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外婆的來電在我掌心裡震得發麻。

屏幕亮著，她的名字像一根細針，一下扎進我眼裡。我竟然有一瞬不敢接，像只要我再晚一秒，電話那頭就會說出我最怕聽見的那種話。

我另一隻手還死死攥著那張樣張，指節僵得發白。那個角度太靠裡了，靠裡到不像偷拍窗外，也不像從門口隨手拍到。那是站進了我家，甚至站到了我和外婆平常活動範圍裡，才能看到的角度。

不是海報濫用那麼簡單了。

是有人真的靠近過她。

我喉嚨發乾，終於把通話接起來。

「外婆。」

我聽見自己聲音發緊，像被什麼勒住了。

電話那頭先是幾下雜音，然後才傳來外婆的聲音，帶一點喘，像是剛從樓下走回來：「怎麼一個勁打電話？我下去拿東西，手機放桌上，回來才看見。」

我膝蓋一軟，差點當場坐到地上。

還好。

至少她現在還能這樣嫌我。

可那口剛鬆下去的氣只鬆了一半，我立刻問：「您現在在哪？家裡嗎？門鎖好了沒有？」

她被我問得一愣：「在家啊，門也鎖著。你這孩子，出什麼事了？」

我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從哪句開始。走廊的白光照得人發冷，許幼薇還在旁邊盯著匿名牆和外部搬運號的刷新頁，沈見棠的目光則落在我臉上，靜得像在等我把最重要的那句問出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住聲音裡的顫：「今天有沒有人找過您？或者最近，有沒有人去家裡、去巷口，說是我合作方、公益拍攝、平台檢查設備之類的？」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外婆那種細小的停頓，我太熟了。不是沒聽懂，是她在想要不要說。

我心一下又提了起來：「外婆。」

「也沒什麼大事。」她先這樣開口，語氣還是習慣性地淡，「前兩天有個年輕人來過，拿著什麼電子名片，說是你們學校合作平台的人。我當時正好在樓下曬艾草，他問這裡是不是林晚漁家，說之後可能有個學生手作專題，要提前看看環境光線和網路穩不穩。」

我整個人都涼了。

「您讓他上樓了？」

「我沒讓他進屋太久。」外婆立刻補了一句，像怕我急，「就站門口說了幾句。他說你之前線上填過測試資料，怕地址對不上。我看他說得像模像樣，胸前還掛著牌子，名字我沒記住，穿得也像正經做事的人。」

我指甲掐進掌心，疼得發麻。

沈見棠朝我伸出手。我把手機開了外放，連同那張陌生樣張一起遞給她看。她低頭掃過畫面，眼神一下更冷，像什麼東西在她腦子裡對上了。

許幼薇也湊過來，只看一眼就罵了一句很輕的：「真髒。」

我對著電話問：「他有沒有拍照？」

「我哪知道。」外婆說，「他手上一直拿著個小板子，說在測訊號。我還嫌他站太久，叫他別擋門口風。後來他又說如果正式拍攝，會提前跟你本人確認。我就沒多想。」

「幾點來的？」

「下午吧，快三點。你不是那天去做聯播測試？」

我閉了閉眼。

那天我在學校，確實有一個多小時顧不上手機。對方挑的時間剛剛好，像是早就知道我的課表和直播安排。

我還沒出聲，外婆忽然又問：「晚漁，你是不是在外頭惹麻煩了？」

她說得很輕，沒有責備，倒更像在試探我是不是又要一個人扛。

我喉嚨發酸，卻只能盡量說得平穩：「不是我惹麻煩，是有人拿我們家的東西做文章。您先別看網上任何人發來的東西，也別隨便開門。要是有人問，就說一切找我本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傳來她慢慢的一句：「是不是拿我做圖了？」

我心口狠狠一縮。

我明明還沒說，可她還是猜到了。她不懂那些熱榜、端口、白名單，不代表她不懂人。活到她這個年紀，很多事根本不用別人講明白，看聲氣就知道了。

「嗯。」我低聲說，「拿了您的手，還有我們屋裡的畫面。」

外婆嘆了口氣，不重，卻聽得我鼻尖一酸。

「手有什麼好拍的。」她說，「一把老手，縫點布袋而已。」

我眼睛一下熱了，卻更生氣。就是這樣，她總覺得自己沒什麼，總覺得不該占別人的注意力。可那些人偏偏最會挑這種地方下手，因為知道這樣最能讓人心軟，也最不容易被追究。

我低聲說：「可那是您的手，不是他們拿來賣善意的道具。」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外婆才開口，語氣比剛才更低一點：「晚漁，你別為了我亂來。」

「我不是亂來。」我說。

我說完這句，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肋骨。可奇怪的是，恐懼過了最尖的那一下，整個人反而冷靜下來了。

