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七月的風像剛從海上蒸過一遍，黏在皮膚上，甩都甩不掉。
我拎著兩袋剛從菜市場買回來的青菜肉蛋，站在民政局門口，盯著手裡那本紅得扎眼的結婚證，足足看了三分鐘，還是沒把這件事看出一點真實感。
照片拍得尤其離譜。
我抿著嘴，一臉像是來討債的；程硯川站在我旁邊，神情比我還冷，活像下一秒就要去查賬。攝影師拍完還嘖了一聲，說你們兩位新婚怎麼笑得跟要去離婚似的。
我當時差點回他一句，這不是還沒來得及培養情緒麼。
可惜沒說出口。
因為程硯川已經先一步把證收進公文包裡，扣好搭扣，動作俐落得像在收購一份合同。
我吸了口氣，終於把視線從那本小紅本上拔開，轉頭看他。
“程硯川。”
“嗯。”
“你現在要是反悔，還來得及。”
他正低頭看手錶，聽見這話，眼皮都沒抬一下：“林晚晴，這句話應該在進門前說，不是領完證說。”
我冷笑：“我這叫給你最後一次求生機會。”
“我看比較像你自己想逃。”
“我逃什麼？證是你先提的，房子也是你說有現成的，連我媽那邊的口風都是你幫著堵的，現在倒成了我要逃？”
他這才看我一眼，目光平平的，卻總有種把人看穿的本事。
“你不想逃，手心出這麼多汗做什麼？”
我下意識把手往裙邊一擦，下一秒就想罵自己沒出息。
我這人從小就這毛病，越是心裡發虛，嘴上越要硬兩分。
“天熱，不行？”
“行。”他把公文包往肩上一搭，“但別把結婚證汗濕了，補辦麻煩。”
我差點被他這副一本正經的刻薄氣笑，抬腳就往台階下走：“你放心，真要有那一天，我一個人也能補。”
他在身後淡淡來了一句：“想得挺遠。”
我不想承認，這種熟得不能再熟的頂嘴節奏，竟讓我有一瞬間恍惚，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我們住一條巷子，他比我大兩歲，總一副少年老成的死樣子。我闖禍，他收尾；我嘴硬，他拆台。夏天傍晚，巷口冰棍車一推過來，我沒帶錢，理直氣壯伸手問他借，他嫌我煩，還是會掏兩毛錢出來，然後冷著臉說一句下不為例。
可惜這種下不為例，說了好多年。
後來他突然走了，連句交代都沒有，像一塊石頭砸進我心裡，再也沒撈起來。
如今人倒是回來了，還一回來就成了我丈夫。
我想想都覺得荒唐。
荒唐得像這座城市一夜之間拔起來的高樓，昨天還是老廠房，今天就掛上霓虹燈牌，人人都說這叫時代變了。
“上車。”
我還在出神，程硯川已經拉開了桑塔納的副駕車門。
車是公司配的，他人也是新調來的。三天前，商廈裡消息滿天飛，說總公司派了位厲害人物來抓營運，年紀不大，手腕很硬。我那時正埋頭改中秋促銷方案，連頭都沒抬，直到周曼麗踩著高跟鞋一路衝進企劃部，扒著我桌沿像見了鬼。
“晚晴，你猜新來那個是誰？”
我頭也不抬：“是誰也不替我改方案。”
“程硯川！”
我的筆尖當場在紙上劃出一道黑線。
現在想來，那大概就是一切失控的開始。
我把菜袋子往車後座一扔，坐進副駕，啪地一聲關上門。
車裡有淡淡的薄荷味，和他以前書包裡常年帶著的那種薄荷糖味道一樣。我把窗搖下一半，讓熱風灌進來，心裡才舒服些。
“先說好。”我盯著前面那條被太陽烤得發白的馬路，“結婚是權宜之計。你幫我擋我媽那邊催婚和相親，我幫你應付你家裡。公司裡公私分明，誰也別拿這事做文章。回到家，能和平共處最好，不能也各過各的。等合適時機，再談別的。”
程硯川發動車子，聲音很淡：“別的，是指離婚？”
“你要這麼理解，也行。”
他握著方向盤，手指修長，骨節清晰，和少年時比起來沒什麼變，只是更沉，更穩，也更讓人看不透。
