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鈷藍電芯

第3章 第 3 章

鈷藍電芯 · 田邊西瓜皮 · 4,408 字 · 2026-03-19
林助理話音剛落,裴硯舟已經開口:“哪家醫院?”

“港區人民醫院,急診搶救通道剛收。”

沈見川沒再問,伸手把桌上的牛皮紙袋、老照片和那份傷情對照一併收進文件夾,另一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轉身就往外走。動作快得像早就把下一步算好了。

裴硯舟跟上去,同時對林助理下令:“通知港區院方,病人進觀察前任何人不得單獨接觸。再派人去鹽田港那個倉庫,封現場,連地上的煙頭都別漏。許承那邊呢?”

林助理臉色難看:“有阻力。外協封裝組有人藉口夜班交接想離樓,保安攔了,對方就開始鬧,說集團非法扣人。許承本人說自己只是駐場,不歸我們管。”

“現在歸了。”裴硯舟聲線平直,冷得沒有溫度,“法務到場前,任何錄音錄像全部保全。誰敢闖,就把門禁、監控和考勤一起鎖死,我來簽字。”

電梯門合上,資料室裡那股冷氣被切斷,卻沒讓人鬆一口氣。數字往下跳,像倒數。

喬予安也進了電梯,指尖還捏著剛才那份傷情對照。她抬眼看向沈見川:“如果周啟明右手兩指是接觸性灼傷,不是火焰燒傷,形狀會很乾淨。你等會兒先別跟急診醫生搶,讓我看第一眼。”

“我不搶。”沈見川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聲音很淡,“我只看他碰過什麼。”

電梯到地下車庫時,外頭的潮氣比樓上更重。夜色壓在混凝土樑上,車燈一束束劃出去,把牆角未乾的積水照得發白。裴硯舟坐進後座,剛關上車門,手機就響了起來。

董事會視頻會議邀請一個接一個跳出來,後面跟著投行項目組、法務總監、IR負責人和兩家財經媒體的未接來電。手機屏幕冷光映著他側臉,像覆了一層薄霜。

他接通董事長辦公室專線,那頭還沒開口,他先道:“事故定性未出,任何人不得對外說方案失敗。媒體詢問由總裁辦統一回覆。今晚緊急會議我上線,但結論只有一條,上市節點不動。”

那頭似乎有人提高了聲音。裴硯舟聽了兩秒,眼神沒變。

“如果有人現在提替換技術負責人,那就是在幫對手把刀送進來。你們可以不同意我,但別在我處理完證據前替顧臨城做決策。”

他直接掛斷,沒有給對方再說一句話的機會。

車子駛出地庫,深圳深夜的高架像一條被燈焊亮的金屬帶,兩側寫字樓還亮著大片玻璃窗。遠處港區的吊臂在霧裡起伏,紅點一閃一閃,像低空懸著的警報。

林助理坐在副駕,飛快彙報:“匿名爆料已經擴散到三個行業群,話術一致,都說安全驗證出現不可逆失敗,沈工方案存在結構性缺陷。背後推手還沒抓實,但第一波轉發節點裡有臨宸系投資機構的人。”

“顧臨城不會親自下場。”裴硯舟道,“他只要讓市場以為我們亂了就夠了。把我們下午準備的路演技術白皮書先凍住,所有對外材料暫停更新,免得給人截圖做文章。”

“是。還有一件事。”林助理頓了頓,“周啟明被發現的地方,離梁維成名下的一處老倉單位不到三百米。產權掛的是空殼物流公司,但實控線索和那邊有關。”

車內忽然安靜了一瞬。

梁維成這個名字像一根舊釘,終於被人當面釘進了現在。

裴硯舟眼底沉了一下,沒有立刻說話。沈見川偏過頭,看向窗外倒退的港燈,片刻後才道:“你早就知道他沒死。”

不是疑問句。

裴硯舟視線落在前方,“知道他沒徹底離場,不知道他把手伸到了哪裡。”

