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沈見舟貼在門側，掌心按著冰冷木板，聽見那陣極輕的腳步聲沿著廊柱一掠而過，像一尾魚鑽進夜潮裡，轉眼便沒了影。

帳房只餘半盞燈。林絮站在桌旁，手指仍捏著方才吹滅燈芯的銅罩，呼吸卻穩，連眼神都沒亂。她朝窗外偏了偏下巴，聲音壓得極低。

“不是一個人。”

沈見舟側耳又聽了片刻。“前頭一個，後頭還有一個接應。後面那個站得更遠，怕被我們逮到聲。”

林絮把桌上最要緊的兩本帳冊一合，推進櫃角暗格裡，動作俐落得像早做過無數回。“追不追？”

“追近的，放遠的。”沈見舟道，“近的多半只是腿腳，遠的才是做主意的人。”

林絮已明白他的意思，抬手在桌角輕輕叩了三下，一短一長一短。那不是尋常節拍，像是從小巷口彼此招呼時留下的舊習。沈見舟一怔，下一瞬便聽見廊外另一頭有人應了一聲，不是言語，只是刀鞘輕碰木欄的一記脆響。

陸承晏來得比他想像得更快。

門一開一闔，帶進一縷更冷的海風。陸承晏身上還披著方才送他回房時那件深色外衣，顯然並未真正歇下。他先掃了一眼半暗的房中，又看見沈見舟袖中未完全收妥的舊便箋，眉目便沉了半分。

“人在哪邊？”

林絮指了指西廊盡頭的小月洞門。“朝庫房那頭退了。腳步收得很輕，不像下人巡夜，更不像臨時起意。”

陸承晏沒問旁的，只道：“我讓長順去封東側角門，別驚動大院的人。你們跟我來。”

他說完便先出了門，步子不快，卻每一步都落得準，像走在自己早布好的棋盤上。沈見舟與林絮一左一右跟出，夜裡海潮聲越發清晰，遠處碼頭卸貨的吆喝隔著重院高牆傳進來，反襯得陸家西廊愈發寂靜。

月色被雲遮住大半，只照得青磚地上一片濕白。廊下果然有一段被踩折的細枝，斷口新鮮，還帶著微潮。沈見舟蹲下去看，指腹輕拈枝旁一點灰屑，放到鼻端聞了聞。

“不是香灰，是煙絲末。”他道，“北貨鋪常見的粗葉煙，辣得很，南港本地人少抽這種。”

林絮也蹲下，目光落在窗下泥地。“鞋底寬，前掌磨得重，不像書房先生，更像常出入碼頭和倉場的人。可這鞋邊縫線細，針腳不粗，又不是純苦力。”

陸承晏低頭看了兩眼，忽然伸手自窗格裂縫上拈下一根極細的線頭。那線頭在月光下泛著黯黯的褐色，不是棉，倒像混了羊毛。

“庫房管鑰的人多穿藍布，不穿這個。”他說，“二房舊管事裡有一個，前些年跟過北線貨棧，愛穿呢褂。”

沈見舟抬眼：“你是說周祿成？”

陸承晏看向他，似有些意外，隨即點了點頭。“你還記得他。”

“我走前兩年，他替二房跑北地木材線，說話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話，最愛在廊下抽旱煙。”沈見舟淡道，“若真是他，今晚未必只為偷聽。這種人不會替人白跑腿，除非知道自己在聽什麼。”

林絮卻搖頭。“也未必。周祿成這人精，可精得都擺在臉上。敢貼到帳房窗下的人，心要更定。再說，若他真從北線回來，我不會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她說著，視線忽然一凝，朝月洞門旁的牆根快步走去。那裡積著些白日修牆剩下的碎灰，她從中撿起一枚半個指甲大的銅片，邊緣被壓得發彎，像是從什麼物件上蹭落的。

陸承晏接過去，只看一眼，眸色便冷了些。

“庫房副鑰匙的護套扣片。”

沈見舟直起身。“有人帶著副鑰來偷聽？”

“或者偷聽只是順手，真正想去的是別處。”陸承晏道，“西廊出去，一頭是舊帳房，一頭是南書樓的小門。”