“林晚晴。”他看著前方，“你做企劃是不是都這樣，什麼事都先列成條款？”
“那得看對誰。對你，條款少了容易吃虧。”
“我以前讓你吃過什麼虧？”
這話問得我一噎。
他以前確實沒讓我吃過虧。
他只是不告而別而已。
可偏偏這件事，比讓我吃任何虧都狠。
我扭頭看窗外，街邊賣錄音帶的店正放著鄧麗君，聲音從舊喇叭裡飄出來，有點失真，卻還是軟得發顫。幾個穿喇叭褲的年輕姑娘站在櫥窗前挑磁帶，商場對面新掛起的廣告布幅在風裡啪啪作響，寫著盛華百貨夏季大酬賓，彩字亮得晃眼。
那是我們上班的地方。
我盯著那幾個字，心口又開始發緊。
“程硯川。”
“說。”
“在公司，你最好裝得跟我沒那麼熟。”
“現在才說，晚了。”
“什麼意思？”
“人事公告今天早上就發了。”他語氣平靜得像報天氣，“營運主管程硯川，已婚。配偶，企劃部林晚晴。”
我猛地轉頭：“你瘋了？”
“我沒有。”
“你還說沒有？你知不知道商廈裡那幫人傳話比傳真機還快，今天下午整棟樓都會知道我跟你結婚了！”
“這不就是領證的目的之一？”
我氣得差點去掐他方向盤：“目的是擋相親，不是讓我成為全公司茶水間頭條！”
他終於側頭看了我一眼，居然還微微挑了下眉。
“林晚晴，你怕什麼？”
我最恨別人問我怕什麼，尤其是他。
“我怕？”我笑了一聲，“我怕的是別人說我靠關係上位，怕的是我辛辛苦苦做出的方案，最後都被人一句‘哦，原來她是營運主管老婆’給抹平。你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在企劃部熬了三年，好不容易才讓那幫人少叫我兩聲小林，多叫一聲林專員。”
車裡一下安靜了。
外頭陽光白得刺眼，車輪碾過柏油路，發出悶悶的摩擦聲。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
“所以我讓人事公告一起發了另一份文件。”
“什麼？”
“中秋企劃提案評比，企劃部獨立提交，由副總辦、公關部、營運部共同審核，最終採納方案直接報董事會備案。”他頓了頓，“流程公開，沒人能一句話抹掉你的東西。”
我愣住了。
這份流程，我上週就提過一次，當時部門經理嫌麻煩，說百貨活動哪有那麼多講究，最後還不是領導拍板。我氣得回去寫了整整兩頁流程建議，第二天交上去就沒了下文。
沒想到，現在竟從他嘴裡說了出來。
我抿了抿唇，不肯立刻服軟：“那也不能先斬後奏。”
“跟你商量，你會同意？”
“不會。”
“那就對了。”
我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最後只能瞪他：“你這人從小就這德行。”
“你從小也沒變。”他淡淡道，“嘴硬。”
我懶得理他，扭頭繼續看窗外。
可心裡那股火，莫名其妙就沒剛才燒得那麼旺了。
他把車停在一棟舊式居民樓下時，我才發現這地方離商廈不遠，走路十來分鐘，樓下種著兩棵老榕樹，樹蔭把整個院子罩得陰涼。幾個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搖扇子，見我們下車，眼神立刻跟探照燈似的掃過來。
我最怕這種陣仗。
不是怕人，是怕被問。
果然，我剛把菜拎出來，就有個穿碎花衫的阿姨笑眯眯湊上來：“硯川啊，這就是你新媳婦吧？”
我還沒想好該擺什麼表情，程硯川已經伸手接過我手裡最重的袋子，語氣平穩：“是。剛領證。”
那阿姨眼睛一亮：“哎喲，真俊。姑娘在哪兒上班？”
我扯出職業微笑：“盛華百貨，企劃部。”
“企劃部好，坐辦公室的。”她說完又看看程硯川，“你們兩個站一塊兒真般配。什麼時候辦酒啊？”
