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月光停在她肩上 · 橘子味的夏天 · 4,305 字 · 2026-03-21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個。

那一瞬間,我不是先想到名單、不是真假,也不是接下來要怎麼收場,而是胃裡先猛地一縮,像有人隔著皮肉攥住了內臟。指尖發麻,耳邊嗡了一下,連走廊裡午間斜照進來的光都像突然變得太白,白得刺眼。

灰白牆面把那道投出的公告襯得更乾淨,也更冷。

校園公益聯播嘉賓名單預告更新。

第一位,林晚漁。

我的名字後面還跟著一行很短的介紹,校園原創手作直播主、關注高齡照護議題代表學生。字數不多,卻像有人替我提前寫好了人設,順手把我整個人塞進了某個漂亮的標籤裡。

我盯著那幾個字,後背一陣陣發涼。

許幼薇站在我斜前方,手環投出的光落在她臉側,把她精緻的眼尾映得更利落。她看起來還是從容的,可我太熟悉直播前那種呼吸壓得很穩、實際上每一根神經都繃著的樣子了。

她先開口,語氣不重,卻帶著刺。

「你又繞開學生會,沈見棠。」

沈見棠站在我旁邊,平板已經熄屏,垂在身側。她連姿勢都沒怎麼變,只抬眼看了許幼薇一下:「這句話,你應該先去問發公告的人。」

「我當然會問。」許幼薇說,「但你每次都這樣,知道事情不對,第一反應不是走流程,是自己先查、先動。你不覺得這只會讓場面更難看?」

「走流程的前提,是流程沒有被拿來遮事。」沈見棠聲音很淡。

我聽著她們說話,腦子裡那陣嗡鳴慢慢退下去,羞惱反而清晰起來。不是普通的生氣,是那種被人連招呼都不打就推上台、還要你笑著配合的惱火。

我伸手把許幼薇投出的公告往下滑了一點,確認自己沒看錯發佈時間。

十二點四十七分。

就在剛剛。

「誰發的?」我問。

許幼薇把公告詳頁展開:「學生會公關部公帳,審核掛的是聯播執行組。」

我盯著那行小字,聲音有點發緊:「我沒答應過。」

「我知道。」許幼薇看向我,這次語氣比剛才低了點,「所以我才來找你。」

我抬眼看她。

她唇角還勾著一點,像習慣性地替自己留體面,可眼底那點急是真的。「這不是正式官宣,理論上還能撤。現在最麻煩的是,預告發出去三分鐘內就被幾個校內大號轉了,熱榜那邊也在往上抬。有人是掐著點等的。」

我心裡更沉了。

正常公告不會這麼快發酵,除非早有人拿到文案和素材,甚至連節奏帳號都提前安排好。

沈見棠問:「預熱包誰發給外圍社團的?」

許幼薇沒有立刻答,像是在衡量什麼。走廊外風掠過樹梢,葉影晃在她肩上,她終於說:「營銷社團先拿到消息,但不是完整名單。他們收到的是聯播方向、幾個可能合作的學生代表,還有一組關鍵詞。」

我已經猜到答案,卻還是問了出來:「關鍵詞裡有我?」

許幼薇看著我,默了一秒:「有。事故女生、手作直播、外婆、真實養老。」

我一下子笑不出來了。

連呼吸都像被那幾個詞硌了一下。

事故女生。外婆。真實養老。

原來我這兩天拼命想護住、不願意被人隨便剪進去的東西,早就成了別人投放時最好用的鉤子。

「誰最受益?」沈見棠問。

「學生會聯播數據起得來,品牌贊助更穩,公關部能交差,外包的數據公司也有案例。」許幼薇說得很快,「還有,如果晚漁點頭,整件事會看起來特別漂亮。昨天她剛上熱榜,今天就站到公益場裡,故事線太順了,順得像專門寫給投資人看的。」

她話音落下,我胸口那點火反而燒得更實了。

我很少這麼明白地意識到,所謂被看見,和被端上檯面,原來中間只差一層誰在掌鏡。

「你早知道會放我的名字嗎?」我轉頭問沈見棠。

她看著我,眼神沒躲:「我知道他們想用你,但不知道公告會在今天中午直接發,也不知道把你排第一個。」

她答得太直接,我反而信了。

如果她想騙我,她完全可以說一句不知道。可她沒有。

我喉嚨發乾,還是追問了一句:「所以你剛才找我,是在他們搶先之前?」

「是。」她說。

「你想讓我先站到你這邊?」

「我想讓你先知道真相,再決定站哪裡。」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她剛才說的那句話——你不該因為我一句話就站過來。

那時候我心裡亂得厲害,現在卻更清楚了。她不是沒拉我,她只是連拉我的方式都留了退路給我。

許幼薇輕輕吐了口氣,像有點不耐煩,又像終於等到這個空檔:「行,對峙可以晚點再算。現在先處理眼前的。第一,這條預告要不要撤;第二,熱榜要不要控;第三,你要不要先發聲。」