沈見川沒接話。車窗外海霧擦過玻璃,像很多年前舊城巷口那場連下幾日的南風天。潮,悶,連藥櫃木頭都會吸出發脹的味道。

那時候裴家還沒出事。裴硯舟總穿乾淨得過分的校服,站在沈家醫館窄門外,看著裡頭一排排藥屜,不碰,也不亂說話。沈見川替外公抓藥,手法快,嘴卻毒,嫌他站在門口像根白楊,礙事。裴硯舟就進來,幫他把曬好的藥材一簍一簍搬進去,一聲不吭,搬得肩上都起了紅痕。

少年時他們都以為,舊巷窄一點、日子慢一點,事情就不至於壞到哪裡去。

直到有一天,裴家的人來得急,車停在巷口,連引擎都沒熄。裴硯舟被帶走前回過頭,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把一枚舊銅章塞進沈見川掌心,章面冰冷,邊角磨得發亮,上頭就壓著一個模糊的圓紋。

那之後很多年,誰都沒有再回去把那句話說完。

“裴家舊徽,和醫館照片怎麼會扯上?”沈見川終於問。

裴硯舟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收緊,又鬆開。“我祖父那一代,做過港口醫藥和倉儲。不是大生意,但和南華那片舊街有來往。你外公替碼頭工人看過病,也替我們裴家的老庫房做過一段時間防潮藥材調配。後來裴家轉產,跟那邊斷了。再後來,我父親接手的時候,出了一次事故。”

“什麼事故?”

“倉儲失火,死人,賬也爛了。”裴硯舟說得很簡短,像每個字都經過裁剪,“我那時候年紀不大,只知道家裡不讓再提南華,也不讓我再去醫館。梁維成就是那時候進來幫著處理舊資產的人。”

沈見川眼神微沉。“幫著處理,還是幫著吞掉?”

裴硯舟看了他一眼,唇線壓得更直。“後者的可能更大。”

車剛下高架,喬予安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連說了三個“不要動”,隨即轉向後座:“院方說周啟明剛有過短暫清醒,掙扎得很厲害,一直在抓右手,嘴裡說了兩個詞,值班護士沒聽清,只記下來像是‘夾’和‘鹽’。”

“夾?”沈見川抬眼。

“也可能是‘鉗’。”喬予安道,“人還在做氣道評估,吸入了不少刺激性氣體,但生命體徵暫時撐住了。”

車速更快了。

港區人民醫院急診樓的白燈從遠處就能看見,像一塊立在夜裡的冷鐵。幾人從側門進去時,走廊裡滿是消毒水和海風帶進來的濕鹹味,混得人喉嚨發緊。

值班主任顯然已經被提前打過招呼,迎上來就道:“病人二十七歲左右,頭部有鈍擊傷,沒有顱內大出血跡象,但有短時意識障礙。手部灼傷比較特殊,我們已做基礎處理,還沒進一步清創。”

“我先看。”喬予安道。

沈見川跟在她身後,進了處置間。

病床上的周啟明臉色灰白,嘴唇乾裂,額角貼著紗布,衣服被剪開後換了病號服,原本那身工裝褲還丟在旁邊塑料袋裡。最扎眼的是右手,食指和中指從指腹到近端指節一側都有紅白相間的灼痕,邊界整齊,不像被火舌舔過,更像被什麼狹窄而高溫的東西夾住了一瞬。

喬予安戴上手套,低頭細看,聲音很穩:“不是明火。接觸時間短,但溫度高,受力點在指側,不在掌心。兩處平行,間距差不多。”

沈見川站到她旁邊,只看了一眼就道:“封裝夾具。”

值班主任一愣:“什麼?”