我額角一跳。
來了。
這世上但凡領了證，下一句必然是辦酒；辦了酒，下一句就是孩子；孩子要是還沒來，大家便會自動開始替你找原因。
我正準備打太極，程硯川卻先開了口。
“暫時不辦，工作忙。”
阿姨還想再問，他已經提著袋子往樓道裡走，回頭看我一眼：“還不跟上？”
我只好趕緊溜。
上樓時我壓低聲音：“你倒是熟練。”
“什麼？”
“堵人嘴。”
“被問多了，自然會。”
我腳步一頓。
“你也被催過？”
“你覺得呢？”
我想起他那副總是冷著臉、生人勿近的樣子，忍不住有點幸災樂禍：“我還以為沒人敢問你。”
“問的人很多。”他把門打開，“只是我通常懶得回答。”
我跟著他進門，第一眼差點以為走錯了。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卻收拾得意外乾淨。竹編沙發罩著米色布套，茶几上壓著玻璃板，下面整整齊齊放著幾張舊報紙。牆邊擺了台十四寸彩電，旁邊是一台雙卡錄音機，窗台上養著兩盆綠蘿，風一吹，葉子輕輕晃。
不像臨時湊出來住人的地方，倒像是早就有人認真打理過。
我把包放下，環視一圈：“這房子你什麼時候弄的？”
“上個月。”
“上個月？”我皺眉，“你上個月就回城了？”
“嗯。”
“那你現在才來找我？”
他把菜拎進廚房，背影微微一頓，語氣卻仍淡得聽不出波瀾：“工作調動手續沒辦完，不方便。”
我靠在廚房門邊，看著他挽起襯衫袖子，把青菜從袋子裡一樣樣拿出來放好。這動作太自然，反倒叫我不自在。
“程硯川。”
“嗯。”
“你別告訴我，你連鍋碗瓢盆都提前備齊了。”
“備齊了。”
“你還真打算跟人過日子？”
“難道結婚是鬧著玩？”
我被他噎得一時說不出話。
他洗著菜，水聲嘩嘩作響。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他手腕上，照得那道淡淡的舊疤格外明顯。
我記得那道疤。
十五歲那年，我偷騎我爸那輛破自行車，拐彎時撞翻了巷口賣豆花的攤子，滾燙的糖水潑了一地。老闆揪著我不放，我嚇得話都說不利索，是程硯川擋在前面，伸手去攔，結果被碎瓷片劃了一道口子。
那天我哭得像天塌了，他卻嫌我吵，皺著眉說：“別哭了，像我快死了一樣。”
可後來他真的從我的日子裡消失時，我才知道，有些人不是死了，卻比死了還讓人難受。
我把視線移開，故作輕鬆地問：“你會做飯？”
“餓不死你。”
“口氣倒不小。”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自己做。”
我立刻閉嘴。
我會寫活動方案，會做報表，會跟供應商砍價，唯獨做飯這件事，跟我天生犯沖。以前一個人住，能在食堂解決就在食堂解決，實在不行就煮麵。這也是我媽每回催婚時最愛拿來數落我的一條罪狀，說哪家正經姑娘二十六了連紅燒肉都不會。
我每回都回她一句，正經姑娘也不一定要會紅燒肉。
然後她就會捂著胸口說我早晚把她氣短命。
想到這裡，我忽然記起一件更要命的事。
“糟了。”
程硯川回頭：“怎麼？”
“我媽。”我從包裡翻出尋呼機，果然上面閃著兩條新訊息，一條是單位傳呼，另一條是我家樓下小賣部代留的電話號碼。“她今天讓我去跟工商局那個李科長見面，我沒去，現在八成已經炸了。”
“你不是跟她說了有事？”
“我只說加班，沒說加班加到民政局來了。”
程硯川把水龍頭關上，抽了張毛巾擦手：“打回去。”
我瞪他：“你說得輕巧。”
“證都領了，現在怕什麼？”
他越這麼淡定，我越覺得自己像個臨陣脫逃又被抓回來的逃兵。
可躲也躲不掉。
