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鈷藍電芯

第15章 第 15 章

鈷藍電芯 · 田邊西瓜皮 · 4,131 字 · 2026-03-30
沈見川沒有立刻再往下。

斜梯老化,腳下每一格都在發出極輕的顫音,像是有人把一整段年久失修的歲月吊在半空,只等誰多用一分力,就整片斷下去。手電光柱停在牆上,照著那幾行刻痕。紅漆已經退得發灰,卻仍舊像凝住的血。

C7,存活。

十九,二十,醫館後門。

黑暗深處又響了一次。

三下。

停住。

地下空氣低得發悶,氧面罩裡自己的呼吸聲被放大,黴、水、鐵鏽和那股乾焦紙纖維的苦味混在一起,像沿著鼻腔一路刮到肺底。沈見川看著那片黑,手指在斜梯側邊生鏽扶桿上輕敲。

三下。

停。

七秒。

他數得很準。

下面安靜了足足兩輪呼吸,隨即,一聲極輕的金屬碰響順著潮濕牆壁傳上來。

也是三下。

不是亂敲。對方在認。

沈見川壓低聲音,對著面罩邊的通話麥說:“收到回應。有人,或有人留下的固定反應點。繼續計時。”

上方很快傳來喬予安的聲音,冷靜得幾乎沒有起伏:“下井兩分鐘。氧氣值記錄正常範圍內波動,但你那裡環境氧偏低,別加快動作。十五分鐘點我叫你,你必須回。”

“知道。”

他又往下走了三格,手電朝深處壓去。

斜梯盡頭不是一個完整地下庫,而是被粗暴分隔出的兩段空間。外側像半地下維修井,堆著爛木架、破塑料箱和幾個鏽透的鐵桶;再往裡,才是一道焊過的鐵欄門,欄間距窄,像舊式臨時看守點。欄門內側掛著一把老掛鎖,鎖體早已裂開,明顯不是最近才壞。地面潮濕,卻能看見幾處被人長期踩磨出的灰白路徑。

剛才那道聲音,就是從欄門後更深處傳來的。

沈見川蹲下去,手電照見地上有個被踢翻的小鐵杯,杯壁薄,碰一下就能響,原來那規律敲擊不是無中生有,是有人借這個杯子敲欄杆。

“誰在裡面。”他問。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這種地方有種異常清晰的穿透力。

沒人立刻回。

只有很低、很緩的一道喘息,像喉嚨早被磨壞了,說話這件事本身都變得費力。

沈見川手電往右一轉,照見欄門後靠牆蜷著一個人。

那人瘦得幾乎只剩骨架,頭髮花白一半,身上裹著一件看不出原色的舊工裝,袖口和褲腳都沾著大片灰黑污跡,像長年在煤灰和黴塵裡滾出來的。他抬手遮光,手腕上一道舊疤被燈照得發白,虎口處有厚厚老繭,不像長期被關的人,倒像以前長期干過焊工或鎖修的活。

沈見川的目光在那人右腳上停了一瞬。

有點拖。

耳後,一道斜斜的舊傷隱在亂發裡。

周伯形容過的人,一下就和眼前這張被歲月和恐懼磨過的臉對上了輪廓。

“梁維成。”沈見川說。

那人肩背猛地繃了一下,像這個名字隔了二十多年,還是一把能直接扎進肉裡的刀。

他喉頭動了好幾次,才啞著開口:“外頭……誰的人?”

“來查成豐,也來查南華巷。”沈見川看著他,“你如果還想活著出去,就說真話。”

對方死死盯著他,渾濁發紅的眼睛裡先是防備,然後像從他眉眼裡看見了什麼,忽然一震。

“你……”那人聲音更啞,“你姓沈?”

