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舊風扇嘎吱一聲，像把屋裡那點安靜硬生生切開。
木桌上攤著幾個存證袋，銀灰卡和透明貼片被分開放著，外婆還特地拿出平時裝藥材的小玻璃罐，倒扣在貼片上，像怕它真會自己長腿跑掉。手環投影停在監控截圖和那條威脅訊息上，淡藍色的光落在桌面上，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發冷。
我先開口，聲音比自己想像的穩。
「報警。現在就去備案。」
許幼薇幾乎同時接上：「我也去。」
她盯著那條訊息，眼底那點一向張揚的亮色不見了，只剩一層冷意。「這已經不是什麼校內公關翻車。知道你拿到樣本，還敢發這種話，說明有人一直盯著。你現在退一步，他們只會覺得你好壓。」
外婆哼了一聲：「就是。偷摸上門的人都不怕，你們怕什麼。」
她這句話說得平平的，卻像一下把我心裡最後那點猶豫敲碎了。
沈見棠沒說「別怕」，也沒說「我陪你」。她只是已經把自己的終端轉成離線模式，抬眼看我一眼：「報案前先做隔離備份。這張卡和貼片不能直接接任何聯網設備。」
我點頭。
她動作很快，把隨身終端的無線模組全部切斷，又從包裡取出一塊薄薄的折疊屏和一個我沒見過的小黑盒，像臨時實驗站。她一邊接線，一邊道：「如果對方說的內容保護機制是真的，證物一旦被普通設備讀取，很可能會觸發自清除，或者回傳掃描端資訊。現在先做物理隔離，再做鏡像。」
許幼薇挑眉：「你出門還帶這種東西？」
「習慣。」沈見棠說。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只是帶了支筆。我卻忽然想起她之前那些被我當成太高太遠的研究。原來她不是站在遠處看我狼狽，而是早就為這種可能發生的事，準備好了能接住人的東西。
我把桌角的檯燈往她那邊推了一點。
她低頭調設備時，短髮垂下來，側臉線條被昏黃燈光壓得很靜。她指尖碰到銀灰卡之前，先回頭問外婆：「家裡有鋁箔嗎？」
外婆立刻起身：「廚房有，包鹹菜那種行不行？」
「行。」
不一會兒，桌上就多了個外婆親手摺的簡易屏蔽袋。她做這種細活比誰都快，邊摺還邊嫌我們：「弄得神神道道，不知道的還以為拆炸彈。」
可她嘴上嫌，手卻比誰都穩。
我看著那雙布滿薄繭的手，胸口突然酸了一下。
他們把她當最好用的「老人素材」，可真正到了要保護什麼的時候，她從來不是背景板。她能聽懂風向，也能知道什麼時候該硬。
沈見棠先給銀灰卡做了離線鏡像，屏幕上跳出一串我看不懂的校驗值。她的神情越來越冷：「不是普通授權卡。」
我立刻問：「是什麼？」
「裡面有雙層區。」她說，「表層像活動工作證，能對應校企合作白名單；裡層是近場樣本採集模組，用來貼近設備時讀取環境標籤、網路識別、內容快取特徵。」
許幼薇低低罵了一句。
我手心一涼：「所以他們去我家，不只是看環境？」
「不是看，是取樣。」沈見棠說，「你直播設備、常用光線角度、聲紋環境、屋內素材陳列，這些都能被整理成可複製的‘真實感模板’。之後不管做海報、專欄、募捐頁還是帶貨故事頁，都能更精準地包裝。」
我覺得胃裡一陣翻攪。
原來那些看似真誠的「故事感」，背後竟是這樣拆開、分類、貼標、售賣的。
許幼薇臉色也很難看。她盯著監控截圖裡那半截掛繩，忽然把畫面放大：「等一下。」
她把戴帽子那人的袖口和胸前那點顏色拉近，對比了幾張她自己的舊合照。我湊過去看，只見普通學生會掛繩是深藍色，聯播執行組是黑底銀字，而截圖裡那條，邊緣有一條很窄的酒紅色壓線。
「限色款一共只有七條。」她說，「核心幹事裡不是每個人都有，只有負責外部品牌、內容審核和現場導播的人才發。」
「你能對上誰？」我問。
她沉默了兩秒，手指停在一張去年活動合照上。
照片裡站在她旁邊的男生笑得很標準，胸前掛著的正是那種壓紅線的黑色掛繩。
