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海霧照歸舟 · 田邊西瓜皮 · 4,717 字 · 2026-03-20
沈見舟出帳房時,夜色已薄了一層,卻還不到天亮。海霧從院牆外漫進來,貼著青磚地蜿蜒,廊下幾盞風燈被潮氣一浸,火苗時高時低,照得柱影像一排立著不動的人。

陸家宅中表面仍靜。遠處值夜的更夫敲過一記梆子,聲音隔著重院傳來,悶悶的,像敲在濕布上。可沈見舟知道,這一夜之後,這份靜不過是罩在刀口上的一層紙。紙一戳破,底下全是鋒刃。

長順已按陸承晏的話去封角門,沿路又添了兩個守夜的夥計,站姿雖像隨意倚柱,眼睛卻都亮著。沈見舟走過時,那兩人都朝他低了低頭,並不多問。如今宅裡人人看他,都像在看一件尚未拆封的舊物,不知裡頭裝的是福是禍。

秦媽住在西偏院最末一間。那地方原是老僕住處,屋子窄,離主院遠,牆角積著常年見不著日頭的濕苔。門沒有上鎖,只是虛掩著,被風一吹,發出一點細細的摩擦聲。

沈見舟沒立刻推門,先在門口停了一瞬。

這種地方,越像匆忙逃走,越要看人究竟慌在何處。帶走了什麼,是心裡怕什麼;沒帶走什麼,才是真正來不及,或根本不想帶。

他抬手推門。門板吱呀一聲向內開去,一股陳舊藥味混著潮木氣撲面而來。

屋裡很小,一床一桌一櫃,靠窗還有隻竹箱。燈油大概是臨走時吹熄的,燈芯焦黑,旁邊積著一圈冷掉的油。床鋪半掀著,被褥亂,像人起身太急,連最後那一下整平都顧不得。可桌上的藥碗卻擺得正,碗底還有一點褐色藥渣,邊上壓著一塊包得極好的陳皮。

沈見舟走過去,伸指摸了摸碗沿。冷透了。

他低頭看桌面,木紋中有一道新鮮的刮痕,像有什麼小東西被急急掃走,又在邊角磕了一下。他順著那道痕往下看,地上落著一小片碎紅線,不長,約摸是從荷包或符袋上扯下來的。

他又去開那隻竹箱。箱中衣物少得很,兩身換洗舊衣,一雙冬布鞋,一包包得整整齊齊的藥材,還有幾封用粗紙包著的家書。信封邊角發黃,顯然存了許多年。若是真要逃命,這些舊信未必顧得上,可秦媽沒帶走。

這便不像早有準備的出逃。

沈見舟把信包原樣放回,目光落在箱底。箱底鋪著舊報紙,報紙下頭鼓了一塊。他輕輕掀開,底下壓著一雙小孩穿過的虎頭鞋,針腳很細,鞋面已褪色,卻洗得乾淨。鞋旁還有一枚銅長命鎖,鎖片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安”字。

沈見舟指尖微頓。

這種老物件,不像是僕婦為自家孫兒留下的念想。秦媽無兒無女,這點他方才在帳房便聽林絮提過。那麼她把這些東西藏在床箱最底,不讓人見,又是替誰留的?

他將長命鎖翻到正面,正中刻著平安長命四字,字樣普通,並無世家講究。可那個“安”字卻像是哪間鋪子的暗記。不是金銀樓常打的款,也不像官樣制式。

濟安堂。

那個名字忽地從心底浮上來,與舊便箋上的殘印、夜診、送北,一下子撞在一處。

沈見舟將鎖片收入袖中,虎頭鞋仍放回原位。他不想驚動太早,至少眼下,還不知道這東西是證,還是餌。

再細看屋裡,其餘倒沒什麼大亂。衣櫃抽屜裡散著幾塊碎銀、兩文銅錢,都在。桌腳下的洗腳盆未收,窗縫卻被人仔細塞了條舊布,顯然住的人平日謹慎怕風。這種人若真自己逃走,不會忘了帶錢,也不會忘了拿常穿的厚鞋。