林絮低聲道：“你先前說過，書樓南櫃的鎖痕不對。”

陸承晏嗯了一聲。“像被人試過老鑰，又怕留下太深的痕，半途收手。當時我還以為他沒得手，現在看，未必。”

風從牆外穿過來，帶著鹹濕海氣。三人站在廊下，誰都沒急著往前追。偷聽的人既然退得這樣快，多半早預備好退路，這會兒貿然追出去，未必能捉住，反倒會驚得整宅皆知。

沈見舟先開口：“既然他要的是南書樓，就回去先看他今晚究竟聽到了多少，又漏下了什麼。”

林絮立時接上：“還有那三筆賠付帳。若內外本是一盤棋，那帳就不只是做假，是拿來對時的。”

陸承晏看了兩人一眼，目光極淡，卻比方才更沉穩。“好。今夜不抓人，先抓證。長順封角門只說西廊進了野貓，誰敢亂傳，明早就打發出去。”

他這句說得平平，卻有種不容置喙的決斷。沈見舟心裡忽然明白，這人白日裡那層溫雅外衣之下，原來真有另一副骨頭。不是靠聲色壓人，而是局一來，他自然就站在局心。

三人退回帳房，林絮先把門閂好，又重新點起靠內那盞小燈。燈影一亮，房中雖仍昏暗，卻足夠看清桌上的帳冊與紙面。沈見舟從袖中取出那張舊便箋，輕輕展平。

紙張年頭久了，一折開便帶出些淡淡的樟木與陳墨味，像在某個暗櫃裡沉了十多年。

若事敗，便將孩子送北，不可留港。老夫人已允諾，日後自有照應。惟承晏一事，切不可對外人言。

燈光落在那幾行字上，顯得最後一句格外刺眼。

陸承晏看了許久，才道：“這字不是祖母的。”

“也不是你母親的。”林絮說，“我見過夫人留給帳房的手條，筆勢更圓，這字收筆急，心不定。”

沈見舟問：“印呢？”

林絮已把一旁的放大鏡與細炭粉拿過來。她做帳時習慣細看鈐印與關防，手法比尋常帳房還老到。她把炭粉極輕地拂過紙角那枚模糊印記，原本看不清的邊緣便略顯了形。

不是姓氏私印，也不是商號名章，只露出半邊花紋，像一朵被磨損的海棠，旁邊隱約有個“濟”字的偏旁。

林絮眉心一動。“像醫館或藥局的收訖章。”

陸承晏道：“城南有家濟安堂，當年替內宅請平安脈的就是他家。”

沈見舟把那句“將孩子送北”在心裡慢慢咀嚼了一遍，只覺胸口像壓了塊冷石。他離南港去北地那年，年紀不大，只記得雨下得很久，碼頭泥濘，身邊大人臉色都不好，像誰都不願多說半句。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因家貧寄出去求活路，如今看來，那條北上的路，原來是有人先替他鋪好的。

“送北的是我。”他低聲道。

屋裡靜了靜。

林絮看向他，眼裡有一瞬極輕的疼意，卻沒說安慰的話，只把另一冊帳推過去。“先別讓這句話帶著走。紙上寫孩子，未必只有一個。承晏一事若不能對外人言，就說明這件事與你被送北不是一條線那麼簡單，至少當年做決定的人，心裡分著裡外。”

陸承晏也道：“若單是抱錯，大可寫明換子、認親，沒必要只寫送北。這更像出了變故，有人臨時滅跡。”

沈見舟抬頭看他，忽然道：“你不怕這句承晏一事，是在說你根本不是陸家人？”

陸承晏唇邊沒有笑意，語氣卻仍穩。“怕也沒用。何況若有人真想用這句話殺我，絕不會只藏在舊櫃裡等我們翻到。這句話現在才出來，只能說它本來不是為流言準備的，而是當年某個人寫給另一個人，急著交代後手。”

