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鈷藍電芯

第12章 第 12 章

鈷藍電芯 · 田邊西瓜皮 · 4,232 字 · 2026-03-27
沈見川攤開那張染血藥紙時,指尖很穩。

可那穩,反而比發抖更叫人心裡發寒。

舊銅牌躺在他掌心,邊角被火咬得發黑,像從多年以前那場火裡硬生生熬到今天。銅面上那行刻字只剩半深半淺的痕,成豐試樣庫四個字被血浸過,隱約發暗。背面那道被尖物刮出的C7更狠,像有人在最後一口氣裡也要把這兩個字母留住。

巷口正好傳來一聲拉捲門的巨響,鐵片摩擦的顫音一路拖進這間舊藥鋪。便衣壓低聲音對著耳機回報,遠處還有若有若無的警笛,被晨霧和早市的吆喝切得斷斷續續。潮濕藥氣、木櫃陳味和血裡那點鐵鏽腥混在一起,把人肺裡都壓得發沉。

周伯站在門口,手還在抖,像是這塊銅牌一拿出來,壓了二十多年的什麼東西也跟著鬆動了。

裴硯舟先開口,聲音冷得很平:“你當年怎麼認得梁維成?”

周伯喉頭滾了一下,眼神落到那塊銅牌上,像不敢多看。

“他以前不叫這個名。”老人啞聲說,“南華巷那時候,成豐在外頭租過一個小庫房,說是放樣品和包材,來往的人不多。我替他們修過兩回鎖。那裡有個年輕人,大家都叫他阿成,話少,右腳有點拖,耳朵後頭一道傷,說是搬貨時被鐵片劃的。火災前一個月,他忽然出手大方,拿的是新票子,卻老半夜跑巷子裡送東西。”

沈見川抬眼:“送去哪。”

周伯嘴唇抖了抖,像怕那個答案一出口,連自己也要被捲進去。

“醫館後門。”他說,“不是每回都進門,有時候就放一下就走。那時候我只當是藥材商借道。後來火起來,成豐那邊的人說庫房也燒了,阿成失蹤了。再後來,有人來問我見過什麼,我沒敢說。問的人不像警察。”

裴硯舟眸色微冷:“誰的人。”

“領頭那個姓韓。”周伯說得很慢,像每個字都得從記憶裡硬扯出來,“不算老,西裝穿得很挺,旁邊跟著個戴眼鏡的,說話斯斯文文。韓先生只問鎖、問出入、問有沒有誰偷偷拿過成豐的牌子和單據。我說不知道,他看了我一會兒,說不知道最好。”

屋裡空氣一沉。

韓董事。

不是巧合。

林助理的電話幾乎同時打進來。裴硯舟接通,沒有避著人。

“說。”

“裴總,九點半臨時董事會確認了,韓董事剛又追加一份議案,要求把南華巷舊案列入上市補充披露風險,並暫停沈工對全部安全數據的最終簽核權。還有一件事,我讓人翻了韓董事早年投資關聯,二十多年前他名下有一支很短命的材料基金,投過一個地方小廠,殼名後來變更過,裡面有成豐的影子。”

周伯猛地一顫,像聽見了什麼不該出現在今天的名字。

裴硯舟只說:“把那支基金的人、錢、殼,全鏈條挖出來。九點前我要看到。”

“明白。還有,市場監控回傳,白色麵包車離開南華巷後往中藥市場外環拐了一次,故意壓著監控死角走,之後在舊工業區方向丟失。沿線有一家廢棄包材廠,舊名叫成豐三倉。”

這句一出,屋裡幾個人都靜了。

成豐試樣庫。

成豐三倉。

不是孤點,是線頭。

沈見川把銅牌收進證物袋,聲音低而冷:“三倉不是正式庫,是樣品中轉點。”

裴硯舟看向他:“你怎麼知道。”

