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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鈷藍電芯 · 田邊西瓜皮 · 4,236 字 · 2026-03-18
電梯往下沉的時候,金屬壁面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一個站得筆直,一個抱臂不語。樓層數字一格格跳落,失重感很輕,卻像有什麼陳年的東西沿著胸口往下墜。

喬予安先開口:“匿名件是十點四十送到一樓前台的,不走快遞,不留寄件信息。送件的人戴口罩和帽子,監控只拍到半張側臉,像是故意避著鏡頭。”

沈見川問:“前台為什麼會交給你?”

“因為外封寫的是醫務與合規顧問親收,裡面第一頁就是燒灼傷情比對。”喬予安側過臉看他,“對方知道我看得懂,也知道今晚可能會出事。”

電梯門打開,醫務室的冷氣和消毒水味一起撲出來。深夜值班的護士被提前清過場,只剩一盞檢查燈亮著,白得沒有溫度。喬予安把門一關,拉開不鏽鋼托盤,示意沈見川坐下。

“手。”

沈見川伸出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擦傷,邊緣已經泛白。喬予安動作很快,消毒、沖洗、貼敷料,一句廢話都沒有。沈見川卻低頭看著她放在桌角的牛皮紙袋,視線停得過分久。

喬予安替他包好,才把紙袋推過去。

“看吧。”

袋口一開,一股極淡的藥味先散了出來,不是普通紙張潮氣,也不是醫務室消毒藥水,反而像曬過頭的陳皮混著一點當歸尾,底下還壓著很輕的煙熏味。沈見川手指一頓。

這味道太舊了,舊得像南華城中村巷口那些木格藥櫃,一拉開抽屜,灰塵、藥香和潮意會一起撲到臉上。

袋子裡有三樣東西:一份影印過的急救記錄、一頁手寫的傷情對照、還有一張邊角發黃的老照片。

沈見川先拿起急救記錄。

臨宸能源,半年前,東莞港邊一處倉儲中轉庫,自燃事故,三名工人受傷,其中一人右前臂與頸側燒灼最重。官方定性是轉運過程中包材摩擦起火引發局部熱失控,屬操作不當。

喬予安把那頁手寫對照攤開,聲音平穩:“我看的是傷。這三個人的燒灼區域不對。真正的倉儲自燃,如果是堆垛內部失火,最先受的是面部、胸前和下肢,因為人會本能後退,灼傷是散的。可這份記錄裡,最重那個人,右前臂外側和頸部有明顯線性噴射灼痕,像近距離被定向高溫氣體掃過。”

沈見川翻到第二頁,眼神一寸寸沉下去。

“噴射角度偏低。”他說。

“對。”喬予安點頭,“像今天三號艙的噴射路徑。”

她從另一個透明文件袋裡抽出今晚實驗室初步傷情記錄。那個實習生只是手背劃傷,真正被熱浪擦到的,是站位偏右的輔助工程師,耳後和下頜有很淺的一片紅斑,方向與臨宸那份舊記錄幾乎一致。

沈見川把兩份紙並在一起,指尖壓在那條角度線上,半天沒動。

“不是偶發。”他低聲說,“是有人在固定噴射方向。”

喬予安看著他:“你也這麼想?”

“熱失控是病,病有病理。”沈見川抬眼,聲音很淡,“如果是材料本身撐不住,蔓延路徑會像邪氣內陷,先亂後崩;如果起火點和泄壓點被人提前設好了,它看起來像病發,其實是刀口。”

他說到這裡,像是忽然碰到了什麼舊回憶,目光短暫地失了焦。

很多年前的南華舊城,一到梅雨天,醫館的木門就會受潮。沈老先生坐在櫃台後給人把脈,手指一搭就能說出一句叫人莫名其妙的話——“這不是病,是傷了裡頭運轉的路。”那時候裴硯舟站在藥櫃旁,抱著剛買回來的紙袋,聽不懂,沈見川就拿院裡那盞總是忽明忽暗的煤油燈給他比喻,說燈芯沒壞,油也沒乾,可風口被人掰偏了,火自然會歪。

那時少年不說話,只看著他,眼睛黑得很深。

如今隔了這麼多年,電芯、隔熱層、排氣通道,原理竟還是一樣。

喬予安把老照片放到他面前。

照片拍的是沈家醫館,門匾還沒被拆,木牌邊緣有潮斑。鏡頭角度偏斜,不像留念,倒像有人站在巷對面,隔著樹影和雨棚,匆匆按下快門。背面只寫了兩個字——見川。

字跡不舊,墨色卻故意壓得很重,像怕人認不清。

沈見川翻過來看了一會兒,忽然道:“這不是普通拍照。”

喬予安“嗯”了一聲:“你也看出來了。醫館門口那時候常年擺的是草藥曬架,這張照片裡沒有,說明是收攤後拍的。可門內燈還亮著,窗紗上有影子,拍照的人知道那個時間點醫館裡有人。”

“什麼時候拍的?”