我咬咬牙，抓起客廳電話撥過去。那頭接得飛快，我媽中氣十足的聲音幾乎能穿破聽筒。
“林晚晴！你還知道回電話？李家那邊等了你一個下午，你到底跑哪兒去了？”
我把電話拿遠一點，清了清嗓子：“媽，你先別急，我有件事跟你說。”
“你最好有天大的事！”
“也不算天大。”我深吸一口氣，“就是……我結婚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我媽的聲音陡然拔高：“你說什麼？”
我閉了閉眼：“我說，我今天領證了。”
“跟誰？”
我看了一眼廚房裡的程硯川，他正背對著我切菜，刀落得很穩，像是完全沒在偷聽，可我知道他耳朵肯定豎著。
“程硯川。”
這次那邊沉默得更久。
久到我以為電話線是不是斷了。
過了半晌，我媽才一字一句問：“哪個程硯川？”
我硬著頭皮：“還能哪個，就以前咱們巷子裡程阿姨家那個。”
“他不是早走了嗎？”
“回來了。”
“回來了就把你娶了？”
這話怎麼聽都不太對勁，像我多恨嫁似的。我立刻糾正：“是我們商量之後決定的，合法合規，自主自願。”
“林晚晴，你少跟我打官腔。”我媽顯然已經開始順氣了，“你現在在哪兒？”
“在……在他住處。”
“地址給我。”
我頭皮一麻：“現在？”
“不然明天給？你今天領證，今天不讓我見人，還想等我給你包份子？”
我張了張嘴，還沒想好怎麼拖，手裡的電話忽然被人接了過去。
我一愣，抬頭對上程硯川的側臉。
他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我旁邊，接過電話時神情很平靜，甚至稱得上客氣。
“阿姨，我是硯川。地址我跟您說，您慢點記。”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我媽在那頭不知說了什麼，他垂著眼，嗯了一聲，又道：“是，今天時間倉促，沒先上門，是我做得不周到。您過來正好，晚飯我來準備。”
我差點被口水嗆死。
晚飯他來準備？
這人是不是瘋了？
我媽那種級別的審問，哪是做頓飯能解決的。
可他偏偏還能不緊不慢，語氣穩得像在接待領導檢查。最後他說了句“路上注意安全”，才把電話掛上。
我一把把話筒奪回來扣好，壓著聲音問：“你知道你剛才答應了什麼嗎？”
“知道。”
“你知道我媽有多難對付嗎？”
“知道。”
“你知道她最討厭什麼樣的男人嗎？”
“知道。”
我簡直要被他這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氣死：“你知道個鬼。”
程硯川看了我一眼，眼底竟浮出一點極淡的笑意，轉瞬就沒了。
“林晚晴。”
“幹嘛？”
“你現在比較該操心的，不是你媽。”
“那是什麼？”
他抬手，指了指灶台上那條剛從市場買回來的魚。
“我只會做家常菜，不會殺魚。”
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差點當場跳起來。
“你不會殺魚你買什麼魚？”
“你買的。”
“我買的？”我氣笑了，“我買的時候是誰在旁邊一聲不吭的？你那嘴不是很會說嗎，怎麼不早提醒？”
“我以為你會。”
“我看起來像會殺魚的人？”
他目光在我身上慢悠悠掃一圈，誠懇得近乎刻薄。
“不像。所以現在只能想辦法。”
我瞪著砧板上那條還在微微甩尾的魚，只覺得剛領證不到兩小時，我跟這樁婚姻的真面目就已經照了個清清楚楚。
白天在公司還沒來得及刀光劍影，回了家倒先要跟一條魚決一死戰。
而且更要命的是，十分鐘後，我媽就要殺到了。