沈見川沒有立刻答,目光落在藥櫃最上層一格發黑的木邊上。那裡曾經掛過東西,時間太久,只剩一圈淺淡印子。記憶卻在這一瞬往回翻,翻回南方潮熱的舊巷,翻回他還沒長高的那些夏天。

那時候醫館前廳總有藥香,後頭卻偶爾會飄來很淡的焦味,不像煎藥,也不像燒紙,更像某種塗層烤過了頭。他年紀小,只知道不喜歡,皺著眉去問外公。老人摸了摸他頭,只說後院通風不好。再晚一點,巷子裡會來人,鞋底沾著灰,說話壓得低。阿成就站在檐下,右腳站久了會不自然地換力,耳後那道傷在燈下泛白。

有一回,裴硯舟還坐在醫館門檻上等他,手裡捏著一支冰棍,快化光了。他從後院偷看見阿成把一個灰白袋子塞進藥櫃下頭,袋角印著很淺的紅字,像是三,又像是倉。他那時不懂,只記得裴硯舟不耐煩地喊他名字,說再不出來冰就沒了。

回憶像被冷水猛地澆醒。

“我小時候見過。”沈見川說,“灰白特規袋,印過一個很淡的三字。不是正式出貨包裝,是內部轉運樣袋。醫館後院來過一次。”

周伯連忙點頭,像終於有人把他不敢確定的東西說出了口:“對,就是那袋子。我當時還奇怪,藥館怎麼會收那種東西。”

裴硯舟沒有接著追問少年舊事,只迅速下指令:“現場封存,不動原位。周伯單獨轉移,兩個人貼身跟,不准走公開線。安保一組守巷口,一組立刻去中藥市場調商戶私監控,把白車進出路徑補全。再通知暗線,往舊工業區成豐三倉壓。”

門口便衣低聲應下,立刻散開。

周伯像終於撐不住,扶住門框:“我現在才敢發訊,是因為我前兩天又看見那個拖腳的人。我以為是見鬼,躲了兩天,昨晚他們又來巷子口踩點。我知道再不說,這條命遲早也得搭進去。”

沈見川看著他:“當年火後,誰最先說梁維成死了?”

周伯想了想,聲音發虛:“成豐那邊自己放的話,說庫房裡燒死了個工人,身分對不上,後來也沒下文。南華巷那會兒亂,大家都顧著躲事,沒人真去查。”

“因為根本沒死。”沈見川道。

他說得太平,平得像刀口貼著骨頭劃下來。

如果梁維成沒死,還在替人做事,那南華巷那場火之後的失蹤、封口、換名,都不是收尾,是轉入地下。成豐沒有斷,醫館裡這套用脈案偽裝的人體反應記錄也沒有斷。顧臨城能一路接到今天,說明有人把當年的東西完整地保存了下來,甚至繼續往後做。

失蹤的第十九、二十頁,八成就在那條線上。

喬予安的消息就在這時發了進來,後面緊跟著電話。沈見川按下接通。

“結果出了。”喬予安沒有一句廢話,“舊脈案裡記錄的症候,和你們這次事故前兩批電芯異常樣本的早期表現高度同源,尤其是胸悶、汗出、肌束震顫對應的,不是單純熱失控後的人體應激,而更像某種揮發性塗膜副產物的低量反覆暴露反應。”

沈見川眼神一沉:“哪類塗膜。”

“我把現有資料往回倒,最接近的是早年用在包覆隔熱上的一代抑制塗層,後來因為副反應不穩定被淘汰。但你現在做的方案裡,有一部分思路是把它的熱延遲能力留下來,再用新型黏結和釋放機制把毒性和不穩定性切掉。換句話說——”

她停了一下,像是怕自己說得不夠準。

“你不是憑空做出來的,你是在沿著一條早就存在、但被人拿去做過髒事的技術枝幹,把它真正修正了。”