「陸揚。」她說，「聯播執行組內容審核，平時跟程亦衡走得最近。很多外包腳本和校內白名單申請，都是從他手裡過。」
我記住了這個名字，心裡那點模糊的怒意終於有了更清楚的方向。
不是什麼看不見的龐然大物。
是具體的人，具體的流程，具體到誰把地址遞出去，誰跟著踩點，誰發海報，誰在事情露餡後第一時間想著抹平。
我問：「那住址呢？誰能看到？」
許幼薇說：「如果只是學生會，一般看不到詳細住址。最多看到聯絡方式和合作資料。但如果聯播測試時你開了素材同步權限，又填過寄樣地址，外包服務商那邊就可能抓得到。尤其晨橋內容服務那種做中台整合的，最擅長把原本分散的資料拼起來。」
沈見棠把這句話同步記進時間線，淡聲道：「所以責任鏈不是單點。校內有人放行，外包方做取樣，品牌端消費成果，最後再用‘公益’包裝。」
外婆在一旁聽著，忽然道：「說白了，就是一夥人分著吃。」
屋裡靜了一下。
我忍不住看向她。她低頭把沒縫完的布角掖進針線盒裡，語氣平常得像在說市場上哪家青菜又漲了價。
「真想幫人，先問人願不願意。哪有先伸手偷、再說自己是做好事的。」
我鼻子一酸，嗯了一聲。
這句話像一根釘子，穩穩釘進了我心裡。
不是所有被幫助的名義都乾淨，也不是所有沉默的老人都什麼都不懂。
沈見棠很快完成了第一輪鏡像，把數據分成三份，一份留在離線盒裡，一份寫進只讀晶片，一份則做成加密哈希，直接標到她那個可視化工具的私鏈存證端上。
我看著屏幕上那條剛生成的時間戳，突然有種奇異的感覺。
像有什麼本來只存在她腦子裡的東西，第一次真正替我們擋住了刀。
她像是察覺到我的視線，抬頭看我：「這樣就算原件之後被做手腳，至少我們有先行固定。」
我點頭，卻還是忍不住問：「會不會連這個也被攻擊？」
「會。」她很坦白，「但至少得付出成本，而且每動一次，痕跡都會留下。」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我不會讓他們那麼容易碰到你這邊的東西。」
她說這句話時聲音很平，沒有刻意放重。可我心口還是輕輕震了一下。
有些話她從來不說滿，卻總能比任何安慰更穩地落下來。
許幼薇那邊也沒閒著。她已經替我擬好回覆程亦衡的文字，遞到我面前：「別跟他吵，也別暴露你現在手裡有多少。就說你已整理事實，今晚不便面談，後續將通過正式渠道處理。讓他以為你只是在拖延和找人。」
我看了一遍，點頭發出去。
幾乎不到半分鐘，對方立刻顯示已讀，卻沒再回。
這種沉默反而更讓人發毛。像屏幕另一端的人也在快速衡量，要先刪哪一段，要先切割誰，要不要在我們出手前先把局做成「誤會」。
「我們不能都走。」沈見棠說，「外婆今晚最好不要一個人。」
我立刻轉頭：「那我留下。」
「你得去報案。」她看著我，「第一陳述最重要。」
外婆把手一揮：「我又不是紙糊的。樓下王阿姨在，對門陳叔也在，真有事我會叫人。你們小的該辦正事去辦正事。」
我還是不放心：「要不我送您去薇薇家……」
「去什麼去。」外婆瞪我，「我在自己家待著還得躲？今天你躲，明天我躲，往後日子怎麼過？」
她這句話把我堵得半天說不出話。
最後還是沈見棠先讓步：「那加防護。」
她站起來，繞著門口和窗邊走了一圈，把自己包裡剩下的兩個感應貼片貼在門框內側和窗台死角，又把舊貓眼接了一個臨時增幅模組。操作完，她把一個簡化頁面投到外婆的老式終端上，字體特地調大。
「有人在門口停留超過十秒，會響。陌生設備靠近，也會提示。」她頓了下，又把一個緊急聯絡按鍵拖到首頁最中間，「您只要按這裡。」
外婆眯著眼看了看：「這回倒像樣。」
許幼薇笑了一下：「外婆，您這是正式升級成高級住戶了。」
外婆哼笑，總算露出一點鬆動的神情。
出門前，我又去陽台和樓道看了一圈。天色已經往晚裡沉，巷子裡亮起幾盞舊路燈，光不算明，卻把熟悉的牆面照出一種硬邦邦的安全感。我知道今晚之後，很多事都回不去原來的樣子了。可我站在這裡，反而比下午看見那張海報時更清楚自己要做什麼。