我拎著兩袋剛從菜市場買回來的青菜肉蛋，站在民政局門口，盯著手裡那本紅得扎眼的結婚證，足足看了三分鐘，還是沒把這件事看出一點真實感。
照片拍得尤其離譜。
我抿著嘴，一臉像是來討債的；程硯川站在我旁邊，神情比我還冷，活像下一秒就要去查賬。攝影師拍完還嘖了一聲，說你們兩位新婚怎麼笑得跟要去離婚似的。
我當時差點回他一句，這不是還沒來得及培養情緒麼。
可惜沒說出口。
因為程硯川已經先一步把證收進公文包裡，扣好搭扣，動作俐落得像在收購一份合同。
我吸了口氣，終於把視線從那本小紅本上拔開，轉頭看他。
“程硯川。”
“嗯。”
“你現在要是反悔，還來得及。”
他正低頭看手錶，聽見這話，眼皮都沒抬一下：“林晚晴，這句話應該在進門前說，不是領完證說。”
我冷笑：“我這叫給你最後一次求生機會。”
“我看比較像你自己想逃。”
“我逃什麼？證是你先提的，房子也是你說有現成的，連我媽那邊的口風都是你幫著堵的，現在倒成了我要逃？”
他這才看我一眼，目光平平的，卻總有種把人看穿的本事。
“你不想逃，手心出這麼多汗做什麼？”
我下意識把手往裙邊一擦，下一秒就想罵自己沒出息。
我這人從小就這毛病，越是心裡發虛，嘴上越要硬兩分。
“天熱，不行？”
“行。”他把公文包往肩上一搭，“但別把結婚證汗濕了，補辦麻煩。”
我差點被他這副一本正經的刻薄氣笑，抬腳就往台階下走：“你放心，真要有那一天，我一個人也能補。”
他在身後淡淡來了一句：“想得挺遠。”
我不想承認，這種熟得不能再熟的頂嘴節奏，竟讓我有一瞬間恍惚，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我們住一條巷子，他比我大兩歲，總一副少年老成的死樣子。我闖禍，他收尾；我嘴硬，他拆台。夏天傍晚，巷口冰棍車一推過來，我沒帶錢，理直氣壯伸手問他借，他嫌我煩，還是會掏兩毛錢出來，然後冷著臉說一句下不為例。
可惜這種下不為例，說了好多年。
後來他突然走了，連句交代都沒有，像一塊石頭砸進我心裡，再也沒撈起來。
如今人倒是回來了，還一回來就成了我丈夫。
我想想都覺得荒唐。
荒唐得像這座城市一夜之間拔起來的高樓，昨天還是老廠房，今天就掛上霓虹燈牌，人人都說這叫時代變了。
“上車。”
我還在出神，程硯川已經拉開了桑塔納的副駕車門。
車是公司配的，他人也是新調來的。三天前，商廈裡消息滿天飛，說總公司派了位厲害人物來抓營運，年紀不大，手腕很硬。我那時正埋頭改中秋促銷方案，連頭都沒抬，直到周曼麗踩著高跟鞋一路衝進企劃部，扒著我桌沿像見了鬼。
“晚晴，你猜新來那個是誰？”
我頭也不抬：“是誰也不替我改方案。”
“程硯川！”
我的筆尖當場在紙上劃出一道黑線。
現在想來，那大概就是一切失控的開始。
我把菜袋子往車後座一扔，坐進副駕，啪地一聲關上門。
車裡有淡淡的薄荷味，和他以前書包裡常年帶著的那種薄荷糖味道一樣。我把窗搖下一半，讓熱風灌進來，心裡才舒服些。
“先說好。”我盯著前面那條被太陽烤得發白的馬路，“結婚是權宜之計。你幫我擋我媽那邊催婚和相親，我幫你應付你家裡。公司裡公私分明，誰也別拿這事做文章。回到家，能和平共處最好，不能也各過各的。等合適時機，再談別的。”
程硯川發動車子，聲音很淡：“別的，是指離婚？”
“你要這麼理解，也行。”
他握著方向盤，手指修長，骨節清晰，和少年時比起來沒什麼變，只是更沉，更穩，也更讓人看不透。
“林晚晴。”他看著前方，“你做企劃是不是都這樣，什麼事都先列成條款？”
“那得看對誰。對你，條款少了容易吃虧。”
“我以前讓你吃過什麼虧？”
這話問得我一噎。
