳藥味還沒散。這家藥鋪早些年就停了正式營業，前堂只剩幾排舊櫃和落灰的秤盤，窗紙泛黃，木櫃漆皮起翹。晨光從高處小窗斜斜照進來，把空氣裡細細的塵都照得清清楚楚。

地上確實亂，但不算徹底失控。

翻動集中在靠後的一排藥櫃和牆邊木案，幾個抽屜被整個扯出來，藥紙包散了一地，可前堂靠門的老櫃反而沒怎麼碰。不是隨便砸，是帶著目標來找。

沈見川目光在屋裡一寸寸掃過，最後停在最裡面那張木案上。

案角少了一塊木皮，下面露出一點顏色更深的舊痕。那裡原本常年壓著搗藥石，他小時候替家裡收拾東西，搬動過一次，記得很清楚。

他走過去，把翻倒在地的舊秤扶正，又將旁邊散落的幾本脈案依次拿開。最底下一層板面上，有一個極細的凹槽。

裴硯舟看他動作就明白了，立刻上前幫他按住案腳。

沈見川指尖探進凹槽，輕輕往上一挑。

一塊薄薄的夾板被掀了起來。

裡面沒有完整的藥方原件，只有幾頁被油紙包著的舊紙，邊角已經發脆，像是有人匆忙拿走大部分後漏下的殘頁。最上頭那頁不是方名，也不是病案，而是一頁脈象記錄。

上面寫的卻不是單純症候。

脈沉數，舌邊赤，胸悶煩躁，汗出，口乾，肌肉震顫。

後面一列小字，對應著幾個批號和時間。

沈見川眼底瞬間一冷。

這不是給普通病人看的。

這是人體反應記錄，被偽裝成脈案，藏在醫館的舊病簿裡。藥理症候只是殼，真正記的是某批材料或某種處置後的生理表現。

裴硯舟伸手接過第二頁，眸色也變了。

第二頁上寫著幾串更明顯的對照碼。前半是草藥簡稱，後半卻是工業批次的寫法。其中一列後面，赫然標著一個極淡的字母加數字。

C7。

房間裡空氣像被一下凍住了。

顧臨城不是今天才碰到這條線。他早年就沿著這套批次系統在做事，甚至可能繼承、篡改過更早的記錄。

沈見川翻到第三頁，指尖忽然停住。

那頁紙的邊角有一點暗紅，不多，卻很新，不像舊年污漬。他低頭一聞，血腥氣很淡，還混著一點沒散盡的藥酒味。

“鄭三河來過。”他說。

裴硯舟眼神一沉：“確定？”

“至少是被帶來過，或者有人帶著他的血碰過這裡。”沈見川把那頁紙翻過來，背面下角有半枚模糊指印，血乾得還沒完全發黑，“時間不超過兩小時。”

兩小時前，正好能接上那輛白麵包車在後巷停留的時段。

也就是說，這裡不是單純被搜，而是被當作第二個中轉點，或者辨認點。對方來這裡，不只是找東西，還要確認東西對不對。

喬予安的電話再次切進來，沈見川直接把脈案上的內容口述給她。那邊沉默了兩秒，語氣第一次明顯沉了一層：“這不是一般事故記錄。你說的症候，像低量反覆暴露後的應激和毒理邊界反應。有人當年就知道某種材料或處置會引發這些表現，所以才借醫館記了下來。”

“不是治病，是驗貨。”沈見川道。

“對。用人的反應驗貨。”喬予安聲音很冷，“如果南華巷那場火跟這批東西有關，那火前火後都不是單純走貨。有人在拿醫館做掩體。”

裴硯舟立刻接上：“喬予安，把這套症候對照和現在熱失控前的電芯異常反應做一版快速比對。我懷疑顧臨城手上的某些包材或抑制處置數據，根本不是他自己做出來的。”

“我明白，半小時給你初版。”

電話一斷，林助理那邊的訊息又追進來，這次更急：“裴總，韓董事在會前放風，說核心技術可能涉舊案來源不明，建議暫停上市申報。還有，自媒體剛放出第二波料，裡面提到南華巷舊火災，雖然沒點名，但明顯是在往沈工身上帶。”

裴硯舟眼底最後一點溫度都沒了：“把法務預案放出去，先告三家。再通知證券組，今天誰敢碰星衡的盤，我就順著資金路徑一個個掀。”

“是。”

屋外巷子裡傳來早市開門的聲音，拉捲門哐地一響，把這間舊藥鋪震得更空。

沈見川低頭看著那些殘頁，忽然在最底下一頁背面發現了不對。

頁碼不是連的。

前面是十七、十八，這一頁卻直接跳到了二十一。

十九和二十不見了。

更關鍵的是，第二十一頁最末尾，潦草地寫了一個名字，只剩半截筆畫，像是匆忙中被誰壓過。沈見川盯了兩秒，將紙側過去迎著光，隱約辨出一個顧字的左半邊。

不是完整簽名，卻足夠讓人脊背發冷。

顧臨城早就不是局外人。他和這些頁碼之間，至少隔著一層早年的身份，或者一個被藏起來的舊稱呼。

就在這時，巷口的安保忽然低聲示警：“有人過來。”

腳步聲很輕，卻沒有躲。

一個頭髮花白、身形清瘦的老人被便衣帶到門口，手裡還攥著一串老式銅匙。他看見屋裡的沈見川，先是愣住，隨即眼底狠狠一顫。

“見川？”

那聲音一出來，沈見川眼神微變。

是南華巷以前替幾家鋪面配鎖修門的周伯。

老人喉嚨發啞，像是一路急趕過來：“那張照片是我找人發的，號是臨時借的。我怕你不信，也怕有人盯我。”

裴硯舟上前半步，擋在沈見川身前，語氣冷靜：“你看見了什麼。”

周伯下意識先看了眼沈見川，才壓低聲音：“天快亮的時候，有兩個人把一個像昏著的人從白麵包車上拖下來，進了後巷。我本來沒敢出聲，可那個高個子翻門的時候，我看見他耳朵後頭有塊舊傷，走路右腳也有點拖。我認得，那是當年南華巷出事後失蹤的梁維成。”

屋裡安靜得連灰落下都像有聲。

周伯臉色發白，接著道：“他們在裡頭待了不到十分鐘，走的時候很急。那個昏著的人中途醒了一下，手在地上亂抓，像是想寫什麼。我等人走了才偷偷過來看，地上有血，還有這個。”

他顫著手，從衣袋裡摸出一小塊揉皺的藥紙。

沈見川接過，一展開，瞳孔驟然縮緊。

藥紙裡包著的不是藥，是半枚染血的舊銅牌，邊緣燒得發黑，上面只剩一行模糊刻字。

成豐試樣庫。

而銅牌背面，被人用指甲或尖物硬生生劃出兩個字母。

C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