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月光停在她肩上 · 橘子味的夏天 · 4,859 字 · 2026-03-20
外婆替我擦藥的時候,屋子裡很安靜。

我們住的地方小,一盞舊燈從餐桌上方照下來,桌面被磨得有些發白,角落還留著她多年切草藥時留下的細碎刀痕。窗外是舊居民區常有的聲音,樓下有人拖著小推車回家,鐵輪壓過不平的地面,發出斷斷續續的響。再遠一點,是夜間配送航道的低鳴,像一群看不見的機械鳥掠過城市。

外婆把藥膏抹得很輕,可我的手腕還是抽了一下。

她立刻瞪我:「現在知道疼了?白天逞什麼能。」

我低著頭,聲音很小:「我也沒逞能,就是倒楣。」

「倒楣也是你自己扛著。」她哼了一聲,手上動作卻更輕了些,「跟你說多少次,錢慢慢賺,人不能先散架。你外婆還沒老到要你拿命去拼。」

我鼻尖有點發酸,笑著接她的話:「您不是總說自己不老嗎?」

「本來就不老。」她把我的手翻過來,看了看沒有再滲血,才收起藥膏,「我還能揍你呢。」

我被她逗笑了,笑完卻沒敢看手機。

桌上那支舊手機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亮,推送一條接一條跳出來。熱榜更新,校群截圖,陌生帳號關注提醒,還有幾個平時偶爾來我直播間買東西的老粉私訊我,問我有沒有事。

我知道自己遲早得點開,可外婆就在旁邊,我不想讓她看見那些亂七八糟的猜測。

她卻早就看出我不對勁,把用剩的紗布折好,忽然問我:「是不是今天那個什麼直播,又出事了?」

我心口一緊,下意識說:「沒有,就是人多。」

外婆盯著我,眼神不算銳利,卻總能把我心裡那點遮掩看得七七八八。她年輕時沒念過多少書,可活了這麼多年,最懂人臉色。

「晚漁。」她慢慢說,「你要真想讓我安心,就別什麼都自己吞。」

我喉嚨堵了一下。

我其實很想把今天的事情全說給她聽,從校門口那輛失控的配送車,到碎玻璃,到那些突然湧上來的鏡頭,再到沈見棠扶住我時那一瞬間失重般的心跳。可話到了嘴邊,最後只變成一句:「今天上熱榜了。」

外婆愣了愣,大概不太明白校內熱榜的嚴重程度,只當是學生間的熱鬧:「上熱榜不是好事?不是你天天想的那個……有更多人看?」

我笑不太出來:「得看是因為什麼被看見。」

她安靜了兩秒,把剛分好的桂花布袋一個一個挪到我面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低聲說:「人老了以後,有時候連自己值不值得被照顧都不知道。年輕人也一樣。可值不值得,不該讓別人那些嘴來定。」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可我知道她不是。

她年輕守寡,一個人做零工、縫布套、曬藥草,把我拉扯大,從來不喊苦。可她偶爾也會在夜裡算帳時發怔,看著藥費和房租,像在默默計算自己還值不值得多吃一副補身子的藥,多看一次醫生。

我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等她去廚房熱晚飯,我才終於把手機拿起來。

熱榜第一還掛著那張照片,點讚和轉發都比剛才更多了。最上面的幾條熱門評論風向已經明顯變了,有人說畫面太像擺拍,有人翻出我以前直播的片段,說我早就想蹭校園頂流,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甚至還有人把我和許幼薇初期合作的幾場數據拿出來對比,說我現在是看見更大的梯子,所以要換人攀。

看得久了,連我自己都快生出一種荒謬的錯覺,好像我真的做了那樣的事。

可明明不是。

我握著手機,指尖一點點發冷。直播後台的數據倒是漂亮得近乎諷刺,粉絲比平時一晚上漲了將近兩千,私訊裡全是品牌試水問價,連一個做智能支架的小牌子都來問我要不要「趁熱開箱合作」。

熱度像海浪,一面把你往上拋,一面也把人拍得頭昏眼花。

我看見沈見棠那條訊息還停在最上方。

別怕,先不要回應。明天中午,圖書館後樓見。關於那場公益聯播,我有事跟你說。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幾次想回,最後都刪掉了。