因為事情到這一步，已經不是我忍一忍、澄清幾句就能過去的。

這不是流量誤傷，是明明白白地越界。

沈見棠拿過我的手機，聲音很穩：「周外婆，我是晚漁的同學，沈見棠。」

外婆大概認出了這個名字，停了一下：「哦，是那個……上次扶著她的同學？」

我耳根瞬間熱了一下。這種時候她居然還記得。

沈見棠像是沒被這句影響，只平靜地問：「您家門口和樓道有沒有公共監控，或者訪客記錄？」

「老樓哪有那麼好的東西。」外婆說，「不過一樓巷口新裝了街區便民眼，藥房門口也有個攝像頭。怎麼了？」

「我們等下回去。」沈見棠說，「在此之前，您先不要刪通話，不要整理門口，也不要丟任何今天或前兩天收到的東西。如果那個人留過名片、包裝袋、測試貼片，都先收著。」

外婆被她說得有點緊張：「真有這麼嚴重？」

「有。」沈見棠說，「但您先別怕，我們會處理。」

她那句「我們」落得很自然，像早就把自己放進了這場事裡。我心口微微一震，還沒來得及分辨那一下是什麼感覺，許幼薇已經飛快地把一個頁面投到我們面前。

「先別只顧著感動。」她語速很快，聲線卻穩，「外面已經開始做第二輪敘事了。」

我轉頭一看，匿名牆和校外搬運號上新刷出來的內容幾乎一模一樣。

說我直播時一直講外婆的手藝、說我常拍家裡藥草和布包，如今品牌聯播想放大這份真實，結果我翻臉不認人；還有人開始翻我以前直播切片，把我說過的「想讓外婆以後安心養老」單獨截出來，配上刻意帶節奏的字幕，說我不過是在經營悲情孝女牌。

甚至有一個品牌聯動端口，已經悄悄改了宣傳話術，從原本的「校園公益聯播」變成了「關於合作溝通誤差的說明」，看似中立，實際是在等著把責任往我這邊引。

許幼薇冷笑：「他們動作真快。學生會這邊來硬的不行，品牌方就先擺出受害者姿態。」

她說著，手上動作沒停，連續把幾個高頻轉發號的來源鏈拉出來，語氣越來越冷：「還有這幾個號，背後都接同一個媒合池。跟那個校企白名單是一套系統。公益包裝、品牌預熱、學生素材採集，全綁一起。」

沈見棠盯著其中一個節點名稱，眼神微微一沉。

「這個節點我見過。」她說。

我立刻看向她。

「之前查養老公益鏈上資金去向時，有個中轉名義很乾淨的節點，叫晨橋內容服務。」她指著頁面右下角那串不起眼的小字，「表面只做影像存證和宣傳物料上鏈備份，實際上有超額調用權限。我那時候就覺得它不對，因為它能接觸的不只是捐助頁，還包括受助者資料和授權附件。」

我聽得背後發冷：「你的意思是，他們這條素材鏈和資金鏈，可能本來就是一套東西？」

「很可能。」她說。

不是單純有人為了宣傳偷圖，也不是學生會一時貪快。是從一開始，這個所謂公益聯播、透明養老、品牌合作，就已經被包進了一個能同時收割流量和善意的機制裡。誰的故事最能打動人，誰家最真實，誰就會被推上去。至於授權是不是清楚、老人知不知道自己成了主視覺，根本沒人在乎。

我胸口那股火一下燒得更冷了。

許幼薇忽然抬頭看我：「要不要報警？」

這句話一出，走廊裡像靜了一瞬。

我腦子裡飛快轉過很多事。未授權使用素材、可能的近距離偷拍、未知身份者上門踩點，還有現在網上的節奏反撲。要是只停在校內協調，他們有太多辦法拖延、切割、把責任推成誤會。

「報。」我說。

聲音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比預想中穩。

「但不是現在站在走廊裡空口報。」沈見棠接上我的話，「先回去，固定現場，拿到更多實體證據。門口痕跡、巷口監控、鄰居口供、那個人留下過的東西，都比單一網路截圖更有用。」

她一邊說，一邊已經在終端上開了本地證據倉，把我手機裡收到的亂碼訊息、樣張、海報流轉鏈、匿名牆節奏帖和程亦衡剛才通話的錄音摘要全部同步進去，還加了時間戳和哈希存證。

我看著她動作利落得近乎冷酷，心裡卻有種很奇異的踏實。好像我慌亂裡掉下去的那些東西，她一樣一樣替我撿起來，排好，固定住，不讓它們散。

「你連這個都準備了？」我問。

「本來是做公益資金追蹤時搭的簡易存證工具。」她淡淡說，「現在先拿來保護你。」

那句話說得太平常，像只是陳述一件事。我卻莫名覺得耳邊有點熱，胸口那團亂到極點的情緒，竟被這短短一句話壓住了一部分。

許幼薇在旁邊「嘖」了一聲，像看穿了什麼，又像懶得點破，只把自己的頁面切給我們：「我得提醒你們，我這邊權限快被追回去了。最多再撐五分鐘，學生會那群人就會知道是我凍的排程。」