他以前確實沒讓我吃過虧。
他只是不告而別而已。
可偏偏這件事，比讓我吃任何虧都狠。
我扭頭看窗外，街邊賣錄音帶的店正放著鄧麗君，聲音從舊喇叭裡飄出來，有點失真，卻還是軟得發顫。幾個穿喇叭褲的年輕姑娘站在櫥窗前挑磁帶，商場對面新掛起的廣告布幅在風裡啪啪作響，寫著盛華百貨夏季大酬賓，彩字亮得晃眼。
那是我們上班的地方。
我盯著那幾個字，心口又開始發緊。
“程硯川。”
“說。”
“在公司，你最好裝得跟我沒那麼熟。”
“現在才說，晚了。”
“什麼意思？”
“人事公告今天早上就發了。”他語氣平靜得像報天氣，“營運主管程硯川，已婚。配偶，企劃部林晚晴。”
我猛地轉頭：“你瘋了？”
“我沒有。”
“你還說沒有？你知不知道商廈裡那幫人傳話比傳真機還快，今天下午整棟樓都會知道我跟你結婚了！”
“這不就是領證的目的之一？”
我氣得差點去掐他方向盤：“目的是擋相親，不是讓我成為全公司茶水間頭條！”
他終於側頭看了我一眼，居然還微微挑了下眉。
“林晚晴，你怕什麼？”
我最恨別人問我怕什麼，尤其是他。
“我怕？”我笑了一聲，“我怕的是別人說我靠關係上位，怕的是我辛辛苦苦做出的方案，最後都被人一句‘哦，原來她是營運主管老婆’給抹平。你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在企劃部熬了三年，好不容易才讓那幫人少叫我兩聲小林，多叫一聲林專員。”
車裡一下安靜了。
外頭陽光白得刺眼，車輪碾過柏油路，發出悶悶的摩擦聲。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
“所以我讓人事公告一起發了另一份文件。”
“什麼？”
“中秋企劃提案評比，企劃部獨立提交，由副總辦、公關部、營運部共同審核，最終採納方案直接報董事會備案。”他頓了頓，“流程公開，沒人能一句話抹掉你的東西。”
我愣住了。
這份流程，我上週就提過一次，當時部門經理嫌麻煩，說百貨活動哪有那麼多講究，最後還不是領導拍板。我氣得回去寫了整整兩頁流程建議，第二天交上去就沒了下文。
沒想到，現在竟從他嘴裡說了出來。
我抿了抿唇，不肯立刻服軟：“那也不能先斬後奏。”
“跟你商量，你會同意？”
“不會。”
“那就對了。”
我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最後只能瞪他：“你這人從小就這德行。”
“你從小也沒變。”他淡淡道，“嘴硬。”
我懶得理他，扭頭繼續看窗外。
可心裡那股火，莫名其妙就沒剛才燒得那麼旺了。
他把車停在一棟舊式居民樓下時，我才發現這地方離商廈不遠，走路十來分鐘，樓下種著兩棵老榕樹，樹蔭把整個院子罩得陰涼。幾個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搖扇子，見我們下車，眼神立刻跟探照燈似的掃過來。
我最怕這種陣仗。
不是怕人，是怕被問。
果然，我剛把菜拎出來，就有個穿碎花衫的阿姨笑眯眯湊上來：“硯川啊，這就是你新媳婦吧？”
我還沒想好該擺什麼表情，程硯川已經伸手接過我手裡最重的袋子，語氣平穩：“是。剛領證。”
那阿姨眼睛一亮：“哎喲，真俊。姑娘在哪兒上班？”
我扯出職業微笑：“盛華百貨，企劃部。”
“企劃部好，坐辦公室的。”她說完又看看程硯川，“你們兩個站一塊兒真般配。什麼時候辦酒啊？”
我額角一跳。
來了。
這世上但凡領了證，下一句必然是辦酒；辦了酒，下一句就是孩子；孩子要是還沒來，大家便會自動開始替你找原因。