我不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她。可更讓我心慌的是,我其實已經開始相信她了。

相信她不是一時心血來潮,也不是覺得好玩,才把我從那場事故裡撈出來。相信她那句「你值得被看見」不是隨口安撫。相信她此刻的靠近,背後有我還沒看見的東西。

可人一旦對某件事生出期待,就很容易受傷。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強迫自己先去吃飯。

夜裡我還是沒睡好。

半夢半醒間,手機震動了幾次,我沒敢全看,只挑著回了幾個真正關心我的老粉,說自己沒事,這兩天直播時間可能會調整。至於熱榜和那些猜測,我一句都沒碰。

第二天早上進校門時,我就知道事情還沒過去。

以前這個時間,大家頂多在路上拍晨光、拍校服、拍食堂新品。今天卻有好幾道鏡頭在我走進校門時不動聲色地抬起來,又飛快收回去。有人裝作在刷手環,實際上鏡面角度卻正對著我。有人在經過時壓低聲音,卻故意讓我聽見「就是她吧」三個字。

我本來就沒睡飽,被這些目光刺得心煩,連腳步都比平時快了些。

到了教室,前座女生小心翼翼地轉過來,先看我手腕,再看我臉色:「晚漁,你還好吧?」

「還行。」我把書包放下,「沒缺胳膊少腿。」

她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湊近我小聲說:「有人在校群裡帶節奏,說昨天那張圖是你團隊先放出去的。可我覺得不像,你哪來的團隊。」

我被她最後一句說得有點想笑,可笑意很快又淡了。

「知道是誰嗎?」

她搖頭:「小號,匿名轉的。不過後來好像有幾個營銷社團的帳號也在推,說什麼‘流量與公益新樣本’,聽起來就怪怪的。」

營銷社團。

我心裡微微一沉,想起許幼薇前一天說過,這次公益聯播會有品牌和公益基金一起進場。要是真有人想把風向往某個方向推,校內這種半公開半封閉的熱榜,簡直是最方便的試驗場。

第一節課上到一半,我收到許幼薇的訊息。

你今天別亂說話,聯播的事先別在群裡答應,也別拒絕。中午如果見到沈見棠,替我問她一句,她是不是又繞開學生會了。

我盯著那個「又」字,眉心微微一跳。

看來她知道的不少。

可她也沒打算明說,只像是隔著一層漂亮的玻璃,把我推到另一扇門前,讓我自己去看門後面到底藏著什麼。

午休鈴聲一響,我沒去食堂,抱著書假裝要去自習,繞過主樓人最多的中庭,一路往圖書館後樓走。

後樓是舊館,很多實體藏書已經搬到新樓的智能庫房,這裡只保留了一些紙本檔案和過時的設備展示室。平常來的人不多,連光線都跟校園前區不太一樣。新樓是明亮透明的玻璃牆,後樓卻還留著老式灰白外牆和窄長走廊,午間陽光照進來,被窗框切成一格一格,塵埃懸在裡面,像時間沒有更新完全。

我踩上後樓側邊的石階時,才發現自己掌心都是汗。

不是因為走得急,是緊張。

我其實已經在心裡排好了一堆問題。她為什麼幫我,為什麼說學生會未必清楚,電子名片卡上的測試水印是什麼,那場公益聯播到底是不是一場包著善意外皮的流量交易。還有最重要的,如果她想找我合作,憑什麼認定我就會答應。

我走到二樓轉角時,看見沈見棠已經在那裡。

她靠著走廊盡頭的窗邊站著,手裡拿著一台薄型平板,校服袖口乾淨平整,短髮被光照得邊緣發亮。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落在我臉上,先停了一秒,像是在確認我昨晚到底有沒有睡。

