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放學鈴響的時候，教室裡像同時被解除了某種封印。
椅腳摩擦地面的聲音、終端機彈出訊息的提示音、有人匆匆補妝，有人把書一股腦掃進包裡，還有人已經舉起手環鏡頭，對著走廊拍今天的放學穿搭。這座城市的學生，早就把青春過成了一條隨時能上傳的動態。成績、長相、口才、家境，甚至善良，都有各自對應的流量換算公式。
而我坐在最後一排，先低頭檢查手機電量。
還有百分之六十三。
夠撐兩小時直播，如果中間不開高耗能濾鏡，應該還能留一點回家的導航電量。我的舊手機邊框有一道磕痕，是去年冬天擺攤時摔的，前鏡頭略微泛白，拍人的時候會把膚色磨得過分柔和，倒也算陰差陽錯的優點。
我把裝著香包的小布袋塞進書包夾層，又摸了摸今天要賣的藥草枕外包裝，確認沒被壓壞，才站起身。
「晚漁，今天還開嗎？」
前座回頭問我，語氣熟稔得像問晚飯吃什麼。
我笑了一下，點頭說：「開啊，不開明天早餐就要喝西北風了。」
她被我逗笑，順手朝我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這句話我常說，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我和外婆的日子確實是這樣一點點湊出來的。假的部分是，早餐倒還不至於喝西北風，外婆總能從櫥櫃角落再變出一點米、一點菜、一點她自己曬的陳皮，像她這種節省了一輩子的人，彷彿有把清苦日子縫補成樣樣齊全的本事。
我背起書包往外走，剛出教室，就看見走廊那頭的人群自動讓出了一條縫。
不是因為老師來了，是因為沈見棠。
她今天穿著校服外套，拉鍊只拉到鎖骨下方，裡面的白襯衫乾淨得像沒沾過一粒灰。短髮貼著耳後，側臉冷白，鼻樑線條俐落，走路時沒什麼表情，卻總能讓四周的喧鬧像被按低一格音量。
她是我們學校最奇怪的風景之一。
明明是個女孩，卻總被人用「校草」兩個字形容。明明家境好、成績好、長得也好，卻不愛參加那些最能吸粉的校園活動。她的個人帳號幾乎不更新，偶爾被人偷拍上傳，一樣能輕輕鬆鬆登上校內熱榜。
有些人氣是辛苦經營出來的，有些人氣天生就站在光裡。
我向來很懂得避開那種天生站在光裡的人，不是嫉妒，是怕比較。可今天她經過我身邊時，忽然停了半步，低頭看了眼我沒拉好拉鍊的書包。
「你東西要掉了。」
她聲音不高，冷冷清清的。
我愣了一下，低頭一看，是一個裝乾燥艾草的小香包滑到了邊緣。我趕緊伸手按住，耳尖有點發熱：「謝謝。」
她沒再說什麼，只點了下頭，從我身側走過。
我卻莫名其妙站在原地兩秒，直到後面的人催了句「借過」，才趕緊往前走。這段小插曲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頂多就是校草級人物跟我說了七個字。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她剛才那一眼，看得不只是那個快掉出來的香包。
校門口的風比教學樓裡大，我把支架夾在共享單車的前籃上，先試了試畫面，然後打開直播。
畫面亮起來的瞬間，我就換了另一種聲線。
「大家好呀，我是晚漁。今天放學有點早，我們先逛逛學校外面的夜市攤，再給大家看新做好的安神藥草枕。」
彈幕零零散散飄上來。
晚漁今天好早
第一
藥草枕是外婆做的嗎
求看看學校門口新開的甜品車
主播今天氣色不錯
我一邊推車一邊笑著回：「甜品車等等看。藥草枕是我和外婆一起做的，我負責縫外套，她負責配方。氣色不錯是因為前鏡頭自帶磨皮，大家不要被科技騙了。」
彈幕立刻刷了一片哈哈哈。
我其實不是那種特別會唱跳的人，也不夠膽子大，直播剛開始的時候常常卡詞，手心一緊張就冒汗。後來慢慢摸索出來，與其硬學別人，不如講我自己的生活。講外婆怎麼教我辨藥草，講哪一塊布是從舊衣裳上裁下來的，講校門口賣紅薯的大叔今天又偷偷多給了我半塊。人一旦真的有東西要守著，說話反而比較穩。