我正準備打太極，程硯川卻先開了口。
“暫時不辦，工作忙。”
阿姨還想再問，他已經提著袋子往樓道裡走，回頭看我一眼：“還不跟上？”
我只好趕緊溜。
上樓時我壓低聲音：“你倒是熟練。”
“什麼？”
“堵人嘴。”
“被問多了，自然會。”
我腳步一頓。
“你也被催過？”
“你覺得呢？”
我想起他那副總是冷著臉、生人勿近的樣子，忍不住有點幸災樂禍：“我還以為沒人敢問你。”
“問的人很多。”他把門打開，“只是我通常懶得回答。”
我跟著他進門，第一眼差點以為走錯了。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卻收拾得意外乾淨。竹編沙發罩著米色布套，茶几上壓著玻璃板，下面整整齊齊放著幾張舊報紙。牆邊擺了台十四寸彩電，旁邊是一台雙卡錄音機，窗台上養著兩盆綠蘿，風一吹，葉子輕輕晃。
不像臨時湊出來住人的地方，倒像是早就有人認真打理過。
我把包放下，環視一圈：“這房子你什麼時候弄的？”
“上個月。”
“上個月？”我皺眉，“你上個月就回城了？”
“嗯。”
“那你現在才來找我？”
他把菜拎進廚房，背影微微一頓，語氣卻仍淡得聽不出波瀾：“工作調動手續沒辦完，不方便。”
我靠在廚房門邊，看著他挽起襯衫袖子，把青菜從袋子裡一樣樣拿出來放好。這動作太自然，反倒叫我不自在。
“程硯川。”
“嗯。”
“你別告訴我，你連鍋碗瓢盆都提前備齊了。”
“備齊了。”
“你還真打算跟人過日子？”
“難道結婚是鬧著玩？”
我被他噎得一時說不出話。
他洗著菜，水聲嘩嘩作響。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他手腕上，照得那道淡淡的舊疤格外明顯。
我記得那道疤。
十五歲那年，我偷騎我爸那輛破自行車，拐彎時撞翻了巷口賣豆花的攤子，滾燙的糖水潑了一地。老闆揪著我不放，我嚇得話都說不利索，是程硯川擋在前面，伸手去攔，結果被碎瓷片劃了一道口子。
那天我哭得像天塌了，他卻嫌我吵，皺著眉說：“別哭了，像我快死了一樣。”
可後來他真的從我的日子裡消失時，我才知道，有些人不是死了，卻比死了還讓人難受。
我把視線移開，故作輕鬆地問：“你會做飯？”
“餓不死你。”
“口氣倒不小。”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自己做。”
我立刻閉嘴。
我會寫活動方案，會做報表，會跟供應商砍價，唯獨做飯這件事，跟我天生犯沖。以前一個人住，能在食堂解決就在食堂解決，實在不行就煮麵。這也是我媽每回催婚時最愛拿來數落我的一條罪狀，說哪家正經姑娘二十六了連紅燒肉都不會。
我每回都回她一句，正經姑娘也不一定要會紅燒肉。
然後她就會捂著胸口說我早晚把她氣短命。
想到這裡，我忽然記起一件更要命的事。
“糟了。”
程硯川回頭：“怎麼？”
“我媽。”我從包裡翻出尋呼機，果然上面閃著兩條新訊息，一條是單位傳呼，另一條是我家樓下小賣部代留的電話號碼。“她今天讓我去跟工商局那個李科長見面，我沒去，現在八成已經炸了。”
“你不是跟她說了有事？”
“我只說加班，沒說加班加到民政局來了。”
程硯川把水龍頭關上，抽了張毛巾擦手：“打回去。”
我瞪他：“你說得輕巧。”
“證都領了，現在怕什麼？”
他越這麼淡定，我越覺得自己像個臨陣脫逃又被抓回來的逃兵。
可躲也躲不掉。
我咬咬牙，抓起客廳電話撥過去。那頭接得飛快，我媽中氣十足的聲音幾乎能穿破聽筒。
“林晚晴！你還知道回電話？李家那邊等了你一個下午，你到底跑哪兒去了？”