「你來了。」她說。

「你都約了,我總不能放你鴿子。」我故作鎮定,走到她面前才發現自己的聲音還是有點發緊,「而且我現在不來,也會被熱榜逼著來。」

她看著我,像是聽出了我話裡那點刺,卻沒有迴避,只淡淡道:「昨天晚上到現在,一共有十一個匿名帳號在帶節奏,最早的三個源頭不是你,也不是學生會官方。」

我一愣:「你查了?」

「嗯。」

她說得太平靜,我反而不知道該先驚訝她查了,還是驚訝她竟然能查到。

我盯著她:「你到底是做什麼的?」

沈見棠垂眼,在平板上點了兩下,像是想了想,才抬起頭說:「我先回答你昨天的問題。」

我心口微微一緊。

她看著我,聲音不高,卻很穩:「我幫你,不只是因為昨天那場意外。林晚漁,我看過你的直播。」

我怔住了。

走廊裡安靜得只剩樓下空調機組低低的嗡鳴。陽光從她身後斜照過來,把她眼底的神色照得比平時更清晰一點,仍然克制,仍然冷靜,可不再像從前那樣隔著霧。

「不是最近。」她說,「是很早以前。」

我張了張口,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看我直播幹什麼?」

這句話問出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傻。可她卻沒有笑,只是很認真地回答我:「因為你賣的不是最便宜的東西,也不是最會煽情的故事,但你從來不把外婆當成吸引同情的素材。」

我呼吸微微一滯。

「你會說她怎麼挑艾葉,怎麼曬桂花,會說藥草枕為什麼要一層一層縫,會說老人家怕的不是吃苦,是怕自己變成麻煩。」她看著我,停了一下,「這些話,很少有人願意在鏡頭前好好講。」

我的手指不自覺蜷了一下。

我一直以為自己的直播只是為了賣貨,是為了把那些做好的香包和藥草枕一個一個換成房租、學費和外婆以後看病的錢。可原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人真的把那些話聽進去了。

這個認知讓我胸口一陣發熱,又隱隱發慌。

我避開她的視線,低聲說:「就算你看過,也不代表我適合被拿去做什麼公益樣板。」

「我不是要把你做成樣板。」她回答得很快,語氣卻仍舊平,「我是在找一個可信的人。」

我抬頭看她。

她把平板遞給我,畫面停在一個極簡的介面上,白底灰線,沒有花俏的宣傳頁,只有幾個清楚的欄位:捐助來源、分發節點、受益帳戶、授權驗證、回訪紀錄。最上方是一行字,正是我昨天在她名片卡上看見的那串標記。

資金流向公開驗證端口,校內測試版。

「這是什麼?」我問。

「養老互助鏈路的驗證端口。」她說,「簡單一點講,就是把每一筆捐助、每一次提領、每一個受益人的授權紀錄,都拆開上鏈,讓任何參與的人都能看到錢去了哪裡,但看不到老人隱私。」

我看著那些欄位,慢慢皺起眉:「現在很多公益專案不是都說自己透明嗎?」

「說和做到不一樣。」她說,「學生會這次要做的公益聯播,表面上是為社區高齡住戶募集智能照護基金,實際資金池會同時混入品牌贊助、活動分潤和平台激勵金。這種模式最容易出問題,因為最後對外只會公布一個總額,沒人知道裡面哪一部分真的進了老人手裡,哪一部分變成了宣傳成本、數據服務費,或者別的名目。」

我聽得心裡發沉。

這些東西我不是完全不懂,只是以前離得遠。直播間裡每一筆打賞、每一次帶貨抽成,我都算得清清楚楚,因為那些錢對我來說是命。可一旦金額變大,名目變多,善意被包進漂亮的企劃書裡,就很容易被人悄悄挪走邊角。