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見川身上。

喬予安繼續道:“更麻煩的是,脈案裡這種記法很專業,不像普通走貨人能做。記錄者懂症候,也懂材料暴露後的邊界反應。這份東西一旦完整,既是技術源流證明,也是犯罪證據。”

裴硯舟問得直接:“能打到顧臨城嗎。”

“初版能證明他的部分包材副反應特徵和這套舊記錄高度重疊,但還差一腳。”喬予安聲音冷硬下來,“那一腳大概率在第十九、二十頁,或者在你們剛找到的成豐試樣庫舊檔裡。還有,C7不像單純材料批次,更像試驗組編碼。因為症候對照有分層,不是一批料能解釋的。”

試驗組。

用人體反應驗貨。

屋裡像有一股看不見的寒意慢慢滲開。

周伯站不住似的往後退了半步,嘴裡喃喃:“我就說那不是看病,不是看病……”

沈見川沒安慰他,只把最關鍵的線頭抓緊:“三倉位置能不能對上當年試樣庫。”

周伯急忙道:“能,大概能。那地方後來改過名,在舊工業區靠內河道那邊,以前旁邊有個廢鍋爐房,牆上刷過藍漆,掉得一塊一塊的。阿成有回喝多了,說自己不是守倉,是守籠子。我當時沒聽懂。”

守籠子。

不是守貨,是守人,或者守那些用來驗貨的人。

喬予安在電話那頭聽見了,聲音都冷了:“如果真是那樣,三倉裡留的不會只有材料。你們去之前,把現場救治和防暴露的人帶上。舊塗膜揮發殘留、簡易鎮靜、二次火災風險,一樣都不能少。”

“知道。”裴硯舟說。

電話掛斷後,巷子外頭的天已經亮了些。早市攤販開始把成捆的菜往外搬,塑膠箱拖在地上發出粗糲聲響,和這間屋裡壓著的舊案、血、火,形成一種荒謬的並置。深圳每天都在往前衝,港口和寫字樓、電池廠和資本市場像被同一根高壓線牽著,可有些東西卻在陰影裡爛了二十多年,爛到今天才露出骨頭。

林助理又來電,這次更快:“裴總,董事會那邊催您回公司,韓董事已經在放第二輪風聲,說如果您執意保沈工,市場會認為集團包庇涉舊案核心人員。還有,證券組回報,有兩筆境外資金在試探星衡盤前衍生品,像是等董事會消息開砸。”

裴硯舟看了眼時間。

離九點半,不遠了。

他如果此刻不回去,韓董事就有機會把議程和輿情一起做實。可成豐三倉這條線又剛露頭,錯過半小時,白車、梁維成、鄭三河都可能再消失一次。

沈見川已經把證物袋封好,抬眼時神色極冷:“我去三倉。”

裴硯舟幾乎是立刻回絕:“不行。”

“那裡的包材路數、試樣習慣、老批次記法,我比你的人熟。”

“所以更不行。”裴硯舟看著他,聲音壓得很低,卻沒有半分可商量的餘地,“顧臨城鋪到今天,等的就是你自己衝進去。他要的是你失控,不是線索。”

沈見川眼底那點壓著的火終於露了一線:“鄭三河可能還活著。”

“我知道。”裴硯舟道,“我也知道那是你家的地方被人拿來當掩體,你現在想親手把這條線掀了。但你今天只要出一點事,韓董事、顧臨城、整個市場,會把你和這套技術一起埋了。”

這話很重,重得像一把生生按住人的鐵鉗。

沈見川沒有立刻說話。

他當然知道裴硯舟說得對。正因為對,怒意才更沉,沉到胃裡都像被冷硬地擰了一下。從南華巷到星衡,從舊脈案到今天的抑制方案,他走了那麼久,不是為了在臨門一腳時給人送把柄。

可讓他此刻退在後頭,他也做不到。

裴硯舟盯著他,眼底冷意之下有一層只有他能看見的東西,近乎鋒利的克制。

“分線。”他最後說,“你不單獨去。喬予安派現場防護組,你帶技術判讀,跟我暗線的人走。路上全程開定位和音頻。發現人,先救。發現檔案,先封。發現梁維成,不准硬追。”