可她偏偏只拿走了那樣刮過桌面的東西,或者說,她是被人帶走時,只來得及抓那一件。

他俯身去看床下。床下灰薄,卻有一道新蹭出的痕,像有人拖著腳後跟被拽過。痕跡不深,到了門口便斷了。若再有第二人善後,將門外擦過,裡外便會看上去只像匆匆離屋。

沈見舟站起身時,外頭忽有極輕的一聲響,像鞋底碾過碎砂。

他沒有回頭,只把屋門關到半掩,彷彿查得差不多,轉身便往回走。走到廊角時,他才不經意似的往銅盆裡一瞥。水面映出後方一截灰布衣角,倏地又縮回了霧裡。

果然還盯著。

他神色不動,腳下也不快,只依著原定打算往北角小佛堂旁的耳房去。那兒住著替南書樓記鑰匙的老嬤嬤,姓韓,年歲大了,夜裡睡得淺,又怕濕寒,門前長年掛著厚棉簾。

耳房裡果然還亮著豆大一點燈。沈見舟在門外輕咳一聲,裡頭便傳來老婦帶痰音的應門。

“誰啊?這麼晚了。”

“是我,見舟。”他聲音放得平緩,“老太太先前讓我回來認認舊人,我路過這頭,見燈還亮,就來請個安。”

裡頭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這個名字。片刻後,棉簾掀開,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韓嬤嬤眼神已渾,卻仍尖,一見他便多看了兩眼。

“哦,是北邊回來的那位。”她側身讓路,“這時候來,怕不只請安吧。”

沈見舟進去,先替她把案上的燈芯挑亮了些,才道:“夜裡睡不著,想問您幾件舊事。您若累,我就明日再來。”

“都來了,還說明日。”韓嬤嬤哼了一聲,語氣倒不算拒人,“問吧,我這把老骨頭,醒了也難再睡。”

耳房陳設比秦媽那間整齊得多,牆上還掛著串陳年舊鑰匙,卻都是廢了的空殼,只作記事。韓嬤嬤抱著手爐坐下,先不看那些鑰匙,只盯著他臉看,像要從眉眼間辨出什麼人影。

沈見舟坐得不近不遠,沒有一開口便問書樓副鑰,也沒提怪圈,只低聲道:“我離開南港時年紀小,許多事都忘了。這兩日總聽人說我當年是夜裡送走的,心裡不踏實,便想來問問。您可記得,那時是誰抱過孩子,哪夜叫過車?”

韓嬤嬤掌心裡的手爐輕輕一頓。

“你這話,可不好問。”她抬眼看他,“現在宅裡都在傳,你也聽見了?”

“聽見了。”沈見舟道,“所以才來問。若是假的,我也好早點死心;若是真的,總不能連自己怎麼出的門都不清楚。”

韓嬤嬤沒立即答,只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忽然道:“你這說話樣子,倒像那位。”

“哪位?”

“你娘。”她說完,自己先閉了嘴,像失言,半晌才又慢慢補了一句,“不是如今院裡人嘴上叫的那位,是……當年二太太院裡來往的那位姨娘。說話輕,眼睛卻利。”

沈見舟心裡一沉,面上仍只是點了點頭。“那夜真有人出門?”

“哪家大宅子沒人夜裡出門。”韓嬤嬤避重就輕,“可要說特別,倒有一回。我記得是入冬前後,風很大,後院有人來借側門的門閂鉤,說有病人要去濟安堂請夜診。我那會兒正在燈下穿線,聽見院裡車輪子壓過碎石。”

沈見舟順著她的話問:“誰來借的?”

“秦媽。”韓嬤嬤道,“她那晚神色不對,平日走路慢吞吞,那回卻像踩著火。身上裹著件灰披風,懷裡抱著一個包得很緊的襁褓。”

“她一個人?”

韓嬤嬤搖頭。“不是。前頭還有個男人牽車,戴草笠,帽沿壓得低,我沒瞧清臉。後來又有一個女的從月洞門那邊追出來,追到一半又停住,只遠遠叫了一聲‘慢些’,聲音很啞。我當時還以為是怕孩子顛著。”

“那女的是誰?”

韓嬤嬤眯著眼想了想,忽然又不說了。“年紀大了,記不牢。”

沈見舟沒有逼,只輕輕道:“您若真記不得,我便去問別人。只是秦媽如今不見了,若她當年真抱過孩子,知道的事怕比旁人多。這會兒人一失蹤,很多話就斷了。”

韓嬤嬤手裡的手爐又一顫,這回連蓋都碰出一聲脆響。“不見了?”

“剛不見。”沈見舟盯著她,“屋裡錢沒拿,鞋沒換,像是被人半夜帶走的。您說,誰會急著找她?”