我把電話拿遠一點，清了清嗓子：“媽，你先別急，我有件事跟你說。”
“你最好有天大的事！”
“也不算天大。”我深吸一口氣，“就是……我結婚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我媽的聲音陡然拔高：“你說什麼？”
我閉了閉眼：“我說，我今天領證了。”
“跟誰？”
我看了一眼廚房裡的程硯川，他正背對著我切菜，刀落得很穩，像是完全沒在偷聽，可我知道他耳朵肯定豎著。
“程硯川。”
這次那邊沉默得更久。
久到我以為電話線是不是斷了。
過了半晌，我媽才一字一句問：“哪個程硯川？”
我硬著頭皮：“還能哪個，就以前咱們巷子裡程阿姨家那個。”
“他不是早走了嗎？”
“回來了。”
“回來了就把你娶了？”
這話怎麼聽都不太對勁，像我多恨嫁似的。我立刻糾正：“是我們商量之後決定的，合法合規，自主自願。”
“林晚晴，你少跟我打官腔。”我媽顯然已經開始順氣了，“你現在在哪兒？”
“在……在他住處。”
“地址給我。”
我頭皮一麻：“現在？”
“不然明天給？你今天領證，今天不讓我見人，還想等我給你包份子？”
我張了張嘴，還沒想好怎麼拖，手裡的電話忽然被人接了過去。
我一愣，抬頭對上程硯川的側臉。
他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我旁邊，接過電話時神情很平靜，甚至稱得上客氣。
“阿姨，我是硯川。地址我跟您說，您慢點記。”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我媽在那頭不知說了什麼，他垂著眼，嗯了一聲，又道：“是，今天時間倉促，沒先上門，是我做得不周到。您過來正好，晚飯我來準備。”
我差點被口水嗆死。
晚飯他來準備？
這人是不是瘋了？
我媽那種級別的審問，哪是做頓飯能解決的。
可他偏偏還能不緊不慢，語氣穩得像在接待領導檢查。最後他說了句“路上注意安全”，才把電話掛上。
我一把把話筒奪回來扣好，壓著聲音問：“你知道你剛才答應了什麼嗎？”
“知道。”
“你知道我媽有多難對付嗎？”
“知道。”
“你知道她最討厭什麼樣的男人嗎？”
“知道。”
我簡直要被他這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氣死：“你知道個鬼。”
程硯川看了我一眼，眼底竟浮出一點極淡的笑意，轉瞬就沒了。
“林晚晴。”
“幹嘛？”
“你現在比較該操心的，不是你媽。”
“那是什麼？”
他抬手，指了指灶台上那條剛從市場買回來的魚。
“我只會做家常菜，不會殺魚。”
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差點當場跳起來。
“你不會殺魚你買什麼魚？”
“你買的。”
“我買的？”我氣笑了，“我買的時候是誰在旁邊一聲不吭的？你那嘴不是很會說嗎，怎麼不早提醒？”
“我以為你會。”
“我看起來像會殺魚的人？”
他目光在我身上慢悠悠掃一圈，誠懇得近乎刻薄。
“不像。所以現在只能想辦法。”
我瞪著砧板上那條還在微微甩尾的魚，只覺得剛領證不到兩小時，我跟這樁婚姻的真面目就已經照了個清清楚楚。
白天在公司還沒來得及刀光劍影，回了家倒先要跟一條魚決一死戰。
而且更要命的是，十分鐘後，我媽就要殺到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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