不是只把海報撤下來，不是只讓幾個人道歉。
我要把那條拿別人生活去換流量、再把流量包成善意出售的鏈，整個掀開。
下樓時，沈見棠走在我前面半步。樓道窄，燈有點暗，她像是怕我踩空，步子始終放得很慢。到轉角時，她忽然低聲問我：「怕嗎？」
我本來想說不怕，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實話。
「怕。」我說，「但不是怕丟臉了。是怕今天要是算了，以後還會有人去敲別人的門。」
她停了一下，回頭看我。
樓道昏黃的燈落進她眼裡，很淺，卻亮得讓人心口發熱。
「那就別算了。」她說。
我喉嚨發緊，點了點頭。
巷口的風比剛才更涼了一點。王阿姨一看我們要出去，立刻站起來拍胸口保證：「你外婆這邊你放心，我今晚下樓遛彎就多轉兩圈。那幾個愛打牌的也都在，生人一進來我們看得見。」
我連聲道謝。
去派出所的路上，許幼薇又接了兩通電話，都是校內熟人來探口風的。她一概笑著打太極，掛了就翻白眼：「消息傳得比火還快。現在至少有三撥人知道你沒去協調，還在找誰先出面把你按住。」
「按不住了。」我說。
她看我一眼，忽然笑了：「這句倒像樣。」
到了派出所，備案比我想像中還細。我從海報來源講起，講到家門口踩點、樣張角度、監控截圖、威脅訊息，一條一條往下說。說到後面時，我的聲音反而越來越穩。因為我忽然發現，當事情被按時間、按證據說清楚，它就不再只是一團讓人發抖的委屈。
它能被記錄，被追查，被追責。
沈見棠把離線鏡像、哈希存證、設備分析結果分別提交；許幼薇則補充校內聯播權限、掛繩分級和程亦衡、陸揚的關聯。做筆錄的警官本來神情還算平，聽到「疑似樣本採集模組」和「內容保護遠端自清」時，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你們先不要再私自接觸那些東西，也不要單獨赴約。」他說，「後續如果對方再聯繫，盡量留文字記錄。我們這邊會先做受理和調取。」
我握著筆，慢慢吐出一口氣。
走出派出所時，夜色已經徹底壓下來。城市上空的配送航道還亮著細長的白光，像一條條冷靜的線。我的手環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程亦衡。
是一封匿名轉寄郵件，沒有署名，只有一個壓縮包和短短一行字。
你們要找的，不只是一張海報。晨橋去年做過的「銀齡專案」名單裡，有不只一位老人被重複包裝、重複募款。校內有人替他們提供故事庫。
我腳步一下停住。
沈見棠立刻側過來：「怎麼了？」
我把頁面給她看。她眼神一沉，沒有立刻去點那個壓縮包，只先截存、隔離，再看來源頭。
許幼薇也湊過來，臉色慢慢變了。
「銀齡專案……」她聲音發緊，「去年學生會年度公益展的合作方里，就有晨橋。」
風從街口吹過來，我忽然覺得這座城市那些亮著的屏幕背後，藏著比我之前想像還要深的東西。
可奇怪的是，我這一次沒有退。
我只是看著那封郵件，心裡越來越清楚。
他們以為自己偷的是一段段零散的生活，一雙老人的手，一個窄巷裡的家，一個急著往上爬的女生的願望。可如果這些被偷走的人都開始抬頭，把每一條流向、每一筆錢、每一次授權和每一個名字都釘回去，那些藏在漂亮話後面的東西，早晚會被一點點翻到光下。
我抬起頭，對沈見棠說：「打開之前，先上你的隔離環境。」
她看著我，眼底很輕地動了一下，像某種早就壓著的東西終於被我接住。
「好。」她說。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從今天開始，我們真的不只是被事故綁在一起的人了。
我們站到了同一邊。