這句話落下,耳房裡的燈火忽然抖了一下。不是風吹,是人手不穩。

韓嬤嬤低頭看著膝上的棉布,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若真是她不見了,那追出來的女人,大概也活不安穩了。”

沈見舟心頭一緊。“是誰?”

韓嬤嬤像是終於拿定了主意,聲音壓得更低。“那夜追出來的是老夫人身邊的周嬤嬤。她後來沒兩年就病死了。病前有一回喝糊塗了,說過一句話,我正替她倒水,聽見的。她說,‘送北不是最難,最難的是名要改,印要對,還要叫活人閉嘴。’”

沈見舟目光微沉。“印要對,是什麼印?”

韓嬤嬤搖頭。“她沒說。可第二天,濟安堂的夥計就來過宅裡,送了一包安神藥。那夥計我記得,左手少了半截小指,說話帶北地口音,不像南港人。”

北地口音。

沈見舟不由想起窗下煙絲,周祿成,還有北線貨棧那些與都城來往的生面孔。當年送北,竟從一開始就與北邊的人接上了線。

他正要再問,外頭忽傳來一聲極低的瓦片輕響。不是夜鳥,是人踩在屋脊或窗脊邊緣才會有的動靜。

韓嬤嬤臉色一白,下意識看向窗子。

沈見舟反應極快,起身一步掀開棉簾,卻不是去追窗外,而是猛地拉開耳房門,對著院中霧氣平平開口:“長順,夜裡這麼冷,還讓人守在佛堂後頭,辛苦了。”

這話像是隨口招呼,可院中原本空無一人的霧裡,果然有黑影一晃,急急要退。下一瞬,另一頭廊下立刻衝出人來,正是早埋伏好的陸家夥計。那黑影沒料到院裡還有人,轉身便往牆角竄,身手倒利落,一腳踏上矮牆,卻在翻出前被人扯住了褲腳,整個人狼狽跌回地上。

外頭一時亂了兩息,很快又壓低下去,只剩悶哼與掙扎聲。

韓嬤嬤捂著胸口,喘得厲害。沈見舟回身替她扶住手爐,聲音仍穩。“別怕,既然敢來聽,就不會只是盯我。您今夜聽見的、說出的,一個字也別再對旁人提。”

韓嬤嬤抓住他袖口,枯瘦的手指冰得嚇人。“你還有一件事沒問。”

沈見舟低頭看她。

她盯著他,眼底渾濁,卻像終於看清了什麼。“那夜秦媽抱出去的襁褓,角上繡的不是陸家的雲紋,是一個很小的舟字。舟行水上的舟。我那時還當是繡娘偷懶,後來才覺著怪。陸家孩子,哪會用這個。”

沈見舟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舟。

他名字裡的舟。

像有一根極細的針,從多年以前直刺到眼前,刺得人不見血,卻一陣陣發冷。

他沒有在臉上露出分毫,只替韓嬤嬤把被角往上拉了拉,低聲道:“我知道了。您歇著。”

外頭那人已被按住,嘴裡塞了布巾,正被拖到廊下。沈見舟走出去,看見那人三十來歲,穿灰布短褂,腳上卻是一雙針腳細密的呢面鞋,鞋邊還沾著北地常見的煙絲末。

與西廊窗下留下的痕跡一模一樣。

夥計壓著人問姓名,他閉口不答,只拿眼狠狠瞪著沈見舟。那眼神不像純粹的亡命徒,倒像認得他,又忌他。

沈見舟蹲下去,替他把歪掉的衣領理正了些,語氣甚至稱得上平和。“你若是周祿成的人,今夜來晚了。若不是,那便更不值當替人硬撐。宅裡已放出去消息,說我們查的是接生舊檔,不是帳。你主子這麼快就急著派你來聽,說明他心裡最怕的,也正是這件事。”

那人瞳孔明顯一縮,旋即偏過頭去。

沈見舟看在眼裡,心中已添了七分把握。這人未必直接認識周祿成,卻必是一路線上的。更要緊的是,前章那把故意添的火,確實燒到了對方最不願碰的舊傷處。

就在這時,西偏院月洞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林絮提著一盞小燈快步趕來,鬢角都被夜氣打濕了,神色卻亮得驚人。她一見院中綁著的人,只略停了一瞬,便先看向沈見舟。

“我就知道這邊有動靜。”她把燈往上一提,“你查到什麼了?”