我在甜品車前停下，替觀眾看了新品價格，又順帶幫車主拍了幾秒。對方知道我是附近學生裡有點穩定流量的主播，立刻熱情地塞了一小塊試吃給我。
「謝謝姐。」我接過來，笑著對鏡頭說，「所以做人還是要多出來營業，說不定就能蹭到奶酪。」
彈幕說我嘴甜，讓我多誇兩句老闆娘。
我正低頭看留言，忽然聽見旁邊有人叫我。
「晚漁。」
那聲音太亮，一下子就把周圍人的目光都帶了過來。我抬頭，看見許幼薇站在不遠處，像剛從一支精修短片裡走出來。她今天沒穿校服，應該是學生會外務活動結束了，身上是件剪裁利落的奶白色短外套，長髮捲得自然，嘴唇顏色透亮，連耳環都閃得恰到好處。
她和我算得上熟，也算得上微妙。
我直播初期，曾經和她合作過幾次校園內容。她太知道鏡頭喜歡什麼，一個眼神、一個轉身都像排練過。跟她同框，數據總會特別好看。可也正因為太好看，觀眾記住的是她，不是我。後來我們各做各的，表面上還是能笑著打招呼，私下卻都明白，流量場裡沒有真正單純的並肩。
「幼薇。」我把鏡頭稍微偏了偏，避免直接拍到她臉，「你今天活動結束了？」
她看了眼我的直播介面，笑得很自然：「嗯，剛好路過。你今晚有空嗎？學生會那邊想找幾個校內主播，做一場公益聯播。」
公益聯播這四個字，在近半年幾乎成了最熱的標籤。城市開始推區塊鏈公益帳本，任何捐贈和撥款都能公開查詢，透明度一高，討論度就更高。學校也開始跟風，什麼助學、社團扶持、老人送暖，全都喜歡搭上這種新概念。
我對公益不是沒興趣，只是對「被當成流量包裝的公益」有點本能警惕。
「什麼主題？」我問。
許幼薇把一縷頭髮撥到耳後，語氣輕巧：「養老關懷。大概就是去敬老中心直播互動，再掛上捐助連結。到時候學生會會安排品牌和公益基金一起進場，效果應該不錯。」
效果不錯，這句話她說得很順。
我聽懂了，不只是做公益，也是做數據。
彈幕已經有人開始起鬨。
是許幼薇嗎
合作合作
雙美同框數據爆炸
養老主題挺好的啊
我還沒答，許幼薇就又說：「而且我聽說，這次會引入新型追蹤系統，捐款去向都能實時看。你不是一直說，想做讓人放心買、放心捐的直播嗎？這次挺適合你。」
她話說得很漂亮，漂亮得讓人很難立刻拒絕。
我正想先含糊應下，等回頭再仔細問，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煞車聲。校門外這條路平常就亂，外送車、共享單車、直播支架、學生人潮全混在一起。我下意識回頭，只看見一輛無人配送車偏了軌，正朝甜品車的邊角擦過來。
有人驚呼，有人後退。
我手裡還握著前籃上的支架，第一反應居然是先護住手機。不是我愛惜電子產品，是我知道這部手機一壞，我這個月就真的要喝西北風了。
可下一秒，車身擦上來的力道太猛，甜品車被撞得一偏，我整個人也被帶得往旁邊踉蹌。畫面劇烈晃動，彈幕瞬間變成一片問號。我聽見玻璃杯落地碎掉的聲音，手腕一痛，差點連車把都抓不住。
就在我以為自己要連人帶支架一起摔下去時，有人從後面一把扣住了我的肩。
力道很穩，不重，卻硬生生把我往後拉了半步。
我撞進一個帶著淡淡冷香的懷裡，耳邊是很近的一句：「站穩。」
我愣住，抬頭時，看見沈見棠。
她一手扶著我，一手已經伸出去，替甜品車老闆按停了那輛失控配送車的緊急制動鍵。她動作快得像早就預判了路線，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有眉心微微蹙著。
四周亂成一團，只有她像定海針。
我心口跳得厲害，不知道是因為驚魂未定，還是因為她的手還搭在我肩上。
直播還沒關，鏡頭歪著，正好拍到她半張側臉。彈幕像炸了鍋。
我靠沈見棠
校草救場
真的假的這是電影吧
晚漁沒事吧
啊啊啊她好帥
我反應過來，連忙伸手去掰正支架，手卻因為發抖差點又把手機碰掉。沈見棠先我一步按住支架底座，低聲說：「先關直播。」
我看著她，腦子還有點空白，竟真的乖乖照做了。
世界安靜下來的一瞬間，我才感覺到手腕火辣辣地疼。應該是剛才被支架金屬邊緣刮到了，一道細長的紅痕慢慢浮出來，末端滲出一點血珠。