沈見舟沒再言語。他不得不承認，陸承晏看局的本事，比流言裡說的還硬。別人只盯著真假少爺四字，他卻先看誰在借題行刀。

林絮翻開那三筆異常賠付的帳，指尖點在一行行數目與船名上。“第一筆，永泰二號，報的是機艙進水，貨損三成，賠付走的是南洋保險行的特約速結。可我查船期，這艘船那日根本沒出外海，只在近港換栈，按規不該走戰時加費。”

她又翻一頁。“第二筆，德茂號，海關申報的貨重與保單貨重差了八百斤，差得不大，卻剛好跨了一檔保費。若是粗心，早該被海關文吏打回；若沒被打回，就是有人在裡頭替他抹平了。”

“第三筆。”她指向最後一冊，“報館在保單生效前三日就先登了南洋東段可能遭巡查封鎖的消息。消息一出，市面保費立刻抬了兩成，等外頭商號慌著退約，陸家卻因早年簽的是長約，退不得，只能硬扛。”

沈見舟接道：“等扛到帳面吃緊，有人再上門說，替你轉手分線、承接貨約，價自然壓得極低。”

陸承晏看著帳面，聲音慢慢冷下去：“報館放風，保險行抬價，海關放行，內帳挑最要命的船給對方看。這不是幾個外人臨時串起來能做成的。得有一個人，既知道陸家什麼時候最脆，又能使喚得動這幾路人。”

林絮抬眸：“而這個人，至少跟內宅舊事脫不了干係。因為今夜偷聽的人，不是來查貨，是來查我們查到了哪一步。”

話音落下，燈芯“啵”地一爆，像是替這句話做了個冷冷的註腳。

沈見舟忽然想起陸老夫人方才在內堂那句“若真查出什麼，不必替誰遮”。當時聽著公允，如今再想，倒更像提前給他們留了一條可進可退的話口。她讓他們查，卻未必沒算過他們會查到什麼，查到誰。

“老夫人手裡的信，不只那些。”他說。

林絮沒有意外。“我也這麼想。舊櫃夾層這張便箋藏得太淺，像故意漏給懂帳的人看。真正緊的，還在她手裡，或在誰替她看著的地方。”

陸承晏沉吟片刻，道：“祖母不會無端把你們兩個都放進來。她在逼一個人動。”

“誰？”林絮問。

“藏在宅裡那個。”陸承晏道，“若我們不查，對方未必急；我們一查，今夜就有人貼窗。這說明他怕的不是流言，是舊檔真被接起來。”

沈見舟看著桌上的便箋，忽道：“那就再添一把火。”

兩人都看向他。

他把紙重新折好，聲音很平，卻比方才更定。“明面上別壓得太死。放出去一點似是而非的消息，就說我們在南書樓查到的是接生舊檔，不是帳。偷聽的人若真替人賣命，今晚回去稟報時，對方第一反應不是護商路，是護當年的人命官司。這樣他們才會自己露出手。”

林絮眼睛一亮，立刻接上：“我再把西帳房那幾本普通月結簿故意換到明面，讓人以為我們只盯著近兩月的保費，不知便箋和醫館章的事。”

陸承晏看著兩人，一時沒有說話，片刻後才低低笑了一聲，笑意卻很淡。“我先前還怕你們兩個一碰上，只顧翻舊情。如今看來，是我多想了。”

林絮抬手就把算盤珠子朝他那邊一撥，沒真打著，只發出一串清響。“少東家若閒得住，便把你手裡那份書樓鑰匙名冊拿來。別只會站著說風涼話。”

陸承晏伸手接住那枚差點滑下桌沿的算珠，神色反倒更鬆了些，轉身從內袋取出一張折紙攤開。“已經帶著。”

沈見舟低頭一看，紙上記的是南書樓與西庫近兩年的鑰匙交接。字不多，卻細。除了正房總鑰、管庫副鑰，另有幾次暫借紀錄，其中一筆寫在三月前，借鑰人名後只畫了個圈，沒署全名。

林絮皺眉：“這是誰記的？哪有只畫圈不寫名的？”

“祖母院裡的老嬤嬤，識字不多，記法一向這樣。”陸承晏道，“但她記圈有講究。實圈是內宅自己人，半圈是外頭臨借，斷圈則是二房舊使喚。”