“從相紙和沖印痕跡看,不會超過二十年,但也不會是最近。”喬予安指了指角落,“你看這裡。”

照片左下角模糊地露出半個圖案,被屋檐陰影遮住,只看得見一點卷草紋和一條硬朗的邊框。沈見川看了兩秒,眉心慢慢擰起來。

那圖案他見過。

不是在醫館,是在裴家。

裴家從前住的老宅在舊城另一頭,門環、信箋、甚至裴硯舟母親留下的一只漆盒邊角,都壓著相似的紋章。後來裴家驟然搬離,那些東西也一夜之間從巷子裡消失了。

喬予安沒立刻點破,只道:“當年常去醫館的人,你想起誰了?”

沈見川靠在椅背上,閉了下眼。

常去醫館的人很多,街坊鄰里,碼頭工人,做小買賣的老客。可如果要說和裴家、又和現在產業鏈可能扯上關係的——

“有個人。”他說,“姓梁。”

喬予安神色一動。

“裴家長輩身邊的助理,常替人拿藥,來過很多次。後來醫館拆遷前幾個月,他還帶過一批外地人來看跌打傷,說是做港口運輸的。”沈見川頓了頓,“其中有一個,手上有電解液灼傷留下的斑,不像普通碼頭工。”

喬予安低聲道:“梁維成?”

沈見川看她:“你知道。”

“不是現在知道,是我前兩年查舊事故時,這個名字出現過。”喬予安目光凝起來,“臨宸能源早期做供應鏈整併時,有一個隱在外圍的諮詢公司,法人幾經轉手,最後線頭都指向一個叫梁維成的人。但資料做得很乾淨,再往下挖就斷了。”

醫務室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送風。某些原本散亂的點,像被無聲地串了起來。

這時候,沈見川的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裴硯舟打來的內線。

他接通,那邊背景很雜,有腳步聲、門禁聲和人被壓低了的匯報聲。裴硯舟的聲音卻依舊穩得發冷:“檢查完了沒有?”

“說重點。”沈見川道。

裴硯舟像是隔著電話看了他一眼,停了一瞬才說:“周啟明出地庫前最後一次被拍到,是九點十九分。他沒上自己的車,走的是B3貨運通道。九點二十三分,西側監控黑屏四十七秒,之後人消失。門禁記錄被清過一層,但保潔電梯的應急磁簧還留著開合次數,有人帶他下過一樓裝卸區。”

喬予安在旁邊問了一句:“自願還是被帶走?”

裴硯舟顯然聽見了:“看步態,不像自願。他左肩下沉,像被人從後面抵住肋下。”

沈見川問:“內部人?”

“跑不了,但不是主使。”裴硯舟說,“周啟明工位電腦裡有一筆未清的高額借貸催收,他近一個月和一個虛擬號碼聯繫頻繁,內容都是刪過的。法務正在恢復。另一件事,投行方和兩個董事已經來電話了,問事故會不會影響路演節點。”

他說這話時語調沒變,可誰都聽得出那背後的壓力正一層層疊上來。

沈見川只問:“資料室開了沒有?”

“給你留著。”裴硯舟道,“二十七層不安全,去十八層封控資料室。你要的原始熱像、BMS記錄、熱電偶佈點圖,我讓人全部調過去了。”

“十分鐘。”

沈見川掛了電話,起身就走。喬予安把照片和文件重新裝回袋子,遞給他:“帶上。還有,送件外封內層有舊印泥殘痕,我看著像你們醫館以前用的圓章。”

沈見川腳步一停。

“圓章早就沒了。”

“所以才奇怪。”喬予安看著他,“要麼寄件人手裡真有舊物,要麼,他去過醫館拆遷後留檔的地方。”

沈見川接過紙袋,指骨收緊了些:“你去查拆遷檔和梁維成。”

“我已經讓人查了。”喬予安道,“你去做你該做的。”

十八層資料室比實驗室更冷,溫度常年壓在二十度以下,成排的金屬檔案櫃和伺服器機架像一座沒有窗的骨架。沈見川進門時,裴硯舟正站在長桌前,袖口折到小臂,面前攤著監控截圖、門禁名單和一杯一口沒動的黑咖啡。

他抬眼,先看了眼沈見川包紮過的手,才道:“坐。”

沈見川沒坐,直接把紙袋丟到桌上:“喬予安那邊有一條舊線。先看數據。”

裴硯舟也不廢話,將主屏切到事故前後二十分鐘的全量記錄。

曲線一出來,沈見川就皺了眉。

三號模組在失控前八分三十二秒,側壁熱電偶曾出現一次不合常理的回落,只有零點七秒,幅度很小,像被雜訊吞了一口。如果是普通工程師,可能只當感測漂移;但沈見川盯著那個點,看了不到半分鐘,直接把對應時間的熱像放大。

熱像影像裡,三號模組外封裝邊緣有一條極細的暗帶,細到幾乎和陰影混在一起。

“這裡。”他點住屏幕。

裴硯舟靠近半步:“什麼?”

“封裝片被換過,不是整片,是局部。”沈見川調出結構圖,“原方案用的是高阻隔陶纖複合層,側邊這個位置應該連續貼合,熱傳會慢半拍。可現在這裡出現了提前導熱,說明材料裡摻進了導熱係數更高的薄片,或者有人故意在內層預埋了微缺口,讓壓差把噴射方向引向右前方。”

裴硯舟問:“能做得這麼精準?”