“不是普通鉗子。”沈見川拿過紙筆,迅速畫出一個簡圖,“我們模組邊角封裝時會用定位夾,夾口窄,兩側金屬面為了導熱壓合,升溫後能到兩百多度。如果人用這種夾具去固定局部薄片,指頭會本能扶邊,失手時最容易燙到的就是食指和中指外側,而且傷痕平行。”

喬予安接上他的話:“如果他是被逼著碰,不熟練,傷會更乾淨,因為只接觸一下就會縮手。真正天天操作的人,反而會有舊繭和散在燙痕。”

她抬起周啟明的手,手指根部乾淨,沒有長期高溫工位留下的老繭。

“所以他不是做封裝的人。”沈見川低聲道,“他是被逼著臨時幫忙,或者現場看過,碰過一次。”

病床上的人忽然皺了皺眉,喉間發出一點啞聲。護士忙俯身喊他名字。周啟明睫毛顫了顫,竟真睜開一條縫,眼珠混濁地轉了兩下,最後定在沈見川臉上。

他明顯認出來了,整個人猛地一縮,像是想往後躲,卻被輸液管和監護線拽住。

“不是我……”他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沈工,不是我……”

“誰帶你走的?”沈見川沒安撫,直接問。

周啟明喉結滾了一下,眼底先是驚懼,接著像被某個畫面狠狠刺中,呼吸一下亂了。他張了張嘴,只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許……許承不算……還有一個……戴帽子……鹽味……倉……倉庫裡有藥……”

最後那個“藥”字出口時,他的手猛地抓緊床單,監護儀上心率跟著飆起來。

喬予安立刻按住他肩膀:“別說了,先穩住呼吸。”

周啟明卻像聽不見,死死盯著沈見川,眼角都逼出紅來。“那個夾子……不是我們的……筆,像焊筆……他讓我按住……說就一下……說只要過今晚……”

他猛地咳起來,咳到胸腔發顫,像要把肺都翻出來。護士和醫生同時上前,喬予安被擠開半步,還是伸手替他托住下頜,避免他因嗆咳再度缺氧。

沈見川退開半步,卻沒有移開視線。他看見周啟明病號服領口邊緣沾著一點極細的白灰,不是牆灰,更像某種絕緣填料。再近一點,還能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味道,鹹,舊,底下壓著極淡的藥香。

和那個牛皮紙袋上一樣。

“他衣服給我。”沈見川轉身去拿旁邊塑料袋。

值班主任皺眉:“這屬於病人物證……”

“所以更不能讓人碰第二次。”裴硯舟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

他不知何時已經處理完外頭的電話,站在處置間門邊,西裝外套沒扣,整個人卻比平時更顯冷硬。身後還跟著院方安保和集團法務。

“衣物、隨身物、救護車接觸記錄,全做鏈條保全。”他看向法務,“你盯。”

法務立刻點頭。

林助理也在此時快步進來,額上帶汗:“裴總,倉庫那邊有發現。地面有拖拽痕,後巷垃圾桶裡找到一次性防塵帽和半截工業膠帶。還有,保安室監控被人提前拔過線,但旁邊一家冷鏈小庫房的外攝像頭拍到一輛無牌麵包車,凌晨一點十四分進巷,一點三十七分出來。”

“許承呢?”裴硯舟問。

“人還在樓裡,但開始聯繫律師了。”林助理低聲道,“另外,我們封控外協工具箱時,少了一支局部加熱筆,型號和沈工剛說的那種很像。”

病房裡的空氣瞬間又緊了一層。

沈見川把周啟明工裝褲從塑料袋裡拎起來,手指在膝側一摸,果然蹭下一點細白粉末。他湊近聞了聞,眉心一緊。

“氧化鋁基絕緣粉,混了防潮劑。”他道,“不是實驗室常用規格,更像港口倉儲裡給高壓貨櫃和精密件做臨時乾燥保護的配方。”

喬予安也聞到了那股淡藥味。她接過褲腳內側翻看,忽然道:“這裡有東西。”

褲腳車線裡,卡著一小片極薄的紙纖維,像是從舊紙箱或標籤邊角蹭下來的。她用鑷子夾出來,攤在燈下,紙面已經被潮氣泡得發軟,上頭卻還殘著半個暗紅色圓印。

不是完整章,只是一段弧和一個缺口。

可那個缺口形狀,和老照片背面的殘章幾乎能對上。

沈見川眼神一下沉到底。

裴硯舟走近一步,盯著那片紙,聲音低得發啞:“這不是巧合。”

