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月光停在她肩上 · 橘子味的夏天 · 4,255 字 · 2026-03-23
校門外的風比教學樓裡更硬,帶著傍晚前那種發白的熱氣,從街口一路刮過來。頭頂配送航道低低震著,像有看不見的機器在城市上空來回切割。我的手環從剛才開始就沒安靜過,匿名牆搬運、品牌端口預熱、私訊質問、假裝關心的同學訊息,一條疊一條,震得我腕骨發麻。

我沒看。

現在每一條跳出來的字,都像試圖把我重新塞回那張海報裡。可我腦子裡只有一件事——有人來過我家門口,離外婆那麼近。

沈見棠走在我右側,步子不快,卻穩得讓人沒有反駁空間。她一邊走,一邊把剛才收到的截圖、排程紀錄、樣張來源頁面全打進她那個存證工具裡。界面在她掌心投出一層淡藍色的光,密密麻麻的時間戳和哈希值滾動著,看得我眼睛都發乾。

許幼薇走在另一邊,高跟短靴踩在人行道磚面上,聲音利落得像一下一下替我壓住心跳。她嘴上還是冷的。

「如果他們夠聰明,現在應該已經開始刪後台痕跡了。」她說,「但刪得越急越有問題。學生會那群人最愛留口頭餘地,真碰上要背責的事,跑得比誰都快。」

我問:「你覺得是學生會主導,還是品牌方?」

「主導不一定只有一邊。」她抬手劃出幾個頁面,「學校要名聲,品牌要故事,媒合端要數據,三邊都覺得自己只是順手借一下素材,最後真出事了,就會一起說是流程誤會。」

她說到這裡,唇角勾了一下,笑意很薄。

「最噁心的是,每個人都會先說,初衷是公益。」

我沒接話。

這句話像根細刺,直接扎進我心裡。因為我也曾真心相信過。如果直播做大一點,手作賣多一點,說不定真的能借著那些看起來體面的合作,把外婆後面的日子攢出一點底氣。可現在我才發現,有些人嘴裡說的公益,和我想守住的東西,根本不是一回事。

快到舊巷口時,我的腳步還是忍不住慢了一下。

那條巷子我從小走到大。牆皮舊,樓道窄,電線像一團團纏在天上的黑線,夏天總有藥草味、飯菜味和曬衣服的洗劑味混在一起。以前不覺得什麼,今天卻忽然覺得,每一塊磚都像被陌生人踩過。

巷口便民眼的攝像頭還亮著綠點,旁邊藥房的透明門自動開合,冷氣白霧似的往外洩。外婆住的那棟舊樓就在更裡面,鐵欄杆曬得發燙,樓道口陰影黑得比平時更深。

王阿姨果然在樓下。

她搬了張小凳坐在樹蔭底下擇菜,看見我,先哎呀了一聲:「晚漁,你可算回來了。你外婆剛剛還下來問我,說這兩天巷口有沒有生人晃。」

我趕緊走過去:「王阿姨,前兩天是不是有個年輕人來過,說是平台合作方?」

她把手往圍裙上一擦,眼睛立刻亮了,像終於逮到可以念叨的人。「有,怎麼沒有。我還覺得那小子不太對勁呢。」

我心口一緊:「怎麼不對?」

「太乾淨了。」她說。

我愣了下。

許幼薇在旁邊差點笑出聲,又硬生生憋住。王阿姨瞪她一眼,繼續道:「不是說人長得乾淨不好,是他那種乾淨,一看就不是跑這種老巷子的人。鞋上沒灰,袖口也挺,胸前掛個牌子,嘴倒是很甜,見誰都叫阿姨,還問這邊老人多不多,說要做什麼高齡友好調研。」

沈見棠蹲下來,聲音很平和:「他來過一次?」

「兩次。」王阿姨想了想,「第一次是中午前後,站巷口看門牌,第二次才往樓上去。第二回身邊還跟了個戴帽子的,不過那個沒上樓,就在藥房旁邊站著,像在等。」

我和沈見棠對視了一眼。

不是臨時起意,是踩過點的。

「您記得長相嗎?」我問。

「記得個七八分吧,白,瘦,不高不矮,說話像培訓過。」王阿姨比劃了一下,「胸牌上有個橋一樣的標誌,我當時還問他,你們做公益怎麼打扮得像賣保險。他笑得可好看了,說現在服務都年輕化。」

橋。

我的指尖一下收緊。

沈見棠立刻開了錄音存證,請王阿姨把時間、對話、看見的位置重說一遍。王阿姨平時最愛湊熱鬧,可見我們神色不對,這回難得配合,連他站在哪棵樹下、往哪個方向看過幾次,都努力回想。