“能。前提是他看過我們的佈點圖,知道熱電偶在哪裡,知道哪個位置最容易被誤判成結構波動。”沈見川把另一組數據拉出來,“你看這個回落,不是真的降溫,是熱電偶位置被誘導了。有人把探頭固定點往外移了兩毫米,表面數字看起來正常,實際芯體內層已經開始偏壓升溫。”

他說到這裡,語氣仍然平,實驗室裡那種近乎冷酷的銳利卻一點點露了出來。

“材料替換、微缺口預埋、熱電偶位置誘導,三件事至少做了兩件。能做到的人,不是今晚臨時起意,是提前進過模組準備區,也熟悉我們的驗證流程。”

裴硯舟把人員名單推過去:“今晚有權限接觸三號模組的人,總共九個。周啟明在列,但他不具備封裝工藝操作權限。他最多改探頭位置,動不了內層材料。”

沈見川視線掃過名單,在其中一個名字上停住。

“封裝外協駐場,許承。”

裴硯舟道:“九點半後他人還在。”

“在不代表乾淨。”沈見川淡淡道,“做過手的人,未必需要親自引爆。”

他把資料往前一推,又點開失控前最後一次稱重記錄。三號模組比標準值輕了零點八九克。

零點八九克,在幾公斤級的模組裡幾乎不值一提,可在封裝邊角上,足夠換掉一小片材料。

裴硯舟眸色徹底冷了。

“證據鏈能立住嗎?”

“能先立第一層。”沈見川說,“不是方案失敗,是樣件被做了局部手腳。至於誰做的,還要把準備區監控和外協工具箱全部扣下來。”

裴硯舟拿起手機,直接對那頭說:“封控許承和外協封裝組,所有個人物品原地凍結。通知法務、審計、合規同時介入。沒有我簽字,誰也不准離開樓。”

說完,他才看向沈見川:“三個小時,夠不夠你把修正方案拉出來?”

“夠。”沈見川道,“既然對方是從風口下刀,那就把風口改掉。”

他拿筆在白板上飛快寫下幾行結構標記,字鋒凌厲得像切開金屬。

“把單向泄壓改成分層釋放,外加一層相變緩衝,不讓局部缺陷直接形成定向噴射。再把感測邏輯從單點判定改成雙區域耦合,看表不看病不行,要看整體脈象。”

裴硯舟看著那句話,眼底有很淡的一絲波動。

這是沈家醫館的話。

少年時候,沈見川替他抄方子,總嫌他背藥性背得死,拿筆點著紙說,別只盯一味藥,要看整張方子的走勢。看表不看裡,只會把能治的病拖成重症。

那時候巷子口有雨,屋裡藥香潮濕,誰也沒想到多年後,這句話會落在電池模組和上市節點上。

兩人之間靜了幾秒,卻不是生疏的靜,反而像太多年未曾說出口的東西,被某種更尖銳的現實逼得重新貼近。

就在這時,裴硯舟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不是內線,是董事會群組裡彈出的緊急會議通知,緊接著又一條,是財經媒體的詢問函,措辭客氣,意思卻直白——是否證實核心安全驗證失敗,是否影響上市進程。

幾乎同時,法務部負責人發來一段文字:有匿名賬號開始向幾家媒體投遞“內部知情人爆料”,內容指向沈見川方案存在系統性缺陷。

顧臨城出手了,而且比預想還快。

裴硯舟看完,只回了四個字:全部壓住。

然後他抬頭,對沈見川道:“從現在起,除了我和喬予安,誰問你事故,你都不用回。”

沈見川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桌上的老照片上。

裴硯舟順著看過去,手指微微一頓:“這是……醫館?”

“匿名件裡的。”沈見川把照片翻到背面,讓他看那兩個字。

裴硯舟盯著“見川”二字,眼神在某一瞬沉得極深。隨後,他看見了角落那半個模糊紋章,臉色終於有了極細微的變化。

“你也認出來了。”沈見川說。

裴硯舟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兩秒,他才低聲道:“這是裴家舊徽。”

資料室的冷氣忽然像更低了一度。

喬予安那條舊線、梁維成、臨宸舊事故、今夜送來的照片,還有顧臨城恰到好處的電話,像無數暗釘一樣,一顆顆釘進同一塊板子裡。

而那塊板子,早在很多年前就埋在南華舊城。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林助理幾乎沒敲門就推門進來,呼吸發緊,卻還是先看了眼裴硯舟的臉色,才開口。

“裴總,找到周啟明了。”

裴硯舟目光一沉:“在哪。”

“不是他自己回來的。”林助理聲音更低,“人在鹽田港外環一處舊倉庫後巷,被巡邏保安發現時已經昏迷。送去醫院前,手機被砸了,右手食指和中指有明顯灼傷,像是被什麼高溫金屬燙過。”

沈見川猛地抬頭。

喬予安說過,傷會說話。

而有人,正在急著讓一個中間人再也說不出話。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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