沈見川沒答,這沉默等同於默認。

那人扶著牆,整個人慢慢坐直,像一口壓了太久的氣終於從塌掉的胸腔裡撐起來。他看著那行“醫館後門”,笑了一下,笑意卻比哭更難看。

“你長得像你爺爺的眼。”他說,“也像那個總跟在你旁邊、穿得乾乾淨淨、脾氣臭得很的小孩。”

沈見川指節微緊。

裴硯舟。

他少年時站在醫館後門口等他,嫌巷子裡潮、嫌藥味重,卻還是一次次來。那時候他們以為舊巷只是舊巷,醫館只是醫館,沒人知道牆外飄過的那些樣袋、夜裡停一下又走的腳步、後門地上偶爾沾到的灰粉和焦苦味,原來都不是錯覺。

“十九、二十是什麼。”沈見川直接問。

梁維成呼吸一促,像連這兩個數字都能帶出很深的驚懼。他側頭咳了兩聲,嘴裡泛起血腥味,卻還是低聲說:“名單頁……活的、轉走的、死了的,都在那兩頁。十九頁記編碼,二十頁記去向。醫館後門不是關人的地方,是轉運點。你們家後巷窄,半夜車進不去,只能人背貨、背箱子,從成豐小庫繞巷走。”

“貨?”沈見川眼底冷得發沉。

梁維成閉了閉眼,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人。還有摻在人裡頭的樣本。”

上方對講裡,喬予安呼吸明顯一沉,卻沒有插話。

沈見川問:“C7是什麼。”

梁維成沒立刻說,反而看向他手裡的燈,像那點白光太亮,亮得讓他無處可躲。

“不是貨號,不是組別。”他說,“是第七個……活下來的人。”

空間裡那股潮冷像忽然更深了一層。

C5,轉出。
C6,停藥觀察。
C7,存活。

牆上的字不再只是代碼,而是活人被抹去名字後剩下的殘酷標記。

沈見川握著手電,聲音卻穩得近乎冷酷:“當年做的是什麼試驗。”

“最開始是材料接觸反應。”梁維成喘著氣,“後來不是了。有人要趕窗口,要看極端環境下的耐受數據,想把一些本該先做完動物階段和封閉驗證的東西往前推。皮膚、呼吸、低氧、反覆少量給藥,再記反應。說是事故模擬,說是安全邊界,實際上……是在拿人碰線。”

喬予安終於開口,語氣冷得發硬:“所以鄭三河身上的條索狀固定痕和間隔鎮靜,有前例。兩個守、一個記、一個餵,不是臨時關押,是成熟流程。”

梁維成像被這句話抽了一下,低頭不敢看人:“當年就是這樣。”

“誰記錄?”沈見川問。

“最早是我。”梁維成說,“我那時候只是想掙錢,覺得自己在幫著做材料測試,後來知道不對,已經出不去了。再後來,來了個年輕人,讀過書,字寫得好,也懂點化學,韓先生很看重他,讓他接手整理頁冊、改數、對外說法。他不常露面,對外用的不是一個名。”

沈見川的手機在胸前口袋裡短促震了一下。

是裴硯舟發來的文件。

他單手點開,屏幕上是一張修復過的殘頁掃描:成豐掛靠實習名單,邊角燒損,中段缺字,卻還能勉強辨出一行——顧承,臨時記錄員。

旁邊是裴硯舟簡短一句:顧臨城曾用名,顧承臨,後改。

沈見川盯著那行字,抬眼:“顧承臨?”

梁維成整個人猛地一顫,像終於有人從一團快爛掉的舊紙堆裡,把那個名字硬生生拽了出來。

“你們查到了……”他失聲似的笑了下,“對,他後來叫顧臨城。那時候他比現在瘦,話不多,戴眼鏡,總笑,很會讓人放下戒心。可最狠的就是他。他知道怎麼改數據最像真,知道哪些人該留到什麼程度,知道怎麼讓死看起來像意外,活看起來像成功。”