許幼薇也走了過來，高跟短靴踩得很穩，蹲下看我手腕，語氣少了平時的張揚：「你先別動，我包裡有消毒貼。」
甜品車老闆在旁邊不停道歉，說不是她的問題，是配送車系統突然失控。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已經有人開始拿鏡頭拍。這年頭，事故和流量總是同時趕到。
沈見棠抬眼掃了一圈，聲音冷得像冰片：「別拍了。」
她並沒有提高音量，可那幾個本來舉著終端的人，居然真有兩個默默放下了手。
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她在學校裡那種近乎天然的壓迫感，並不只是因為長得好看。
許幼薇替我貼好消毒貼，又站起來替甜品車老闆和圍觀學生協調。她處理場面的能力一直很好，三言兩語就叫來校門口值勤的保全。沈見棠則低頭看了看我手腕，問我：「還能動嗎？」
我試著轉了下手，疼是疼，倒沒傷到筋骨。
「能。」我小聲說，「剛才……謝謝你。」
她看著我，目光落在我臉上停了兩秒，像在確認我是不是真的沒事，然後才淡淡嗯了一聲。
這種反應若換成別人，可能會顯得敷衍。可放在她身上，反而像某種克制過頭的溫柔。
我心裡有點亂。
許幼薇那邊很快處理完，轉頭看向我們，表情重新恢復了平時的明豔，只是眼底還留著一點未散的緊繃。
「晚漁，你今天別播了，先回去休息。」她頓了頓，又像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公益聯播的事，你可以慢慢考慮。我不是想趁這時候逼你答應。」
她這句話說得很直，反倒讓我對她生出一點歉意。流量場裡待久了，人很容易先把每句話往利益上想。可她剛才第一時間蹲下來幫我處理傷口的動作，不像假的。
我點點頭：「我知道。謝謝你。」
她揚了揚下巴，像不習慣聽這麼鄭重的道謝：「行了，別肉麻。回頭你要是真答應，記得別臨陣逃跑。」
說完，她就被學生會的人叫走了。
校門口總算慢慢恢復秩序。天色也一點點暗下來，街邊廣告屏切換到晚間模式，上面正播放一則新的公益宣傳片。畫面裡，透明藍色的數據鏈條一層層展開，旁白說，每一份善意都將被看見，每一筆流向都有跡可循。
我抬頭看著那片光，忽然想起外婆昨晚盤腿坐在床上縫藥草枕時說的話。
她說，晚漁啊，人活著，最怕的不是窮，是老了以後，連自己值不值得被照顧都不知道。
那時我低著頭穿針，只當她隨口感慨。可這會兒，這句話卻像細針一樣，輕輕扎進我心裡。
「你家在哪邊？」
沈見棠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一愣：「啊？」
「我送你一段。」她說。
我下意識想拒絕。像她這樣的人，和我一起走進那片舊居民區，實在太不搭了。可她的語氣不是徵詢，更像陳述事實。我還在猶豫，她已經替我把前籃裡散亂的布袋整理好，動作很仔細，連那隻差點掉出來的艾草香包都重新塞進了夾層。
「直播設備先別用了，支架有點鬆。」她說。
我看著她修長乾淨的手指，忽然覺得自己心裡某個地方也被她一起整理了一下，亂糟糟的，卻又莫名安定。
「不用太遠。」我最終還是說，「到地鐵口就行。」
她點頭，沒多問。
我們一前一後推著車往前走。街上的燈陸續亮起來，商店櫥窗裡全是最新款的直播周邊和智能美顏鏡。有人從我們身邊經過，認出沈見棠，忍不住回頭多看兩眼。我低著頭假裝沒察覺，卻還是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順帶掃到我身上。
這種並肩，很容易讓人誤會我也屬於光裡。
可我其實只是站在她旁邊，被借亮了一點。
走了一小段，沈見棠忽然開口：「你剛才直播間裡賣的藥草枕，真的是你和外婆一起做的？」
「嗯。」我說，「外婆會配草藥，我會縫。賣得不算太多，但回購還可以。」
她側頭看我：「你有沒有想過，把這件事做大一點？」