木桌上攤著幾個存證袋，銀灰卡和透明貼片被分開放著，外婆還特地拿出平時裝藥材的小玻璃罐，倒扣在貼片上，像怕它真會自己長腿跑掉。手環投影停在監控截圖和那條威脅訊息上，淡藍色的光落在桌面上，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發冷。
我先開口，聲音比自己想像的穩。
「報警。現在就去備案。」
許幼薇幾乎同時接上：「我也去。」
她盯著那條訊息，眼底那點一向張揚的亮色不見了，只剩一層冷意。「這已經不是什麼校內公關翻車。知道你拿到樣本，還敢發這種話，說明有人一直盯著。你現在退一步，他們只會覺得你好壓。」
外婆哼了一聲：「就是。偷摸上門的人都不怕，你們怕什麼。」
她這句話說得平平的，卻像一下把我心裡最後那點猶豫敲碎了。
沈見棠沒說「別怕」，也沒說「我陪你」。她只是已經把自己的終端轉成離線模式，抬眼看我一眼：「報案前先做隔離備份。這張卡和貼片不能直接接任何聯網設備。」
我點頭。
她動作很快，把隨身終端的無線模組全部切斷，又從包裡取出一塊薄薄的折疊屏和一個我沒見過的小黑盒，像臨時實驗站。她一邊接線，一邊道：「如果對方說的內容保護機制是真的，證物一旦被普通設備讀取，很可能會觸發自清除，或者回傳掃描端資訊。現在先做物理隔離，再做鏡像。」
許幼薇挑眉：「你出門還帶這種東西？」
「習慣。」沈見棠說。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只是帶了支筆。我卻忽然想起她之前那些被我當成太高太遠的研究。原來她不是站在遠處看我狼狽，而是早就為這種可能發生的事，準備好了能接住人的東西。
我把桌角的檯燈往她那邊推了一點。
她低頭調設備時，短髮垂下來，側臉線條被昏黃燈光壓得很靜。她指尖碰到銀灰卡之前，先回頭問外婆：「家裡有鋁箔嗎？」
外婆立刻起身：「廚房有，包鹹菜那種行不行？」
「行。」
不一會兒，桌上就多了個外婆親手摺的簡易屏蔽袋。她做這種細活比誰都快，邊摺還邊嫌我們：「弄得神神道道，不知道的還以為拆炸彈。」
可她嘴上嫌，手卻比誰都穩。
我看著那雙布滿薄繭的手，胸口突然酸了一下。
他們把她當最好用的「老人素材」，可真正到了要保護什麼的時候，她從來不是背景板。她能聽懂風向，也能知道什麼時候該硬。
沈見棠先給銀灰卡做了離線鏡像，屏幕上跳出一串我看不懂的校驗值。她的神情越來越冷：「不是普通授權卡。」
我立刻問：「是什麼？」
「裡面有雙層區。」她說，「表層像活動工作證，能對應校企合作白名單；裡層是近場樣本採集模組，用來貼近設備時讀取環境標籤、網路識別、內容快取特徵。」
許幼薇低低罵了一句。
我手心一涼：「所以他們去我家，不只是看環境？」
「不是看，是取樣。」沈見棠說，「你直播設備、常用光線角度、聲紋環境、屋內素材陳列，這些都能被整理成可複製的‘真實感模板’。之後不管做海報、專欄、募捐頁還是帶貨故事頁，都能更精準地包裝。」
我覺得胃裡一陣翻攪。
原來那些看似真誠的「故事感」，背後竟是這樣拆開、分類、貼標、售賣的。
許幼薇臉色也很難看。她盯著監控截圖裡那半截掛繩，忽然把畫面放大：「等一下。」
她把戴帽子那人的袖口和胸前那點顏色拉近，對比了幾張她自己的舊合照。我湊過去看，只見普通學生會掛繩是深藍色，聯播執行組是黑底銀字，而截圖裡那條，邊緣有一條很窄的酒紅色壓線。
「限色款一共只有七條。」她說，「核心幹事裡不是每個人都有，只有負責外部品牌、內容審核和現場導播的人才發。」
「你能對上誰？」我問。
她沉默了兩秒，手指停在一張去年活動合照上。
照片裡站在她旁邊的男生笑得很標準，胸前掛著的正是那種壓紅線的黑色掛繩。
「陸揚。」她說，「聯播執行組內容審核，平時跟程亦衡走得最近。很多外包腳本和校內白名單申請，都是從他手裡過。」
我記住了這個名字，心裡那點模糊的怒意終於有了更清楚的方向。
不是什麼看不見的龐然大物。