上方忽然傳來一陣短促噪音,像有人在搶頻。

接著是轉運車隨行人員急促的回報:“喬顧問,鄭三河剛又發作了,喊了一個名字,錄下來了。他說‘阿臨說,醫館那頁先撕’。現在人已經鎮下去,準備送醫。”

喬予安語速快而穩:“錄音加密保存,送法務與警方同步備份。鎮靜量控制,別讓他再低氧。”

這一句落下,地下和地面、現在與二十多年前,終於被同一個名字死死釘住。

沈見川看著梁維成:“十九、二十頁在哪。”

梁維成嘴唇哆嗦了兩下,眼底滿是人被追到絕路後留下的本能驚惶:“我只保下半頁。整本早被燒了。那晚起火前,顧承臨先撕走了二十頁上半,說是要單獨交韓先生。我怕自己也變成‘事故’,把十九頁下角和二十頁殘片藏在這裡。後來火起來,我被關在下頭,本來也該死,是有人故意沒鎖死外欄,給我留了口氣。這些年外面換了幾撥人,有人餵我、有時又想讓我死,我只能裝瘋,靠敲這個活。”

“誰給你留活路?”沈見川問。

梁維成神情恍惚了一瞬:“不確定。我沒看清臉,只記得那人手腕上有燙傷,圓的,一圈一圈,像被高溫套管燙過。他只說了一句,‘活著,總有一天有人來問醫館’。”

司機手腕的燙傷。

線頭又往一處收攏。

上方,喬予安立刻接道:“和之前那個司機特徵對上。不是普通運貨人,可能是多年後回頭保命的那條分叉。”

沈見川嗯了一聲,手電沿著欄門下方照去,果然在牆根一塊脫落水泥後看見一個薄鐵盒邊角。

“能打開嗎?”喬予安問。

“先取影像。”沈見川說。

他蹲下,把現場記錄儀固定好,戴著雙層手套一點點撥開潮硬的灰層。鐵盒鏽得厲害,邊緣卻有被近年碰動過的痕跡。打開時發出一聲很悶的卡響,像某段被封住多年的真相終於裂了一道縫。

裡頭不是一整本名冊。

只有兩樣東西。

一張被油紙裹過、現在已經脆黃發硬的殘頁;一枚半燒融的胸牌,背面同樣刻著極細的字。

手電照過去,殘頁上方能勉強看到欄目:編碼、狀態、轉運點。紙邊焦黑,卻清楚留著一條記錄。

C7,存,轉運未成,原因:醫館後門暴露,中止。

再往下,還有一行被水暈開大半的字。

接手記錄員:顧承臨。

而那枚胸牌正面已看不清,背面卻刻著兩個日期。

十九,二十。

沈見川眼神一沉,忽然意識到這不是頁碼本身,而是兩個夜晚。

二十多年前,南華巷醫館後門被當作轉運節點的,不只是一回。

十九號、二十號,連續兩夜。

他腦子裡某段舊記憶驟然被扯亮。那年盛夏,醫館後院半夜曾有狗連著叫過兩夜。第二天清晨,爺爺站在後門前很久,腳邊是一片被踩爛的防潮紙和兩滴很淡的、被雨水拖開的血。老人什麼也沒說,只把門檻反覆洗了三遍。那之後沒多久,巷子裡就起了火。

不是巧合。

是有人發現醫館這條線暴露,急著滅口、燒庫、斷名單。

對講裡忽然傳來裴硯舟的聲音,顯然是直接切進了現場通道,背景還有壓低的人聲和鍵盤聲。

“見川,別在下面待太久。顧臨城剛開始切割了。”

沈見川收起殘頁:“說。”

“他讓人對外放風,說自己當年只是短期掛名實習,所有舊案與他無關,同時試圖轉移市場注意力,拿你事故前的內部測試版本做文章。”裴硯舟聲線冷得像冰面,“我已經把你完整簽核鏈和最終迭代時間戳交給保薦人與監管預問詢組,先封他這條口。韓董事剛要求暫停全部上市流程,我沒讓。”