說完,她又一拍大腿:「對了,他還問過你放學一般幾點回來。」

我胸口狠狠一沉。

「您怎麼回答的?」

「我沒說準啊。」王阿姨急忙道,「我就說現在孩子放學沒個定數,有時直播、有時社團。我又不傻,哪能把你們時間說死。」

可就算沒說死,對方也已經知道得夠多了。

他知道我家,知道我和外婆同住,知道我做直播,甚至連我有聯播測試這件事都知道。這已經不是普通宣發素材收集,而是一種讓人背後發冷的靠近。

我們先上樓。

樓道裡光線很暗,牆角還有前幾天下雨留下的水痕。到家門口時,我下意識先看了看門把、門框、貓眼附近和地面。乍看之下沒什麼異常,可沈見棠從包裡抽出一支細小的檢測筆,沿著門把邊緣慢慢掃過,筆尖立刻在一處極不起眼的位置閃了一下淡紅。

「有殘留膠。」她說。

我呼吸一下變緊:「什麼膠?」

「微型貼片常用的固定層。」她語氣很淡,臉色卻更冷了,「未必還在,可能已經被拿走了,但這裡被貼過東西。」

我盯著那一點幾乎看不見的光,背脊一陣陣發寒。有人站在我家門口,手碰過這個門把,貼過東西,再若無其事地離開。

我拿鑰匙時手有點抖,外婆在裡面聽見聲音,已經把門打開了。

她還是穿著平常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衫,肩上搭了條舊毛巾,像剛收完草藥。可我一看她眼睛,就知道她其實什麼都明白了。

「回來了?」她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我身後兩個人,「都進來,門口熱。」

許幼薇很少進這種老房子,一進門卻沒露出半點嫌棄,只把墨鏡摘了掛到領口,環視一圈,低聲說:「比我想像中整齊。」

外婆哼了一聲:「亂了還怎麼做活。」

我鼻子一酸,差點沒控制住。

那台縫紉機就擺在窗邊,是外婆用了很多年的老機器,金屬邊角磨得發亮,抽屜一拉開,就有股布料、線軸和乾燥藥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撲出來。那味道我從小聞到大,平時只覺得安心,今天卻混進了一點說不出的緊張。

外婆指了指裡面:「我塞這兒了,怕丟。」

我小心把東西翻出來。

先是一張銀灰色的薄卡,像某種名片,又比名片硬一點,表面做了鏡面處理,光一照就能看見一個簡潔的橋形標誌。角落印著很小一行字:晨橋內容服務,訪視測試專員。

卡片背面沒有正常聯絡方式,只有一個可感應的小晶點,旁邊是一串編號。

許幼薇看了一眼,罵得很低:「還真做全套。」

可抽屜裡不只這一張。

我又摸出一小截銀色封條,像是從包裝邊口撕下來的,上面有細密物流碼和一個更小的測試貼片編號;再往下,還有個薄得像貼紙的透明片,被外婆用兩根橡皮筋壓在碎布下面。

外婆說:「那天他走後,門框這邊好像黏了個亮亮的小東西,我看著礙眼,就順手撕下來了。還當是他手滑掉的。」

屋裡一下安靜了。

我盯著那片透明貼片,心口又酸又冷。外婆不懂那些系統授權、採集節點、內容測試,可她還是憑著一輩子做活的細緻,把這些不對勁的小東西收了起來。

沈見棠戴上薄手套,把卡片、封條、貼片分開裝進存證袋。她掃了一下銀灰卡的感應點,投屏上立刻跳出一串加密識別碼和殘留握手紀錄。

她眼神微變。

「怎麼了?」我問。

「這不是單純名片。」她把畫面放大給我看,「裡面有近場授權模組,掃到設備時會嘗試自動建立測試連結。理論上用在拍攝場地踩點、內容管理後台對接,但如果邊界沒寫清,它也能記錄周邊設備型號、網路節點、甚至常用開播終端。」

我聽得喉嚨發緊:「也就是說,他站在門口,就可能把我家這邊的設備環境掃走?」

「能掃到一部分。」沈見棠說,「再加上那個貼片,很可能是做定位或訊號中繼,幫他們確認直播環境和進出時間。」

許幼薇冷著臉接過話:「怪不得海報圖質那麼高。不是單靠你平台後台留存,他們可能早就把你列成可轉商用的內容樣本了。」

我一瞬間竟說不出話來。

原來我以為自己只是不小心簽錯了授權,實際上對方做的是更完整的一套:線上拿權限,線下踩環境,採樣素材,再把人和故事一起打包成可投放的商品。

我忽然覺得噁心,胃裡一陣翻。

外婆伸手在我背上拍了一下,不重,卻很穩。「吐不出來就別吐,先把事辦了。」

我低低應了一聲。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幾乎像在打仗。

沈見棠把家裡可能留下痕跡的位置都看了一遍,門把、門框、貓眼邊緣、窗台外側,連樓道扶手都沒放過。她找到兩處異常膠痕、一個被撕走後留下的圓形印跡,還在門邊角落撿到一粒很小的黑色塑封碎屑,像微型模組外殼裂開的邊角。

許幼薇則把我手機、直播後台、學生會截圖、品牌端口搬運頁面全部按時間線排好。她一邊排一邊冷笑:「你看,上午踩點,下午海報出街,熱搜帳號半小時內同步起量。這不是誤發,是成熟流水線。」