「所以你找我,是想讓我替你把這個端口推進去?」我問。

「不只是推進去。」她看著我,「是讓人相信它不是新的表演。」

我沉默了。

她這句話太準,準得像直接碰到我最在意的地方。我最怕的就是被利用,怕自己和外婆的生活被剪成幾段好看的短視頻,再配上公益文案,成了別人拿去換掌聲和業績的素材。

我把平板還給她,沒有立刻接話。

沈見棠也沒催,只站在我面前,安靜得像把選擇權真的交給了我。

過了一會兒,我才問:「許幼薇知道多少?」

她神色很淡:「她知道這場聯播不是表面那麼簡單,也知道我在做驗證端口。但她不確定我會不會在這次活動裡直接插手。」

「那她站哪邊?」

「她先站在學生會那邊。」沈見棠說,「但不代表她想看著事情變糟。」

這回答很像她,冷靜,準確,沒一句廢話,也沒把誰簡單地分成好人或壞人。

我想了想,又問:「昨天那輛配送車呢?真的是意外?」

她看了我一眼,這次停頓更久。

「目前校方給出的說法是路徑識別故障。」她說,「但那台車原本不該在那個時間進入校門口人流區。我還在查。」

我心裡一跳。

她用了「我還在查」,不是「他們在查」。

好像她早就不是站在事件外面看熱鬧的人,而是一直在某個我不知道的位置,盯著這些被包裝得太漂亮的系統漏洞。

「你到底為什麼這麼在意養老互助這件事?」我忍不住問。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回答。

後樓走廊的光線偏冷,窗外有風吹過老樹,枝影落在她肩頭,晃了一下。她把平板收回去,手指在邊框上輕輕按了一下,像在壓住什麼情緒。

然後,她低聲說:「因為我見過有人老了以後,被一筆一筆寫進報表,卻沒真的被照顧。」

我的呼吸慢了半拍。

她抬眼看向我,那雙總是顯得疏離的眼睛,此刻竟然有一點很淡的疲憊。

「這個方案,最開始不是為了比賽,也不是為了校方立項。」她說,「是因為一個老人。」

我還來不及追問,她的平板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眼訊息,眉心幾不可察地蹙起來。接著,她重新把畫面切回剛才那個驗證端口,手指滑到最下方,打開一筆標著測試中的模擬紀錄。

受益人欄位被匿名處理,只剩一個代號。捐助來源有三筆,數額不大,分別來自校內個人、小型品牌配比金、社區合作基金。每一筆錢經過哪個節點,在哪個時間被核驗,最後對應成什麼形式的照護服務,都清清楚楚列在上面。

最末端,是一項已完成回訪。

內容很簡短:更換助行設備,配送到戶,已簽收。附加語音回執一則。

沈見棠沒有播放,只把畫面停在那裡。

可我看著那幾個字,不知道為什麼,鼻尖忽然有些發酸。

原來善意真的可以被看見去向。

不是一句空泛的謝謝,不是一場直播裡刷過去的愛心特效,而是落到具體的人、具體的生活上,變成一副助行器,一次看診,一個能讓老人夜裡少摔一跤的扶手。

我抬起頭,喉嚨有點緊:「如果我加入,你要我做什麼?」

沈見棠看著我,眼底那點安靜的專注又浮了上來。

「先別加入。」她說,「先幫我判斷,這套東西值不值得你信。」

我愣了一下。

她卻像是早料到我會意外,語氣仍舊平穩:「你不該因為我一句話就站過來。你可以查資金規則,可以看受益名單的匿名模型,可以問授權怎麼做,甚至可以拒絕。我找你,不是要你替我背書,是因為你比很多人都更知道,老人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她昨天為什麼說,我值得被看見。

不是因為那張爆紅的照片,也不是因為她一時興起的保護欲。她看中的,是我一直以來拼命守著的那點真。

這種被理解的感覺太陌生了,陌生得讓我心跳都亂了一下。

我正想說話,樓梯口忽然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不只一個人。

沈見棠神色一斂,側頭看向聲音來處,伸手很快地把平板螢幕熄掉。下一秒,一道熟悉又帶著幾分張揚的女聲從轉角後傳來。

「我就知道你在這裡。」

許幼薇踩著午間的光影走上來,校服外套隨意搭在手臂上,妝容精緻得恰到好處,像是剛從人群最中央退場,身上還帶著那種習慣被注視的氣場。她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沈見棠,唇角勾了勾。

「兩位談得還順利嗎?」她說,「如果談完了,我建議你們最好現在就看一下學生會剛發的新公告。」

我心裡一沉。

許幼薇把自己的手環畫面直接投到半空,公告標題刺眼得幾乎讓人立刻皺眉。

校園公益聯播嘉賓名單預告更新。

而我的名字,就排在第一個。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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