沈見川看著他:“你呢。”

“我回董事會。”裴硯舟說,“韓董事既然自己把線送到檯面上,我就當著所有人的面,先掀他一層皮。”

周伯忽然小聲插了一句:“那個戴眼鏡的……”

兩人同時看向他。

老人咽了口唾沫:“當年跟在韓先生旁邊那個,斯文斯文的,我昨天在巷口遠遠看見白車邊上有個人影,像他老了些。要真是同一個人,他左手虎口那裡有顆很深的黑痣。”

沈見川腦子裡倏地閃過顧臨城前幾次握筆、翻頁、接水杯時露出的手。

左手虎口,乾淨,修長。

而那顆痣,他見過一次,在很早以前的行業論壇,顧臨城替一位老教授扶資料時,袖口滑上去半寸,露出虎口一點深色。

不是巧合。

那個“斯文斯文”的人,很可能就是年輕時的顧臨城,或者至少,是顧臨城一直藏著沒說過的舊身份。

顧字殘筆,C7,試樣庫,失蹤頁碼,忽然全在一瞬間咬合了。

裴硯舟顯然也想到了,眼神冷得幾乎見底:“林則,立刻把顧臨城早年履歷往前挖,尤其二十年前到二十五年前,所有空白、改名、掛靠學籍和實習記錄,全翻。”

“是。”

安保在門外低聲回報:“車到了,三分鐘能出巷。”

裴硯舟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沈見川。

這一瞬間,巷外是市場初醒的嘈雜,屋裡是沒散的藥氣和舊火燒痕。他們像被整個局勢強行扯向兩端,一頭是舊工業區和可能還活著的人,一頭是董事會、資本盤面和一場必須當面見血的會。

可那一眼裡,沒有遲疑。

“見川。”裴硯舟叫他名字,聲音很低,“你把線找出來,我把路給你清乾淨。”

沈見川看著他,指尖攥著證物袋,半晌只回了一個字:“好。”

裴硯舟沒再多說,轉身出了門。黑色大衣掠過舊藥鋪斑駁門框時,帶起一點冷風,把桌上那幾頁脈案吹得輕輕顫了一下。

像很多年前,醫館門口的風穿巷而過,少年裴硯舟站在外頭等他,明明不耐,卻始終沒走。

而這一次,他們都沒有退路了。

沈見川把殘頁、銅牌和那張染血藥紙一一收好,交給身側便衣:“原位拍照,封存,送合規專線。這裡一根釘子都別少。”

他往門外走時,天光正從巷頂一寸寸壓下來,把積年的潮氣逼出牆縫。遠處舊工業區的方向,霧還沒散透,像有一大塊沉默的灰影伏在城市邊緣,等著人把它撕開。

手機震了一下。

喬予安又補來一條訊息,只有短短一行。

三倉若真是試樣庫,十九、二十頁大概率不只是記錄,是名單。

沈見川腳步沒停,眸色卻徹底冷了下去。

如果那兩頁是名單,那顧臨城要搶的,就不止是技術源頭。

還有死人和活人的名字。

巷口車門打開,冷風一下灌進來。他坐進去的同時,另一頭裴硯舟的車已經朝星衡總部方向駛出。兩輛車一前一後在晨光裡分開,一輛扎向舊工業區未拆乾淨的鏽鐵與灰塵,一輛駛向玻璃幕牆後刀光劍影的會議室。

而就在車子拐出南華巷的瞬間,暗線頻道裡忽然傳來一道急促回報。

“成豐三倉外圍發現白色麵包車,但車是空的。鍋爐房後側有新鮮拖拽痕,地上還有血。”

“另外——”

對方像是吸了口氣,聲音陡然繃緊。

“倉門裡面,好像有人在敲。”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3章 第 13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