我笑了笑，語氣半真半假：「想過啊，最好大到能讓我外婆安心退休，每天只負責指揮我幹活。」
沈見棠沒笑，卻很認真地說：「會有機會的。」
我被她說得怔了怔。
風從街口吹過來，把她額前碎髮掀起一點。我忽然發現，她今天背的不是平常那個乾淨俐落的書包，而是一個深灰色電腦包，側袋露出半截資料夾。上面有一張貼紙，被風吹得翻起來一角，我隱約看見幾個字。
養老互助鏈路試行方案。
我腳步一頓，以為自己看錯了。
沈見棠注意到我的目光，順手把資料夾往裡壓了壓，神色依舊平靜：「怎麼了？」
「沒什麼。」我心裡卻慢慢泛起一圈漣漪。
原來許幼薇說的新型追蹤系統，不只是學校跟風做出來的噱頭。至少，有人在很認真地做。
而那個人，竟然是沈見棠。
到了地鐵口，我停下來，握著車把的手有點發緊。
「就到這裡吧。」我說。
她看了眼入口的人流，似乎確定這裡足夠安全，才點點頭。
我正想再說一次謝謝，她卻先從口袋裡拿出一張薄薄的電子名片卡，遞給我。
「這是我的聯絡碼。」她說，「如果學生會那場公益聯播你要去，先找我。」
我愣住：「找你？」
「嗯。」她語氣很淡，「有些事，學生會未必清楚。」
她說完，像覺得這句話已經足夠，轉身就要走。
我捏著那張名片卡，心跳突然快了一拍，幾乎是下意識叫住她：「沈見棠。」
她回頭。
地鐵口上方的燈牌光線落下來，把她的輪廓勾得很清。我第一次這麼直接地迎上她的眼睛，才發現那裡面的冷淡很薄，底下藏著的，像是某種長久的、安靜的專注。
我喉嚨發乾，最後只問出一句最笨的話。
「你……為什麼幫我？」
她看著我，沉默了片刻。
街邊大屏正在切下一輪廣告，藍色數據光在她眼底一閃而過。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很輕地抿了下唇，像在斟酌一個不該太早說出口的理由。
然後，她說：「因為你值得被看見。」
我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沒入人潮，才慢慢低頭看向手裡的電子名片卡。
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串簡潔的聯絡碼，什麼多餘的裝飾都沒有。可在名片底部，有一行極小的系統標記，像是不小心被保留下來的內部測試水印。
資金流向公開驗證端口測試中。
我盯著那行字，忽然意識到，今天這場校門口的意外，撞歪的也許不只是一台甜品車和我的直播支架。
還有我原本以為已經足夠清楚的世界。
回到家時，外婆正坐在小桌前，把曬好的桂花和艾葉分裝進布袋裡。她抬頭看見我手腕上的傷，立刻皺起眉，嘴上卻還逞強：「哎喲，這是跟誰打架去了？你這細胳膊細腿，肯定沒打贏。」
我鼻子一酸，笑著走過去：「沒有，就是今天不小心碰了一下。」
她把我的手拉過去，眯著眼仔細看了看，轉身就去找她自己配的藥膏。我坐在矮凳上，聽著廚房裡傳來她絮絮叨叨的聲音，忽然覺得今天一路強撐著的疲憊，在這一刻才真正落下來。
桌上放著還沒縫完的藥草枕外套，旁邊是我剛剛收到的一則推送。
校內熱榜第一：校門口直播事故全紀錄，神秘救場者身份曝光。
我心裡一沉，點開前先深吸了一口氣。
下一秒，畫面跳出來，不是我最狼狽的那一幕，也不是許幼薇蹲下來替我處理傷口的片段，而是一張被截取得恰到好處的照片。
照片裡，我失去重心往後倒，沈見棠一手扶住我肩膀，一手按著歪斜的直播支架。她低頭看我，而我正抬起頭，眼神茫然又發怔。背景裡碎了一地的玻璃和慌亂的人潮，全都成了模糊的陪襯。
像一場猝不及防的電影海報。
下面的熱評已經刷了上千條。
有人說這張圖會爆。
有人問我和沈見棠到底什麼關係。
還有人翻出我最近幾場直播數據，說我是不是要藉機蹭上學校最大的流量。
我看著那些字，心口一點點發涼。
就在這時，手機頂端忽然彈出一條新訊息。
來自陌生聯絡碼，但我知道是她。
只有一句話。
別怕，先不要回應。明天中午，圖書館後樓見。關於那場公益聯播，我有事跟你說。