他停了一秒,聲音壓得更低:“董事會現在要一個能直接定性的證據。”

沈見川看著手上的殘頁,說:“有了。”

那頭安靜了一瞬,像連裴硯舟都在克制某種幾乎要衝出來的情緒。

“你先上來。”他說,“證據我來打。”

這句話一落,喬予安立刻跟上:“下井十三分鐘,準備回程。沈見川,現在就上。你聲音裡有缺氧拖尾,別跟我逞強。”

沈見川沒反駁。

他把鐵盒重新封入證物袋,轉手遞給隨後下來接應的取證員,目光最後落到梁維成身上。

“你得上去作證。”

梁維成看著他,眼底有多年地底生存後被磨剩下的灰,也有一點極其微弱、近乎不敢信的亮。

“我這種人,說了還有人信?”

“有。”沈見川說,“因為你不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證據。”

他說完,伸手去拉欄門。外鎖早裂,內側卻還有一道簡易反扣。梁維成手抖得厲害,開了兩次都沒開成,最後是沈見川隔著欄杆,一把替他扯斷。

金屬斷裂那一聲,在狹窄地下空間裡格外響。

像某種困了二十多年的東西,終於被人硬生生掰開。

上行時斜梯顫得更厲害了。梁維成腿腳不穩,幾次差點滑下去,沈見川始終托著他手肘,力道穩而不容拒絕。越往上,天光越亮,那種屬於地面的灰白晨色從井口壓下來,像另一個世界。

梁維成仰頭看著那道光,忽然啞聲說:“那年你爺爺其實知道。”

沈見川腳步一頓。

“他知道後門被借了路,也知道巷子裡不乾淨。”梁維成說,“我有一回送錯了,送到你家後院牆外。老先生隔著門說,‘帶著你那身味出去,別髒了藥。’我那時候還以為他只是嫌棄。後來才明白,他是在警告我,也是在給我最後一次退路。”

沈見川沒說話,只是扶人的手更穩了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爺爺捏著一只藥杵,站在昏黃燈下對他說過一句話。

世上最髒的,從來不是泥,不是血,是拿人當秤砣去試輕重。

那時他太小,不懂。

今天才知道,那不是泛泛的教誨,是從某場他無力攔住的舊事裡剮出來的疼。

他們終於出了井口。

清晨潮冷的空氣一下灌進肺裡,帶著海風和鏽鐵味,竟比地下乾淨得近乎刺人。喬予安第一時間迎上來,先看沈見川瞳孔和指尖,再去扶梁維成。她的目光掃過那人頸側、手腕、耳後和腳步姿勢,幾乎一眼就把多年拘禁、反覆束縛、舊傷未治的痕跡全看了個明白。

“先給氧,保暖,別讓他情緒猛放。”她語速極快地下指令,“警方筆錄前我先做初步傷情固定,這人能把成豐整條線坐實。”

不遠處,天邊的霧終於開始散了。廢倉外圍的封鎖線後,更多車燈一盞盞亮起來。市場、董事會、警方、媒體,所有東西都在朝這裡匯。

沈見川摘下面罩,臉色比平常更白,眉眼卻冷得清晰。他低頭看手裡那個證物袋,殘頁在透明封套裡微微發黃,像一小塊穿過二十多年灰燼仍沒有燒盡的骨。

手機再度震動。

是裴硯舟發來的最新消息,只有一句。

顧臨城失聯了,正在申請邊控。

沈見川抬起頭,看向漸亮的天色,眼底那層壓了太久的寒意終於沉到底。

風從港區方向吹過來,掀動證物袋邊角,也掀起三倉外那塊快掉盡了漆的舊招牌。鐵皮在風裡晃了一下,發出一聲空而長的顫響,像替某段埋了太久的往事,先敲出了第一記喪鐘。

— 本章完 —

🎉 恭喜!您已讀完本書全部章節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