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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鈷藍電芯 · 田邊西瓜皮 · 3,505 字 · 2026-03-29
手機砸在水泥地上的那一聲很脆,像一顆骨節猛地折了一下。

緊接著,刺耳的沙沙電流聲從摔裂的屏幕裡擠出來,在空曠舊倉門口被晨霧放大,聽得人牙根發緊。那道年輕又斯文的男聲隔著多年灰塵與磁帶噪點,仍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從容。

“C7不能死,死了,數據就不好看了。”

外圍安保幾乎同時動了,兩人撲向灰黑色轎車,一人橫切去封前路。封鎖線外頓時亂了一瞬,喝令聲、急剎聲和對講機裡的回報撞在一起。那車沒有立刻衝卡,像是故意停了半秒,等所有人看清自己,再猛地倒車甩尾,輪胎在潮濕地面擦出一聲刺響,車頭貼著鏽蝕鐵欄擦過,直衝側邊廢料通道。

“車牌!”有人吼。

“遮了,只拍到後燈和右尾門凹痕!”

“別全追!”沈見川聲音不高,卻一下把場面壓住,“留兩個人守門口和手機,外圍封死三十米。這不是送證據,是引人動。”

喬予安已經蹲下去,戴上新手套,先沒碰手機,只低頭看了一眼裂屏上仍在跳動的音軌和倒計時進度條,眼神猛地一沉:“有後段,別斷電。拿屏蔽袋,錄屏備份,先原位取證。”

她說完便轉身去按鄭三河瞳孔。

鄭三河還死死抓著沈見川袖口,抓得指節發白,像只要一鬆手,自己就又要被拖回那個黑洞裡去。他的呼吸一陣比一陣短,氧面罩上迅速起了白霧,眼神卻瘋了一樣往倉裡深處飄。

“下面……”他嘴唇乾裂,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下面不是庫……有欄……鐵欄……記錄……換班……”

沈見川俯身,任他抓著,手掌托住他後頸讓他氣道更順,語氣冷而穩:“誰換班。”

鄭三河瞳孔顫了顫,像要從一團混沌裡硬拽出一個名字,卻先被一陣咳嗽打斷,整個人弓起來,脖頸上那圈壓痕在天光裡深深淺淺,像一條曾被反覆勒緊又放開的繩。

喬予安一把扶住他肩背,語速很快:“別逼他連續說。頸部壓痕新舊交疊,至少不是一天兩天,可能長期恐嚇性束縛。手腕舊瘀痕條索狀,固定點不止一個。瞳孔對光反應慢,不像單次大量鎮靜,更像少量、多次、間隔控制,讓人半清醒半服從。這種狀態最容易形成條件反射,一關燈、一低氧就崩。”

她抬頭,看向那塊向下掀開一角的鐵板,聲音壓得發硬:“下面如果真有人,空氣一定有問題。封閉、揮發殘留、低氧都算輕的。我更怕有二次陷阱,為的是讓第一批下去的人變成第二批事故。”

沈見川看了她一眼。

喬予安明白他的意思,直接把話說透:“你可以下,但不能現在就硬闖。先測氧,測可燃氣,測揮發物。還有結構。能困人二十多年、還留得住箱號和牆記的地方,不可能只靠一扇鐵板。”

裂屏手機裡的電流聲忽然又重了一下,像有人在錄製時挪了位置。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被拉過去。

另一道聲音很快接上,年紀更大些,含糊,像在壓著嗓子:“韓先生那邊只要結果,不問過程。”

這句話一出,連倉外的海風都像冷了半寸。

手機裡隨即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還有很輕的鐵鏈碰撞。先前那道斯文男聲笑了一下:“那就把十九和二十頁抽掉。醫館那條線先壓住,換批樣袋今晚走。活的繼續記,死的歸損耗。”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屏幕一黑,又猛地亮起,一個定時刪除程序界面跳了出來,紅色倒數只剩四十七秒。

“屏蔽袋!”喬予安喝道。

旁邊取證安保立刻把設備遞上來。她沒直接關機,而是先做物理隔離,再外接備份端口。沈見川站在一旁,眼底冷得像結了冰。他聽見“醫館”兩個字時,肩線幾不可察地緊了一瞬。

南華巷後院的潮熱、藥櫃木縫裡散出的陳苦、半掩後窗外一閃而過的灰白樣袋,忽然又極清楚地回來了。那股焦糊味不是偶然吹進醫館的風,是換批樣袋經過巷口時漏出的痕。

那年夏天,裴硯舟站在巷外,白襯衫領口被暑氣沾得有點皺,嘴上嫌熱嫌慢,手裡卻還捏著兩瓶剛買的冰水。他順著沈見川的視線回頭,看到巷尾晃過去的推車,只皺了下眉,問:“你們家最近也賣這種工廠料?”