椅腳摩擦地面的聲音、終端機彈出訊息的提示音、有人匆匆補妝，有人把書一股腦掃進包裡，還有人已經舉起手環鏡頭，對著走廊拍今天的放學穿搭。這座城市的學生，早就把青春過成了一條隨時能上傳的動態。成績、長相、口才、家境，甚至善良，都有各自對應的流量換算公式。
而我坐在最後一排，先低頭檢查手機電量。
還有百分之六十三。
夠撐兩小時直播，如果中間不開高耗能濾鏡，應該還能留一點回家的導航電量。我的舊手機邊框有一道磕痕，是去年冬天擺攤時摔的，前鏡頭略微泛白，拍人的時候會把膚色磨得過分柔和，倒也算陰差陽錯的優點。
我把裝著香包的小布袋塞進書包夾層，又摸了摸今天要賣的藥草枕外包裝，確認沒被壓壞，才站起身。
「晚漁，今天還開嗎？」
前座回頭問我，語氣熟稔得像問晚飯吃什麼。
我笑了一下，點頭說：「開啊，不開明天早餐就要喝西北風了。」
她被我逗笑，順手朝我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這句話我常說，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我和外婆的日子確實是這樣一點點湊出來的。假的部分是，早餐倒還不至於喝西北風，外婆總能從櫥櫃角落再變出一點米、一點菜、一點她自己曬的陳皮，像她這種節省了一輩子的人，彷彿有把清苦日子縫補成樣樣齊全的本事。
我背起書包往外走，剛出教室，就看見走廊那頭的人群自動讓出了一條縫。
不是因為老師來了，是因為沈見棠。
她今天穿著校服外套，拉鍊只拉到鎖骨下方，裡面的白襯衫乾淨得像沒沾過一粒灰。短髮貼著耳後，側臉冷白，鼻樑線條俐落，走路時沒什麼表情，卻總能讓四周的喧鬧像被按低一格音量。
她是我們學校最奇怪的風景之一。
明明是個女孩，卻總被人用「校草」兩個字形容。明明家境好、成績好、長得也好，卻不愛參加那些最能吸粉的校園活動。她的個人帳號幾乎不更新，偶爾被人偷拍上傳，一樣能輕輕鬆鬆登上校內熱榜。
有些人氣是辛苦經營出來的，有些人氣天生就站在光裡。
我向來很懂得避開那種天生站在光裡的人，不是嫉妒，是怕比較。可今天她經過我身邊時，忽然停了半步，低頭看了眼我沒拉好拉鍊的書包。
「你東西要掉了。」
她聲音不高，冷冷清清的。
我愣了一下，低頭一看，是一個裝乾燥艾草的小香包滑到了邊緣。我趕緊伸手按住，耳尖有點發熱：「謝謝。」
她沒再說什麼，只點了下頭，從我身側走過。
我卻莫名其妙站在原地兩秒，直到後面的人催了句「借過」，才趕緊往前走。這段小插曲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頂多就是校草級人物跟我說了七個字。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她剛才那一眼，看得不只是那個快掉出來的香包。
校門口的風比教學樓裡大，我把支架夾在共享單車的前籃上，先試了試畫面，然後打開直播。
畫面亮起來的瞬間，我就換了另一種聲線。
「大家好呀，我是晚漁。今天放學有點早，我們先逛逛學校外面的夜市攤，再給大家看新做好的安神藥草枕。」
彈幕零零散散飄上來。
晚漁今天好早
第一
藥草枕是外婆做的嗎
求看看學校門口新開的甜品車
主播今天氣色不錯
我一邊推車一邊笑著回：「甜品車等等看。藥草枕是我和外婆一起做的，我負責縫外套，她負責配方。氣色不錯是因為前鏡頭自帶磨皮，大家不要被科技騙了。」
彈幕立刻刷了一片哈哈哈。
我其實不是那種特別會唱跳的人，也不夠膽子大，直播剛開始的時候常常卡詞，手心一緊張就冒汗。後來慢慢摸索出來，與其硬學別人，不如講我自己的生活。講外婆怎麼教我辨藥草，講哪一塊布是從舊衣裳上裁下來的，講校門口賣紅薯的大叔今天又偷偷多給了我半塊。人一旦真的有東西要守著，說話反而比較穩。
我在甜品車前停下，替觀眾看了新品價格，又順帶幫車主拍了幾秒。對方知道我是附近學生裡有點穩定流量的主播，立刻熱情地塞了一小塊試吃給我。