就在這時,他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投行項目總監。

裴硯舟接起來,那頭語速急得幾乎失控:“裴總,市場傳言已經開始發酵,明早如果沒有正式說明,基石投資人那邊可能要求重新評估。還有一家機構在問,是否真的要在安全事故未明的情況下繼續路演。”

裴硯舟看著病床上的周啟明,目光冷得像刀刃出鞘。

“回他們。”他一字一句道,“事故不是技術失敗,是刑事破壞。天亮前我會給第一版內部說明,路演節點不改。誰要重評,就請他先看完我們的證據。”

電話那頭還想說什麼,他已經掛了。

沈見川把那片帶殘章的紙放回證物袋,忽然開口:“給我兩個小時。”

裴硯舟看向他。

“新方案我現在就回去改。”沈見川聲音不高,卻利得驚人,“對方是想把局部缺陷放大成系統性失控,那我就把整個泄壓路徑重做,讓他連下刀的位置都失效。明早之前,我要拿出能上台面的驗證模型。”

喬予安抬眼:“你現在不休息?”

“來不及。”沈見川把證物袋交給法務,目光卻還落在那點暗紅殘章上,“而且有人比我們更急。周啟明沒死,對方一定還會再動。”

裴硯舟沉默兩秒,像是在同時衡量十幾條線。最終他道:“我送你回實驗室。”

“你不留在這裡?”沈見川問。

“這裡有喬予安和法務,還有院方保全。”裴硯舟視線落在他臉上,“你那邊更要緊。”

這句話說得很平,卻像把所有不必宣之於口的保護都壓了進去。

沈見川沒再反駁,只點了下頭。

兩人往外走時,喬予安忽然叫住裴硯舟:“拆遷檔、舊章、梁維成,我明天一早會去查。但你最好想清楚,裴家的舊賬要不要繼續瞞。”

裴硯舟停住,背影在急診白光下顯得極直,也極冷。

“不是瞞。”他淡淡道,“是我還沒拿到能把人一次按死的東西。”

喬予安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說話。

出了急診樓,海風一下撲上來,夾著港區凌晨特有的鹹腥和柴油味。遠處貨輪鳴笛,聲音低而長,像從很多年前的舊港口一路拖到現在。

車門關上的瞬間,沈見川忽然道:“你當年留下的,不只是舊銅章吧。”

裴硯舟側頭看他。

“如果醫館的殘章會出現在周啟明身上,那說明有人翻過舊庫、舊檔,甚至翻過你家和我家都不願再提的那段事。”沈見川看著前方黑沉沉的路,“你早知道那段事和梁維成有關,所以你回來接集團,不只是為了上市。”

車內沒有開頂燈,裴硯舟的神情半沉在暗處,只剩眼底被路燈偶爾擦亮一線。

片刻後,他終於開口:“我回來,是為了把當年沒燒乾淨的那把火找出來。”

沈見川指尖微微一動。

裴硯舟看著他,聲音很低,卻不再迴避:“那場火,不只是裴家的事。你外公也在現場。”

車外一輛貨櫃卡車呼嘯而過,車燈像一把刀,猛地劈亮了兩人之間狹窄的空間,又在下一秒迅速退遠。

沈見川沒說話,喉結卻輕輕滾了一下。

記憶裡某扇舊木門像被風頂開了一條縫。潮濕藥香、深夜腳步、有人壓低聲音說“別讓孩子聽見”,還有第二天外公手背上莫名多出的一片燙傷,全都在這一刻一起翻了上來。

裴硯舟像是想再說什麼,手機卻在此時猛地亮起。

林助理發來一條最新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他眼神驟冷。

許承的律師到了,但人不見了。監控最後拍到他進了二十六層消防通道,之後失聯。

車子正好拐上回南山的高架,前方整片城市燈火鋪開,亮得驚人,也冷得驚人。

沈見川看完那條消息,緩緩把手機扣下,聲音低而鋒利。

“他不是失聯。”

“是有人開始清場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