沈見川那時年紀還小,只覺得袋口壓得難看,粉漏得不對,沒答。老爺子在前屋喊他去抓藥,他回頭前又聽見裴硯舟說了一句:“這味不乾淨。”

當時誰也沒想到,那句不乾淨,會拖出二十多年的血。

“備份好了。”喬予安低聲道。

沈見川回神,蹲回鄭三河面前:“十九、二十頁是什麼。”

鄭三河眼珠艱難地轉了轉,喉間滾出沙啞破碎的字句:“名……名字……活的……換過的……守籠子的……也記……”

“梁維成在下面?”

鄭三河像被這名字刺了一下,整個人都抖起來,眼裡的驚惶幾乎失控:“他……他還活著過……會記……會藏……後來……後來不讓他見光……C7……不是貨……不是組……”

他的呼吸又亂了,氧飽和監測夾上的數值往下掉。

喬予安當機立斷,按住沈見川肩膀:“夠了,先轉運。他再說下去會誘發過度換氣和再應激。我要把他帶上車,抽血、留樣、做皮下瘀痕成像。他身上的舊新傷能反推時間線。”

她一邊說,一邊極快地掃過鄭三河全身暴露出的創傷痕跡,像把一份無聲的供詞一條條記進腦子裡。

“膝前方擦傷和脛骨外側青紫是近期拖拽,方向是向前撲倒,不是自己跌。腳踝內側有環狀陳舊色沉,至少反覆捆綁超過一個月。左前臂針點不規則,應該不是正規靜脈輸液,像臨時給藥失手。還有,他右手虎口厚繭不自然,像長期抓某種粗糙金屬或門柵。”

她抬眼,看向地下入口,聲音冷得幾乎沒有起伏:“如果他說守籠子,不一定是比喻。下面可能真的有鐵欄結構和人工巡看點。”

這不是單純舊案了。

這是活人被當成試驗變量,被記錄,被統計,死活都能進表。

倉門外,對講機裡傳回追車結果。灰黑轎車衝入廢料通道後換了牌,前方接應一輛工程皮卡故意橫堵,追出去的人沒能攔下,只拍到司機手腕有一道很深的舊燙傷。

沈見川聽完,只問一句:“車是來滅口,還是來送東西。”

安保回答:“不像臨時起意,路線和卡點踩得很熟。可要滅口,他們沒必要只扔手機。”

“因為他們想讓我們看見。”沈見川說,“但不是所有人都想讓同一批人看見。”

喬予安皺眉:“你是說,送手機的人和關人的人不是一線?”

“至少不是一個目的。”沈見川站起身,目光落到鐵板邊那道黑洞上,“有人怕我們找不到下面。也有人想讓我們現在就下去。”

他話音剛落,手機震了。

是裴硯舟。

沈見川接起時,聽筒裡先傳來很短的一段靜音,像是對面剛從一場刀鋒似的對峙裡抽身出半秒。

“我收到錄音轉件了。”裴硯舟聲音很低,冷得平穩,“董事會有人臉色已經變了。你那邊別被帶節奏,手機是餌,也是刀。”

沈見川看著地上那塊裂屏,嗯了一聲。

裴硯舟像知道他此刻正站在什麼地方,下一句接得很快:“地下先測,不准硬闖。”

沈見川沒答。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裴硯舟再開口時,語氣沒有變重,卻比命令更像一種不容商量的托底:“你去,我不攔。但你得活著把人帶上來。沈見川,我這邊已經把韓董架在火上,你別給顧臨城第二個事故口子。”

那句“沈見川”叫得很沉,像從很多年前南華巷那條熱得發白的夏巷裡一路叫到今天。

沈見川眼底那層壓到極致的冷意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你那邊呢。”