「謝謝姐。」我接過來，笑著對鏡頭說，「所以做人還是要多出來營業，說不定就能蹭到奶酪。」
彈幕說我嘴甜，讓我多誇兩句老闆娘。
我正低頭看留言，忽然聽見旁邊有人叫我。
「晚漁。」
那聲音太亮，一下子就把周圍人的目光都帶了過來。我抬頭，看見許幼薇站在不遠處，像剛從一支精修短片裡走出來。她今天沒穿校服，應該是學生會外務活動結束了，身上是件剪裁利落的奶白色短外套，長髮捲得自然，嘴唇顏色透亮，連耳環都閃得恰到好處。
她和我算得上熟，也算得上微妙。
我直播初期，曾經和她合作過幾次校園內容。她太知道鏡頭喜歡什麼，一個眼神、一個轉身都像排練過。跟她同框，數據總會特別好看。可也正因為太好看，觀眾記住的是她，不是我。後來我們各做各的，表面上還是能笑著打招呼，私下卻都明白，流量場裡沒有真正單純的並肩。
「幼薇。」我把鏡頭稍微偏了偏，避免直接拍到她臉，「你今天活動結束了？」
她看了眼我的直播介面，笑得很自然：「嗯，剛好路過。你今晚有空嗎？學生會那邊想找幾個校內主播，做一場公益聯播。」
公益聯播這四個字，在近半年幾乎成了最熱的標籤。城市開始推區塊鏈公益帳本，任何捐贈和撥款都能公開查詢，透明度一高，討論度就更高。學校也開始跟風，什麼助學、社團扶持、老人送暖，全都喜歡搭上這種新概念。
我對公益不是沒興趣，只是對「被當成流量包裝的公益」有點本能警惕。
「什麼主題？」我問。
許幼薇把一縷頭髮撥到耳後，語氣輕巧：「養老關懷。大概就是去敬老中心直播互動，再掛上捐助連結。到時候學生會會安排品牌和公益基金一起進場，效果應該不錯。」
效果不錯，這句話她說得很順。
我聽懂了，不只是做公益，也是做數據。
彈幕已經有人開始起鬨。
是許幼薇嗎
合作合作
雙美同框數據爆炸
養老主題挺好的啊
我還沒答，許幼薇就又說：「而且我聽說，這次會引入新型追蹤系統，捐款去向都能實時看。你不是一直說，想做讓人放心買、放心捐的直播嗎？這次挺適合你。」
她話說得很漂亮，漂亮得讓人很難立刻拒絕。
我正想先含糊應下，等回頭再仔細問，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煞車聲。校門外這條路平常就亂，外送車、共享單車、直播支架、學生人潮全混在一起。我下意識回頭，只看見一輛無人配送車偏了軌，正朝甜品車的邊角擦過來。
有人驚呼，有人後退。
我手裡還握著前籃上的支架，第一反應居然是先護住手機。不是我愛惜電子產品，是我知道這部手機一壞，我這個月就真的要喝西北風了。
可下一秒，車身擦上來的力道太猛，甜品車被撞得一偏，我整個人也被帶得往旁邊踉蹌。畫面劇烈晃動，彈幕瞬間變成一片問號。我聽見玻璃杯落地碎掉的聲音，手腕一痛，差點連車把都抓不住。
就在我以為自己要連人帶支架一起摔下去時，有人從後面一把扣住了我的肩。
力道很穩，不重，卻硬生生把我往後拉了半步。
我撞進一個帶著淡淡冷香的懷裡，耳邊是很近的一句：「站穩。」
我愣住，抬頭時，看見沈見棠。
她一手扶著我，一手已經伸出去，替甜品車老闆按停了那輛失控配送車的緊急制動鍵。她動作快得像早就預判了路線，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有眉心微微蹙著。
四周亂成一團，只有她像定海針。
我心口跳得厲害，不知道是因為驚魂未定，還是因為她的手還搭在我肩上。
直播還沒關，鏡頭歪著，正好拍到她半張側臉。彈幕像炸了鍋。
我靠沈見棠
校草救場
真的假的這是電影吧
晚漁沒事吧
啊啊啊她好帥
我反應過來，連忙伸手去掰正支架，手卻因為發抖差點又把手機碰掉。沈見棠先我一步按住支架底座，低聲說：「先關直播。」
我看著她，腦子還有點空白，竟真的乖乖照做了。
世界安靜下來的一瞬間，我才感覺到手腕火辣辣地疼。應該是剛才被支架金屬邊緣刮到了，一道細長的紅痕慢慢浮出來，末端滲出一點血珠。
許幼薇也走了過來，高跟短靴踩得很穩，蹲下看我手腕，語氣少了平時的張揚：「你先別動，我包裡有消毒貼。」