我看向她：「你現在抽身還來得及。」

她抬眼看我，漂亮得太有攻擊性的眉眼裡難得沒什麼表演意味，只剩下一點疲憊和冷意：「抽身？我今天要是抽了，以後也別裝自己懂什麼流量倫理了。」

她說完，又像不願把自己說得太好聽，補了一句：「再說了，我早看他們那套噁心很久了。拿學生故事包裝品牌善意，再把分成和資金說得雲裡霧裡，好像誰質疑誰就不配做公益。」

她頓了頓，唇角挑起來，笑意卻很冷。

「我以前是愛流量，可流量不是給他們這樣用的。」

我一時沒說話。

以前我總覺得許幼薇和我不是一路人。她太會站在鏡頭前，太懂怎麼讓自己發光。可這一刻，我忽然明白，她不是不懂真心，她只是比很多人更早看見真心會被怎麼定價。

我的手機裡，外婆還沒掛斷。

她大概把我們剛才的話都聽見了，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們回來路上小心點，別跑太急。樓下王阿姨今天應該在，她眼尖，誰在巷口晃過，她多半記得。」

我鼻子一酸，應了一聲。

她又說：「還有，那人好像留過個東西，我當時嫌花裡胡哨，順手塞在縫紉機抽屜裡了。像張卡，又像試用品包裝，你回來自己找。」

我立刻問：「什麼樣子？」

「銀灰色的，會反光，上頭印了個橋。」外婆說，「我看不懂。」

橋。

我和沈見棠幾乎同時對視了一眼。

晨橋。

那個節點名字像一下從屏幕裡跳到了現實，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貼近感。原來不是我多想，也不是巧合。那套包裝公益和資金的鏈條，真的已經伸到了我們家的門口。

「別動那個東西。」沈見棠立刻說，「我們回去再碰。」

外婆應了，末了還不忘一句：「你也別在學校哭鼻子，沒出息。」

我一下被她說得差點真想哭，連忙說：「誰哭了。」

「那就行。」她說，「我還能自己鎖門，不用你嚇成這樣。」

通話掛斷後，我站在原地，掌心還殘留著手機的熱。

走廊裡的白光依舊刺眼，遠處有學生經過，投來幾眼好奇又克制的目光。熱榜還在漲，評論還在滾，倒數計時也在往下跳。世界表面上沒什麼不同，可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徹底變了。

我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抬眼說：「回家。」

「我跟你去。」沈見棠幾乎沒停頓。

「我也去。」許幼薇說，「別這樣看我，我不是去演姐妹情深，我是怕你們兩個一個太冷一個太倔，現場漏東西。」

她話音剛落，手環就猛地彈出一串紅色權限警告。學生會中樞開始回收她的操作記錄，公關群組的召回通知一條接一條跳出來。

許幼薇掃了一眼，面不改色，直接把幾個頁面截圖打包扔進沈見棠的證據倉。

「好了，現在真回不了頭了。」她說。

我看著她，認真地說了一句：「謝謝。」

她怔了一下，像有點不習慣我這麼正經，隨即偏開臉：「少來，等事情完了再謝。現在先想怎麼把你那群自以為聰明的合作方掀乾淨。」

我們三個一起往樓梯口走。腳步聲落在空空的教學樓裡，清晰得發硬。我走在中間，手裡還捏著那張樣張，像捏著一小塊冰。

下樓時，沈見棠忽然低聲說：「晚漁。」

我側頭看她。

「從現在開始，不要一個人回訊息，不要單獨見任何合作方，也不要再點陌生連結。」她看著前方，聲音很平，卻像每個字都落得很穩，「不管網上怎麼說，先保證你和外婆是安全的。」

我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被她這句話碰了一下。

我輕輕嗯了一聲。

她又補了一句：「還有，我之前做的那套資金可視化工具，本來只想先驗證模型。現在看來，不能再只放在私下查了。」

我怔住。

「你想做什麼？」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樓梯轉角灑進來的午後白光裡，側臉冷清得像一片薄雪。

「把他們最依賴的東西翻過來。」她說，「他們用不透明的公益包裝故事，那我們就把授權邊界、素材流向、資金去向，做成誰都能看懂、誰都動不了手腳的東西。」

我心口重重一跳。

那一瞬間，我忽然意識到，她不是只想替我打贏這一次澄清。她是在把自己一直藏在背後的那個念頭，第一次真正推到現實裡來。

不是空話，不是理想，是一種能落到老人身上、落到每一筆錢和每一張授權上的反制。

樓外的風從大門口灌進來，帶著午後城市乾燥又發白的熱氣。我們快步往校門走，遠處配送航道的低鳴掠過天頂，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快速滑行。

而我知道，回到那條熟悉的舊巷之後，我們大概會看見一條真正伸進我家門口的線。

也許是一張名片，一段監控，一句鄰居的證詞。

也許，是比這更糟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