是具體的人，具體的流程，具體到誰把地址遞出去，誰跟著踩點，誰發海報，誰在事情露餡後第一時間想著抹平。
我問：「那住址呢？誰能看到？」
許幼薇說：「如果只是學生會，一般看不到詳細住址。最多看到聯絡方式和合作資料。但如果聯播測試時你開了素材同步權限，又填過寄樣地址，外包服務商那邊就可能抓得到。尤其晨橋內容服務那種做中台整合的，最擅長把原本分散的資料拼起來。」
沈見棠把這句話同步記進時間線，淡聲道：「所以責任鏈不是單點。校內有人放行，外包方做取樣，品牌端消費成果，最後再用‘公益’包裝。」
外婆在一旁聽著，忽然道：「說白了，就是一夥人分著吃。」
屋裡靜了一下。
我忍不住看向她。她低頭把沒縫完的布角掖進針線盒裡，語氣平常得像在說市場上哪家青菜又漲了價。
「真想幫人，先問人願不願意。哪有先伸手偷、再說自己是做好事的。」
我鼻子一酸，嗯了一聲。
這句話像一根釘子，穩穩釘進了我心裡。
不是所有被幫助的名義都乾淨，也不是所有沉默的老人都什麼都不懂。
沈見棠很快完成了第一輪鏡像，把數據分成三份，一份留在離線盒裡，一份寫進只讀晶片，一份則做成加密哈希，直接標到她那個可視化工具的私鏈存證端上。
我看著屏幕上那條剛生成的時間戳，突然有種奇異的感覺。
像有什麼本來只存在她腦子裡的東西，第一次真正替我們擋住了刀。
她像是察覺到我的視線，抬頭看我：「這樣就算原件之後被做手腳，至少我們有先行固定。」
我點頭，卻還是忍不住問：「會不會連這個也被攻擊？」
「會。」她很坦白，「但至少得付出成本，而且每動一次，痕跡都會留下。」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我不會讓他們那麼容易碰到你這邊的東西。」
她說這句話時聲音很平，沒有刻意放重。可我心口還是輕輕震了一下。
有些話她從來不說滿，卻總能比任何安慰更穩地落下來。
許幼薇那邊也沒閒著。她已經替我擬好回覆程亦衡的文字，遞到我面前：「別跟他吵，也別暴露你現在手裡有多少。就說你已整理事實，今晚不便面談，後續將通過正式渠道處理。讓他以為你只是在拖延和找人。」
我看了一遍，點頭發出去。
幾乎不到半分鐘，對方立刻顯示已讀，卻沒再回。
這種沉默反而更讓人發毛。像屏幕另一端的人也在快速衡量，要先刪哪一段，要先切割誰，要不要在我們出手前先把局做成「誤會」。
「我們不能都走。」沈見棠說，「外婆今晚最好不要一個人。」
我立刻轉頭：「那我留下。」
「你得去報案。」她看著我，「第一陳述最重要。」
外婆把手一揮：「我又不是紙糊的。樓下王阿姨在，對門陳叔也在，真有事我會叫人。你們小的該辦正事去辦正事。」
我還是不放心：「要不我送您去薇薇家……」
「去什麼去。」外婆瞪我，「我在自己家待著還得躲？今天你躲，明天我躲，往後日子怎麼過？」
她這句話把我堵得半天說不出話。
最後還是沈見棠先讓步：「那加防護。」
她站起來，繞著門口和窗邊走了一圈，把自己包裡剩下的兩個感應貼片貼在門框內側和窗台死角，又把舊貓眼接了一個臨時增幅模組。操作完，她把一個簡化頁面投到外婆的老式終端上，字體特地調大。
「有人在門口停留超過十秒，會響。陌生設備靠近，也會提示。」她頓了下，又把一個緊急聯絡按鍵拖到首頁最中間，「您只要按這裡。」
外婆眯著眼看了看：「這回倒像樣。」
許幼薇笑了一下：「外婆，您這是正式升級成高級住戶了。」
外婆哼笑，總算露出一點鬆動的神情。
出門前，我又去陽台和樓道看了一圈。天色已經往晚裡沉，巷子裡亮起幾盞舊路燈，光不算明，卻把熟悉的牆面照出一種硬邦邦的安全感。我知道今晚之後，很多事都回不去原來的樣子了。可我站在這裡，反而比下午看見那張海報時更清楚自己要做什麼。
不是只把海報撤下來，不是只讓幾個人道歉。
我要把那條拿別人生活去換流量、再把流量包成善意出售的鏈，整個掀開。
下樓時，沈見棠走在我前面半步。樓道窄，燈有點暗，她像是怕我踩空，步子始終放得很慢。到轉角時，她忽然低聲問我：「怕嗎？」