“秦媽不像自行出逃,是被帶走。”沈見舟簡短道,“她屋裡留了孩子的舊物,韓嬤嬤也鬆了口。當年確有一夜,秦媽抱著襁褓從側門出,去過濟安堂,後頭還牽著北地口音的人。”

林絮眼底一震,隨即壓下,低聲道:“我那邊也有收穫。啟明輪的原始貨單和保單副本對得上,貨沒問題,問題出在三筆異常賠付。近三月有三艘掛在別號名下的小輪,都在同一條轉運線上報過‘艙內受潮’和‘包裝破損’,賠得不算多,卻剛好都用了啟明輪這批貨的同款條目和申報字樣,像是提前拿去套模子。”

“也就是說,匿名舉報不是抓到真偽單,是拿舊賠付裡套出的字眼,硬往啟明輪頭上扣?”沈見舟道。

“正是。”林絮點頭,“而且補申單上的時辰也不對。有一筆改艙申請寫在申刻,海關入卷卻是未刻前,若不是回填,就是有人提前拿到單子。這不是碼頭夥計能做的,得有報關行裡的人串手。”

她說到這裡,目光落到被押著的灰衣人鞋上,聲音更冷了些。“北線貨棧近來正想插南洋轉運,若陸家一亂,他們撿得最大。難怪今夜又來聽送北舊事,又去咬啟明輪。”

沈見舟看著她,忽然明白陸承晏為何敢把最要緊的帳交給她。她平日算帳時是細,到了刀口上,那份細便成了能拆人骨節的利器。

林絮又靠近半步,低聲道:“還有一件。那三筆異常賠付,全經過老太太院裡轉批的舊印匣。印是真的,可批單不是老夫人親筆,像有人借著她的名頭行事。”

老夫人。

這個名字一落下,兩人都沉默了一瞬。

不是不敢想,而是到了這一步,宅中所有線頭都像正往那個方向纏去。可她究竟是在放線釣魚,還是早知魚池裡本就養著不止一條惡魚,誰也不敢斷言。

外頭又是一陣腳步,這次來的是長順,氣還未喘勻,便先稟道:“少東家那邊送回話來了。”

林絮立刻轉身。“說。”

長順從懷裡取出一張折得極小的字條,顯然是剛從外頭快馬帶回。林絮展開一看,眉心便緊了。她將紙遞給沈見舟。

字不多,卻每個都像釘子。

報館夜版已暫壓,海關改驗名目可拖半日。匿名舉報由通和報關行遞入,背後接頭人未露。另,濟安堂舊帳簿今夜有人先一步去翻,留下一枚陸家內宅舊扣片。看緊院中老僕,勿讓人再失。

落款是陸承晏,一貫清俊穩整的字,末尾卻比平日更重半分,像人正立在風口上,筆下仍不亂。

林絮抬頭,眼裡那點疲憊已被逼成鋒芒。“有人比我們還急著去濟安堂。”

“而且故意留下內宅扣片。”沈見舟將字條折回,“不是嫁禍,就是警告。對方知道我們已把濟安堂與送北連上了。”

院中海霧更濃,天色卻終於在東邊透出一點極淡的灰白。像黑夜沒有退,只是被劃開了一道口子。

被押著的灰衣人忽然在布巾後發出一聲模糊怪笑,笑得人背脊發寒。沈見舟低頭看他,發現他正盯著自己,目光裡有種近乎惡意的篤定,像是知道什麼更大的東西正在前頭等著。

沈見舟伸手扯下他口中布巾,聲音淡淡的。“你笑什麼?”

那人咳了兩聲,嘴角還帶血,卻偏要把話說得慢。

“笑你們查得再快,也晚了。”他啞聲道,“人不在宅裡,帳不在鋪裡,連孩子當年走的是哪條船,也未必在南港。你們只知道濟安堂,怎不去問,當年誰在碼頭替北去的客輪換過名冊?”

林絮臉色一變。

沈見舟心中也是猛地一沉,卻仍穩穩看著他。“誰換的?”

那人卻把頭一歪,竟不再說了,只露出一個帶血的笑,像專等他們自己去跳下一口更深的井。

東方的天光終於再亮了一線,照得院牆邊的霧像退不乾淨的舊紙灰。沈見舟攥著袖中那枚刻著“安”字的長命鎖,忽然覺得自己離多年以前那個被抱出側門的孩子,從未有過這樣近。

可同時,離真正動手做局的人,也更近了。

而濟安堂之外,碼頭名冊、北去客輪、通和報關行、內宅舊扣片,已經把這張網從一間耳房、一個老僕,猛地扯到了整座南港商埠的水面之下。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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