“先讓他們投。”裴硯舟說,“誰現在還敢碰你的簽核權,誰就跟成豐一起上證據鏈。我已讓法務和證券組同步準備重大未披露事項反向聲明,內鬼也開始鎖。錄音裡那句‘韓先生’,夠他一時半會兒不敢再裝無辜。”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顧臨城二十三年前的空白履歷,我快補齊了。成豐掛靠實習名單裡,有一頁掃描殘底,能對上他。”

沈見川只說:“發我。”

“已經發了。還有一件事,”裴硯舟道,“你說得對,議案外洩和現場送手機,大概率是一條鏈上分了叉。有人想保命,開始反咬。”

會議室那頭隱約傳來桌椅挪動和人聲壓低的騷動。裴硯舟沒再多說,只在掛斷前留下一句:“我盯盤面,也盯人。你往下找。”

電話斷了。

同一時間,董事會會議室裡,韓董事的手指正壓在議案紙邊,指節發白。

裴硯舟把手機反扣在桌上,目光掃過會議桌一圈,像刀鋒不緊不慢地剮過每個人的臉。“剛才各位都聽見市場第二波消息了。現在我補一條,成豐舊案可能涉及非法拘禁、活體風險試驗記錄以及故意銷毀名單頁。這件事若和星衡上市前的輿情、事故、數據外洩存在聯動,那就不是風險披露,是刑責。”

沒人接話。

韓董事終於開口,仍想維持那層體面:“裴總,未核實的錄音不能作為……”

“那就核實。”裴硯舟打斷他,語氣不重,卻直接把人按住,“聲紋比對、時間譜分析、設備源追溯,我的人和警方一起做。韓董如果覺得自己與錄音無關,應該支持,不是阻攔。”

證券組負責人下意識看了韓董事一眼,又飛快把目光收回去。

裴硯舟看見了,淡淡道:“另外,從現在開始,會議室所有通訊設備統一封存。議案再外洩一次,我按妨害重大資本事項處置。”

這一句,比什麼辯論都更見血。

他不是在保一個工程師,也不是單純在壓一場輿情。他是在公開告訴整張桌子,現在誰再動沈見川,誰就先變成靶子。

成豐三倉裡,氣體檢測儀的數值終於跑完第一輪。

“氧含量偏低,下面更差的概率大。可燃氣在警戒線下,但有揮發性有機物殘留。”安保把屏幕遞過來,“結構組說鐵板下有簡易斜梯,承重老化,但還能用。更深處不明。”

喬予安把鄭三河交給轉運人員前,忽然被他猛地抓住手腕。

“別……別關……”鄭三河眼神空得厲害,嘴裡卻還在往外擠字,“兩個……兩個守……一個記……一個餵……燈滅了就抽人……梁……梁會敲三下……停……七下……”

沈見川眸色一沉。

三到四下為一組,停七秒。

原來不是求救,是約定,是在黑裡活下去的人彼此確認還沒死透的辦法。

“他認得這個節奏。”喬予安低聲說,“說明下面還有人,至少曾經有人長期用這個規律傳訊。”

她看了沈見川一眼,終究沒有再攔,只把一支便攜氧氣罐塞到他手裡,又親手替他換了更嚴密的面罩與手套。

“十五分鐘一報。任何頭暈、耳鳴、判斷變慢,立刻上來。”她聲音發緊,卻依舊穩,“你不是去逞英雄,是去取證、救人。別跟顧臨城設的局比狠。”

沈見川接過,點頭。

他走向那塊掀開的鐵板時,倉裡所有聲音都像被潮濕水泥吸走了一半。天光照到入口邊就斷了,再往下,是一層層冷黑,混著鐵鏽、黴爛與乾焦紙纖維的苦味。那不是普通地下庫的味道,更像一個被封了太久、卻仍有人呼吸過的器官。

他打亮手電,先照見斜梯側邊的牆。

牆上不是隨手塗抹,而是一道道極規整的刻痕,旁邊用褪色紅漆標著日期和編碼。最上面幾行已經模糊不清,往下卻仍能辨認。

C5,轉出。
C6,停藥觀察。
C7,存活。

再下面,有人用極細極細的力道,在紅漆旁邊另刻了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字。

十九,二十,醫館後門。

沈見川手電微微一停,眼神徹底冷了。

斜梯盡頭,黑暗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金屬碰撞。

三下。

停了一會兒。

又是三下。

像有人在下面,還在等回音。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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