「先撤。」我幾乎沒有猶豫。

「撤不一定撤得掉。」許幼薇說,「公關部如果咬死這是待定嘉賓名單,只要說溝通中,就能拖。現在最有效的是你本人發一句未授權、不參與名單宣發,先切開。」

我皺眉:「那不是直接開戰?」

「你以為現在不是?」她抬了抬眉,「晚漁,他們已經替你說話了。你再不自己開口,別人就當你默認。」

這句話扎得很準。

我低頭看著公告頁下方迅速跳動的互動數,短短幾分鐘,已經有人開始在評論區寫「果然最真誠的人最適合做公益」「事故之後站出來更有說服力」「這種女孩紅是應該的」。看起來全是好話,可每一句都像在替我鋪一條路,鋪到最後,就會變成如果我不走上去,反而顯得我不識好歹。

外婆昨天說,值不值得,不該讓別人的嘴來定。

我慢慢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站穩一點。

「我不當誰的公益門面。」我說。

走廊一下子安靜了半秒。

這句話出口後,我心裡那股又羞又怒的堵感,反而散開了些。不是因為事情解決了,而是我終於把最重要的界線先說出來了。

許幼薇看著我,眼神變了一下,像有點意外,又像早就猜到我會這麼說。她點了下頭:「好,那就按這個方向來。」

沈見棠側過頭看我,眸色很深,沒說話。可那一眼讓我莫名覺得,自己像是被穩穩接住了一下。

「你能讓公告先下架嗎?」我問許幼薇。

「我試。」她說,「但我只能說試。公關部長現在大概率在開會,聯播執行組背後還有校外品牌的意見,他們不一定聽我的。」

「誰簽的最終審批?」

「學生會副主席的電子章先過,最後掛學生事務辦的活動備案碼。」她頓了一下,「副主席你也認識,程亦衡。表面上他只管流程,實際最懂怎麼把一場活動包裝得好看。」

我對這名字不陌生。校內幾個大型聯播和品牌合作,他幾乎都在後面。

沈見棠問:「公告素材包呢?」

許幼薇這次臉色是真的有點難看了。「這才是我急著來找你們的原因。名單公告只是第一波,預熱海報可能已經排程了。」

我心口一跳:「海報裡有什麼?」

她沒有立刻回答,直接切進另一個內部群的截圖。截圖裡有一串被撤回過又重新補發的訊息,最下面是一張縮略圖,畫質不高,但已經足夠讓我認出來。

那是我昨天在校門口跌坐地上的側影。

畫面被裁過,碎玻璃和失控的配送車只剩模糊背景,最清楚的是我懷裡緊緊護著的那袋香包。旁邊還有一行文案預設。

從校園微光,到照亮高齡關懷。

我盯著那張圖,手指一點點攥緊,指甲陷進掌心都沒感覺。

他們甚至不需要問我傷口疼不疼,只要我的狼狽足夠動人,就能拿去做海報。

許幼薇低聲罵了一句:「我已經讓設計組別發,但不保證沒人備份。」

我沒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怕一開口,聲音會太難聽。

下一秒,沈見棠往前半步,剛好擋住了那張縮略圖。她動作很自然,像只是調整站位,卻把我和那個被裁切過的自己隔開了。

「先別看了。」她說。

她聲音不高,可我肩上的力氣忽然鬆了一點。

「如果我現在發聲明,他們會怎麼回?」我問。

許幼薇恢復得很快,開始一條一條分析:「最好情況,公關部說是溝通失誤、名單待定,先刪公告。一般情況,他們會裝傻,說只是意向邀請,歡迎你共同參與高齡關懷。更壞一點,帶節奏號會開始說你蹭公益熱度又臨陣反悔,或者說你被別人挑唆。」

我下意識看了沈見棠一眼。

許幼薇也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語氣冷了些:「尤其如果有人知道你今天跟她單獨待過,學生會那邊會很樂意把事情寫成技術派和個人主播搶項目。」

「知道我們在這裡的人多嗎?」我問。

沈見棠說:「不多,但不排除有人盯著。」

我腦子裡掠過昨天下午那場事故,掠過失控的配送車,也掠過今天這條名單公告。它們未必是同一隻手做的,可推動方式太像了——先把人丟進鏡頭裡,再逼她表態。

「配送車的路徑調取到哪了?」許幼薇忽然問。

我一愣,沒想到她會主動提這個。

沈見棠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判斷她到底知道多少,最後只說:「異常進入校門口人流區,時間窗口剛好卡在晚漁開播前後。後台紀錄有一段被覆寫。」

許幼薇臉色沉了:「我就知道不對。昨天事故上熱榜的速度也太快了,營銷社團那邊有人提前吃到切片流量,像是早就備好模板。」

我問:「你是說,昨天的事故和今天的名單操作,可能是一批人順手推的?」

「不一定是同一批人,但至少利益是一串的。」許幼薇說,「有人需要一個真實、能吃苦、還帶外婆標籤的女生,來把聯播的公益敘事做實。昨天的熱度是天降,那他們今天當然要立刻接住。」