我蹲在桌邊,把每一樣東西對應的時間、位置和發現人記下來,手寫得越來越快,心卻慢慢定了一點。

因為事情終於不再只是我一個人的慌。

它開始有了形狀,有了證據,有了能夠被釘住的邊角。

外婆去廚房倒了三杯涼白開,放下時還不忘嫌我們:「一個個臉白成這樣,像來抄家。」

許幼薇接過杯子,難得很乖地說了句「謝謝外婆」。外婆看她一眼,像被這聲叫法取悅了,嘴上還是硬:「別亂叫,我沒那麼老。」

我差點被她逗得笑出來,可笑意剛起,就又被一條新訊息壓下去。

手環上彈出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申請,歸屬標記是校企合作端口。

我盯著那串號碼,心裡猛地一跳。

許幼薇也看見了,立刻道:「別接語音,轉文字錄存。」

我點了拒接,對方很快發來一條訊息。

林同學,您好,我是聯播執行組對接人程亦衡。今天的海報素材使用存在誤會,我們希望盡快當面溝通,避免造成不必要擴散。也請您理解,部分流程由第三方內容服務商執行,校方並不知情。若方便,今晚可安排老師在場協調。

「來了。」許幼薇冷笑,「先切第三方,再拉老師壓你,標準公關。」

我盯著那句「避免不必要擴散」,只覺得心底一股火慢慢燒上來。

不是擔心我,不是擔心外婆,是擔心事情鬧大,傷到他們那條漂亮的鏈。

沈見棠看完,語氣很平:「先不回。」

「報警嗎?」我問。

這句話一出口,屋裡就靜了一下。

報警兩個字落地,比想像中更重。因為一旦正式走到那一步,事情就再也不是校內公關能壓下的尺度了。

許幼薇先說:「我建議至少先去備案。非法取樣、未經允許到住處踩點、疑似放置貼片,這些就算之後認定有爭議,也該先留底。」

沈見棠點頭:「報案備存,並同步找懂法的師長。證據鏈現在還不夠完整,但已經足以保全。尤其這張卡和貼片,不能再只當校內糾紛看。」

我轉頭看向外婆。

她坐在老藤椅上,手裡還捏著一小團沒縫完的布,聽完只是淡淡道:「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你怕給我惹麻煩,我還怕你以後被人當軟柿子捏。」

我眼眶一下熱了。

她總是這樣,省了一輩子,捨不得花錢,捨不得添麻煩,可輪到要護我的時候,反而比誰都硬。

沈見棠在這時把畫面切到另一個頁面。

那是她之前說的資金可視化工具雛形,但現在屏幕上不只是錢流向,還多了三條新的線:授權邊界、素材流向、投放節點。銀灰卡上的識別碼、品牌搬運端口、學生會排程、匿名牆熱榜起點,全被她拉成一張還不完整卻已經初見輪廓的網。

我看著那些線,心口慢慢一震。

以前我總覺得那些東西離我很遠,像屬於會寫程式、懂系統、站在高處看整體的人。可現在,它第一次真正落到我家的木桌上,落到外婆的縫紉機旁邊,落到那張被人當成故事樣板的海報背後。

「如果這次能把證據補齊,」沈見棠說,「我可以先做一個公開查驗端。讓授權給到哪裡、素材從哪裡出去、資金最後落去哪裡,不再只靠他們自己說。」

她說得依舊平靜,可我聽得出來,那不是一時衝動。

那是她原本藏著的東西,被現實硬生生逼到了前面。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也跟著定下來了。

不是單純想洗清自己,不是只想把這次海報撤掉。我想要的,是讓外婆以後不必再被誰的鏡頭偷走手,不必再被誰用「公益」兩個字包裝成最好取用的道具。

我剛要開口,沈見棠的存證頁面忽然跳出一條新同步紀錄。

來源:巷口便民眼調閱申請回傳。

她指尖一停,立刻點開。

畫面是巷口下午的監控截圖,清晰度一般,可足夠認出人。時間是兩天前中午十一點四十七分。鏡頭裡,一個胸前掛牌的年輕男人站在巷口,正低頭看終端;幾米外,藥房玻璃門邊還有個戴帽子的人,側身倚著牆。

而下一秒,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因為那個戴帽子的人抬手時,袖口露出半截我熟得不能再熟的校內聯播工作證掛繩。

不是外面的人單獨來踩點。

校內有人跟著。

屋裡一下靜得只剩舊風扇轉動的聲音。

許幼薇最先靠近屏幕,臉色一點點冷下去:「這掛繩……不是普通學生會通用款。」

我喉嚨發緊:「你認得?」

她盯了幾秒,聲音低了下來。

「這是聯播執行組核心幹事才有的限色款。」

我的指尖一下捏緊了桌角。

而就在這時,陌生號碼又發來第二條訊息,只有短短一句。

如果您已取得任何現場樣本,請勿自行掃描或外傳,避免觸發合作方內容保護機制,造成設備鎖定與資料清除。

我盯著那行字,背後的冷汗慢慢滲了出來。

這不是提醒。

這是威脅。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