甜品車老闆在旁邊不停道歉，說不是她的問題，是配送車系統突然失控。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已經有人開始拿鏡頭拍。這年頭，事故和流量總是同時趕到。
沈見棠抬眼掃了一圈，聲音冷得像冰片：「別拍了。」
她並沒有提高音量，可那幾個本來舉著終端的人，居然真有兩個默默放下了手。
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她在學校裡那種近乎天然的壓迫感，並不只是因為長得好看。
許幼薇替我貼好消毒貼，又站起來替甜品車老闆和圍觀學生協調。她處理場面的能力一直很好，三言兩語就叫來校門口值勤的保全。沈見棠則低頭看了看我手腕，問我：「還能動嗎？」
我試著轉了下手，疼是疼，倒沒傷到筋骨。
「能。」我小聲說，「剛才……謝謝你。」
她看著我，目光落在我臉上停了兩秒，像在確認我是不是真的沒事，然後才淡淡嗯了一聲。
這種反應若換成別人，可能會顯得敷衍。可放在她身上，反而像某種克制過頭的溫柔。
我心裡有點亂。
許幼薇那邊很快處理完，轉頭看向我們，表情重新恢復了平時的明豔，只是眼底還留著一點未散的緊繃。
「晚漁，你今天別播了，先回去休息。」她頓了頓，又像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公益聯播的事，你可以慢慢考慮。我不是想趁這時候逼你答應。」
她這句話說得很直，反倒讓我對她生出一點歉意。流量場裡待久了，人很容易先把每句話往利益上想。可她剛才第一時間蹲下來幫我處理傷口的動作，不像假的。
我點點頭：「我知道。謝謝你。」
她揚了揚下巴，像不習慣聽這麼鄭重的道謝：「行了，別肉麻。回頭你要是真答應，記得別臨陣逃跑。」
說完，她就被學生會的人叫走了。
校門口總算慢慢恢復秩序。天色也一點點暗下來，街邊廣告屏切換到晚間模式，上面正播放一則新的公益宣傳片。畫面裡，透明藍色的數據鏈條一層層展開，旁白說，每一份善意都將被看見，每一筆流向都有跡可循。
我抬頭看著那片光，忽然想起外婆昨晚盤腿坐在床上縫藥草枕時說的話。
她說，晚漁啊，人活著，最怕的不是窮，是老了以後，連自己值不值得被照顧都不知道。
那時我低著頭穿針，只當她隨口感慨。可這會兒，這句話卻像細針一樣，輕輕扎進我心裡。
「你家在哪邊？」
沈見棠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一愣：「啊？」
「我送你一段。」她說。
我下意識想拒絕。像她這樣的人，和我一起走進那片舊居民區，實在太不搭了。可她的語氣不是徵詢，更像陳述事實。我還在猶豫，她已經替我把前籃裡散亂的布袋整理好，動作很仔細，連那隻差點掉出來的艾草香包都重新塞進了夾層。
「直播設備先別用了，支架有點鬆。」她說。
我看著她修長乾淨的手指，忽然覺得自己心裡某個地方也被她一起整理了一下，亂糟糟的，卻又莫名安定。
「不用太遠。」我最終還是說，「到地鐵口就行。」
她點頭，沒多問。
我們一前一後推著車往前走。街上的燈陸續亮起來，商店櫥窗裡全是最新款的直播周邊和智能美顏鏡。有人從我們身邊經過，認出沈見棠，忍不住回頭多看兩眼。我低著頭假裝沒察覺，卻還是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順帶掃到我身上。
這種並肩，很容易讓人誤會我也屬於光裡。
可我其實只是站在她旁邊，被借亮了一點。
走了一小段，沈見棠忽然開口：「你剛才直播間裡賣的藥草枕，真的是你和外婆一起做的？」
「嗯。」我說，「外婆會配草藥，我會縫。賣得不算太多，但回購還可以。」
她側頭看我：「你有沒有想過，把這件事做大一點？」
我笑了笑，語氣半真半假：「想過啊，最好大到能讓我外婆安心退休，每天只負責指揮我幹活。」
沈見棠沒笑，卻很認真地說：「會有機會的。」
我被她說得怔了怔。