我胸口發冷,卻又比剛看到公告時清醒得多。

原來不是我想太多,是這條線本來就有人在牽。

沈見棠垂眼看了眼手裡熄屏的平板,像是終於做了決定。她重新點亮屏幕,幾下切進剛才那個驗證端口,又打開另一個頁面。

「如果要反制,不只是否認。」她說,「還要讓他們先失去把你當樣板的資格。」

她把畫面轉向我和許幼薇。

頁面上是一串資金池結構圖,比剛才我看到的測試紀錄更複雜。品牌贊助、活動分潤、平台激勵、校內專項基金,全都匯到同一個待分配池,再分發到若干執行節點。問題也一眼能看出來:其中幾個節點的權限太高,備註卻模糊,像一團故意寫得很漂亮的霧。

「這是學生會聯播目前申報的資金流設計。」沈見棠說,「我做了鏡像比對。只要他們不肯接入可驗證端口,這筆公益就沒辦法真正公開流向。你如果現在表態拒絕,不夠;但如果你要求所有以你名義宣傳的公益聯播,必須先公開資金去向規則,那主動權會回來。」

我盯著那張圖,心跳一下一下地重起來。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我忽然看見了另一種可能。不是被動地說我不去,而是主動地說,要我去,可以,你們先把錢怎麼走講清楚。

許幼薇也看懂了,目光亮了一下,隨即又皺眉:「這等於逼學生會和品牌正面選。公關部會炸。」

「那就讓它炸。」沈見棠說。

她說得太平靜,反而有種讓人不敢懷疑的狠勁。

許幼薇盯著她兩秒,忽然笑了下,笑意很薄:「你果然早就在等這一天。」

「不是等。」沈見棠說,「是預防。」

我聽著她們你一句我一句,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站在一個節點上了。往前一步,是流量替我寫故事;往另一邊,是我要親手把故事裡最難看的部分翻出來。

我問:「如果我提這個要求,會不會連真正想做事的人也一起得罪?」

沈見棠看著我:「會。」

她沒有安慰我,也沒有替我把後果說輕。

「但如果你不提,之後任何一筆以你名義募集的善意,都可能被人替你花掉。」她說。

我安靜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最軟的地方。因為我太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了。別人替你定價、替你決定體面,最後連你的真心都變成可結算的東西。

而我最不想的,就是有一天外婆收到別人轉來的宣傳片,裡面掛著我的名字,卻看不見老人真正得到了什麼。

「好。」我說,「那我不只發未授權聲明。我再加一條,任何聯播若以高齡照護名義募集或宣傳,請先公開資金規則和驗證方式。沒做到之前,不要用我的名字。」

許幼薇挑了下眉:「你確定?這句一出,學生會那邊不會再把你當好說話的合作對象。」

我笑了一下,心裡竟然比剛才還穩:「那正好。我本來也沒打算當。」

她看了我兩秒,忽然把手環頁面收起來,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似的說:「行。我幫你撐前十五分鐘。」

我愣了下:「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聲明一發出去,公關部和那些控評號一定會動。我能從學生會內部先卡一輪轉發,順便把海報排程截住。」她語速很快,「但我只能卡十五分鐘,最多二十分。再久就會有人問我站哪邊。」

我看著她,心裡那點對她的複雜情緒忽然更亂了些。她確實精於流量,也確實知道怎麼在風口裡自保,可她沒有把我推回去。

「為什麼幫我?」我忍不住問。

許幼薇頓了頓,像是覺得這問題有點煩,又像是不想把話說得太好聽。

「因為我不喜歡別人拿女生的狼狽當宣傳素材。」她說,「還有,我比你想像的更討厭假公益。」

她說完就別開眼,像是不打算讓我繼續追問。

走廊裡忽然安靜下來,只剩遠處樓層間模糊的人聲。陽光從窗格斜斜切進來,把地面的塵粒照得很清楚。我低頭打開自己的手機,準備編輯聲明,卻在輸入框裡停了停。

我想起外婆,想起她把草藥一包一包分好時說的那句話。

值不值得被照顧,不該讓別人的嘴來定。

我指尖終於落下去,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可就在這時,許幼薇的手環忽然又震了起來。

她低頭一看,臉色立刻變了。

「晚了半步。」她說。

我抬頭:「什麼?」

她把新跳出的畫面直接投出來。

這次不是公告,而是一張已經公開的聯播預熱海報。海報主視覺不是昨天事故的照片,卻比那更讓我呼吸一窒。

畫面中央,是我昨晚在家開直播時,桌上擺著的香包和藥草枕。角落裡,露出外婆半截正在縫布套的手。

那隻手我一眼就認得出來。

海報右下方寫著一句文案。

跟著晚漁,走進一位老人真正需要的晚年。

我腦子空了一瞬。

他們不只動了我,還動了外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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