我本來想說不怕，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實話。
「怕。」我說，「但不是怕丟臉了。是怕今天要是算了，以後還會有人去敲別人的門。」
她停了一下，回頭看我。
樓道昏黃的燈落進她眼裡，很淺，卻亮得讓人心口發熱。
「那就別算了。」她說。
我喉嚨發緊，點了點頭。
巷口的風比剛才更涼了一點。王阿姨一看我們要出去，立刻站起來拍胸口保證：「你外婆這邊你放心，我今晚下樓遛彎就多轉兩圈。那幾個愛打牌的也都在，生人一進來我們看得見。」
我連聲道謝。
去派出所的路上，許幼薇又接了兩通電話，都是校內熟人來探口風的。她一概笑著打太極，掛了就翻白眼：「消息傳得比火還快。現在至少有三撥人知道你沒去協調，還在找誰先出面把你按住。」
「按不住了。」我說。
她看我一眼，忽然笑了：「這句倒像樣。」
到了派出所，備案比我想像中還細。我從海報來源講起，講到家門口踩點、樣張角度、監控截圖、威脅訊息，一條一條往下說。說到後面時，我的聲音反而越來越穩。因為我忽然發現，當事情被按時間、按證據說清楚，它就不再只是一團讓人發抖的委屈。
它能被記錄，被追查，被追責。
沈見棠把離線鏡像、哈希存證、設備分析結果分別提交；許幼薇則補充校內聯播權限、掛繩分級和程亦衡、陸揚的關聯。做筆錄的警官本來神情還算平，聽到「疑似樣本採集模組」和「內容保護遠端自清」時，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你們先不要再私自接觸那些東西，也不要單獨赴約。」他說，「後續如果對方再聯繫，盡量留文字記錄。我們這邊會先做受理和調取。」
我握著筆，慢慢吐出一口氣。
走出派出所時，夜色已經徹底壓下來。城市上空的配送航道還亮著細長的白光，像一條條冷靜的線。我的手環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程亦衡。
是一封匿名轉寄郵件，沒有署名，只有一個壓縮包和短短一行字。
你們要找的，不只是一張海報。晨橋去年做過的「銀齡專案」名單裡，有不只一位老人被重複包裝、重複募款。校內有人替他們提供故事庫。
我腳步一下停住。
沈見棠立刻側過來：「怎麼了？」
我把頁面給她看。她眼神一沉，沒有立刻去點那個壓縮包，只先截存、隔離，再看來源頭。
許幼薇也湊過來，臉色慢慢變了。
「銀齡專案……」她聲音發緊，「去年學生會年度公益展的合作方里，就有晨橋。」
風從街口吹過來，我忽然覺得這座城市那些亮著的屏幕背後，藏著比我之前想像還要深的東西。
可奇怪的是，我這一次沒有退。
我只是看著那封郵件，心裡越來越清楚。
他們以為自己偷的是一段段零散的生活，一雙老人的手，一個窄巷裡的家，一個急著往上爬的女生的願望。可如果這些被偷走的人都開始抬頭，把每一條流向、每一筆錢、每一次授權和每一個名字都釘回去，那些藏在漂亮話後面的東西，早晚會被一點點翻到光下。
我抬起頭，對沈見棠說：「打開之前，先上你的隔離環境。」
她看著我，眼底很輕地動了一下，像某種早就壓著的東西終於被我接住。
「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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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站到了同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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