風從街口吹過來，把她額前碎髮掀起一點。我忽然發現，她今天背的不是平常那個乾淨俐落的書包，而是一個深灰色電腦包，側袋露出半截資料夾。上面有一張貼紙，被風吹得翻起來一角，我隱約看見幾個字。
養老互助鏈路試行方案。
我腳步一頓，以為自己看錯了。
沈見棠注意到我的目光，順手把資料夾往裡壓了壓，神色依舊平靜：「怎麼了？」
「沒什麼。」我心裡卻慢慢泛起一圈漣漪。
原來許幼薇說的新型追蹤系統，不只是學校跟風做出來的噱頭。至少，有人在很認真地做。
而那個人，竟然是沈見棠。
到了地鐵口，我停下來，握著車把的手有點發緊。
「就到這裡吧。」我說。
她看了眼入口的人流，似乎確定這裡足夠安全，才點點頭。
我正想再說一次謝謝，她卻先從口袋裡拿出一張薄薄的電子名片卡，遞給我。
「這是我的聯絡碼。」她說，「如果學生會那場公益聯播你要去，先找我。」
我愣住：「找你？」
「嗯。」她語氣很淡，「有些事，學生會未必清楚。」
她說完，像覺得這句話已經足夠，轉身就要走。
我捏著那張名片卡，心跳突然快了一拍，幾乎是下意識叫住她：「沈見棠。」
她回頭。
地鐵口上方的燈牌光線落下來，把她的輪廓勾得很清。我第一次這麼直接地迎上她的眼睛，才發現那裡面的冷淡很薄，底下藏著的，像是某種長久的、安靜的專注。
我喉嚨發乾，最後只問出一句最笨的話。
「你……為什麼幫我？」
她看著我，沉默了片刻。
街邊大屏正在切下一輪廣告，藍色數據光在她眼底一閃而過。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很輕地抿了下唇，像在斟酌一個不該太早說出口的理由。
然後，她說：「因為你值得被看見。」
我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沒入人潮，才慢慢低頭看向手裡的電子名片卡。
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串簡潔的聯絡碼，什麼多餘的裝飾都沒有。可在名片底部，有一行極小的系統標記，像是不小心被保留下來的內部測試水印。
資金流向公開驗證端口測試中。
我盯著那行字，忽然意識到，今天這場校門口的意外，撞歪的也許不只是一台甜品車和我的直播支架。
還有我原本以為已經足夠清楚的世界。
回到家時，外婆正坐在小桌前，把曬好的桂花和艾葉分裝進布袋裡。她抬頭看見我手腕上的傷，立刻皺起眉，嘴上卻還逞強：「哎喲，這是跟誰打架去了？你這細胳膊細腿，肯定沒打贏。」
我鼻子一酸，笑著走過去：「沒有，就是今天不小心碰了一下。」
她把我的手拉過去，眯著眼仔細看了看，轉身就去找她自己配的藥膏。我坐在矮凳上，聽著廚房裡傳來她絮絮叨叨的聲音，忽然覺得今天一路強撐著的疲憊，在這一刻才真正落下來。
桌上放著還沒縫完的藥草枕外套，旁邊是我剛剛收到的一則推送。
校內熱榜第一：校門口直播事故全紀錄，神秘救場者身份曝光。
我心裡一沉，點開前先深吸了一口氣。
下一秒，畫面跳出來，不是我最狼狽的那一幕，也不是許幼薇蹲下來替我處理傷口的片段，而是一張被截取得恰到好處的照片。
照片裡，我失去重心往後倒，沈見棠一手扶住我肩膀，一手按著歪斜的直播支架。她低頭看我，而我正抬起頭，眼神茫然又發怔。背景裡碎了一地的玻璃和慌亂的人潮，全都成了模糊的陪襯。
像一場猝不及防的電影海報。
下面的熱評已經刷了上千條。
有人說這張圖會爆。
有人問我和沈見棠到底什麼關係。
還有人翻出我最近幾場直播數據，說我是不是要藉機蹭上學校最大的流量。
我看著那些字，心口一點點發涼。
就在這時，手機頂端忽然彈出一條新訊息。
來自陌生聯絡碼，但我知道是她。
只有一句話。
別怕，先不要回應。明天中午，圖書館後樓見。關於那場公益聯播，我有事跟你說。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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