沈見舟指尖停在那個圈上，發現它不是實圈，也不是斷圈，而是個中間帶勾的怪記號，像畫的人當時手一抖，或故意改過。

“這筆有問題。”他道，“拿去問那嬤嬤，她未必敢認。可若比對她平日手勢，能看出是不是被人後補的。”

陸承晏點頭：“明早我去。”

“不能你親自去。”林絮立刻道，“你如今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你去問，她不敢說真話，還會驚了旁人。”

“那你去？”陸承晏問。

林絮搖頭。“我去更不成，帳房動內宅老僕的嘴，像越界。讓見舟去最合適。他剛回來，名分未定，既不算陸家正經少爺，也不是內宅管事，旁人對他拿不準，反而容易露實。”

沈見舟沒推辭，只問：“你們要我怎麼問？”

陸承晏道：“不問鑰匙，先問送北。”

一句話落下，屋中又靜了。

沈見舟望向他，陸承晏神色坦然，並不避他的目光。“你若真是當年被送走的孩子，宅裡總有人見過。老嬤嬤未必知道大事，卻會記得誰抱過孩子、哪天叫過車、哪家醫館深夜開過門。從人走過的路查，比從紙查快。”

林絮也道：“而且若有人今夜真在窗外偷聽，明早必盯著我們往哪去。你若先去問送北的舊事，他們只會以為我們還困在真假少爺的迷霧裡，不知外頭商路這盤棋。”

沈見舟輕輕吐出一口氣。“好。”

話才落，外頭忽有急促腳步聲傳來，這回不再刻意掩飾。緊接著，門外響起長順壓著聲的通報：“少東家，碼頭值夜的夥計送了封急條子來，說一定要立刻交到您手上。”

三人神色同時一變。

陸承晏開門接過。那不是尋常信封，只是一條從記事本上匆匆撕下的紙，字跡被夜露打得有些散，卻仍看得清楚。

他只掃了一眼，眸底便驟然沉下去。

林絮先問：“怎麼了？”

陸承晏把紙遞給她。沈見舟也湊過去，只見上頭短短幾行：

啟明輪明早入關，海關忽改驗艙名目，稱接匿名舉報，貨單涉偽。城中晚報夜版已排小字，傳陸家真少爺回港，商路將易主。另，西庫老僕秦媽今夜不見。

帳房裡一時沒有聲音，只餘燈火微顫。

海關扣船，報館放風，老僕失蹤，真假少爺的消息在這個時候被人刻意撒出去，像一張網驟然收緊，將內宅舊事與外頭商路猛地絞在一處。對方不只知道他們在查，還先一步把棋子全推到了桌面上。

林絮把紙攥得指節發白，卻仍冷靜得驚人。“啟明輪上載的是藥材和機器零件，若被扣過午，南洋線後日那批轉運就全斷。這不是試探，是要正面咬陸家喉嚨。”

陸承晏抬眼，方才那點溫色已盡數退去，眉目間只剩一種近乎冷峻的定意。“那就分兩路。絮娘，你立刻把啟明輪的原始貨單、保單副本和近三月海關補申單全找出來，天亮前給我。見舟，你去秦媽住的偏院，看她帶走了什麼，沒帶走什麼，再問那個記鑰匙的老嬤嬤。若有人盯你，不必甩，讓他盯。”

沈見舟問：“你呢？”

陸承晏將那張急條折起，收入袖中，聲音很輕，卻像刀背壓在桌上。

“我去報館，順便見海關的人。”

林絮看了他一眼。“一個人？”

“夠了。”陸承晏道，“他們既然要看我是不是會亂，那我就讓他們看清楚，陸家還沒到亂的時候。”

屋外夜色更深，海潮聲一層層拍上岸來，像有什麼更大的風浪正在港口外聚起。沈見舟望著燈下那張被折起的急條，忽然明白，從今夜起，他們已經沒法只在紙堆與舊信之間慢慢求證了。

有人先動了手。

而那個人，既懂陸家的舊傷，也懂怎麼把一條船、一張報紙、一個失蹤的老僕，變成同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