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我盯著砧板上那條魚，魚也盯著我。
準確地說，是它半張著嘴，眼珠發白，一下一下甩尾，像在用生命最後的力氣嘲笑我這個新婚不到兩小時就要原形畢露的妻子。
我抄起菜刀，舉到一半，又放下。
“要不還是煮麵吧。”
程硯川站在水槽旁洗青菜，頭也沒抬：“你媽上門第一頓飯，你打算拿兩碗清湯掛麵糊弄她？”
“怎麼叫糊弄，麵也是主食。”
“然後她會覺得我娶了個連魚都不敢碰的女兒，還順帶懷疑我連頓像樣的飯都供不起。”
我被他噎得一頓，硬撐著回嘴：“誰說我不敢碰？我只是不想濺一身腥。”
“那你來。”
“你不是也不會？”
“我承認得比你快。”
我瞪他一眼，覺得這人最討厭的地方就在這兒，明明也有短板，偏偏說出來像勝利宣言。
樓道裡隱隱傳來腳步聲，我心頭一跳，刀都握緊了。
“是不是我媽？”
程硯川側耳聽了一下：“三樓停了，在吵孩子寫作業，不是。”
我狐疑地看他：“你怎麼還能聽出樓層？”
“這房子我住了一個月，不是今天才搬進來。”
一句話，像針一樣扎了我一下。
一個月。
又是一個月。
他回城一個月，房子住了一個月，鍋碗瓢盆備得齊齊整整，連我媽可能會追問什麼都像心裡有數，偏偏就是今天，偏偏是在我被相親逼得頭大、公司公告剛下來的這個節骨眼，跑來跟我領證。
我壓低聲音：“程硯川，你真打算一直裝沒事？”
“先把魚解決了。”
“少轉移話題。”
“你媽十分鐘內上樓，現在最要緊的是不讓她看見我們倆對著一條魚束手無策。”
“我現在最要緊的是知道你到底在算計什麼。”
他終於把青菜放進瀝水籃，轉過身看我。廚房燈偏黃，照得他眉眼比白天柔和一些，可那股不動聲色的勁兒還是一樣，讓人猜不透。
“林晚晴，我算計過很多事，唯獨今天這件，不是為了坑你。”
“那你上個月回來，為什麼不找我？”
他停了一下。
就一下，短得幾乎抓不住，可我還是看見了。
我心口莫名一沉。
“忙。”他說。
我冷笑：“真高明的理由。”
“你不信也行。”
“我當然不信。”我把刀往砧板上一擱，“你要真忙到連找我說句話的時間都沒有，怎麼還有功夫把房子收拾得跟樣板間似的？毛巾兩條，拖鞋一雙半新的，一雙全新的，連杯子都成對。程硯川，你別告訴我這都是百貨公司營運主管的職業病。”
他看著我，目光很靜。
“杯子是昨天買的。”
“重點是杯子嗎？”
“拖鞋也是昨天。”
“你——”
我一口氣卡在喉嚨裡，差點被他活活氣死。他卻像是終於鬆了點口，淡淡補了一句：“其他的，是早準備的。”
我怔住。
“什麼叫早準備的？”
“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我還沒來得及再問，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緊接著是一道大嗓門：“小程啊？在不在？剛才是不是聽見你家要殺魚？”
我和程硯川同時一愣。
他比我反應快，兩步出去開門。門一開，站著的是隔壁那位總愛穿碎花睡衣的阿姨，手裡還拎著把剪刀，探頭往廚房裡看，目光在我身上轉了一圈，立刻亮了。
“哎喲，這就是新媳婦吧？”
我臉皮一僵，勉強擠出笑：“阿姨好。”
“好好好，剛才在樓下聽見有人說小程家今天領了證，我還不信，這下可算見著真人了。”她一邊說一邊熟門熟路往廚房走，“魚在哪兒？我來，我殺魚快，保管三分鐘。”
我簡直像看見救星，忙把位置讓開。
那阿姨手起剪落，動作利索得叫人眼花。我站旁邊看得頭皮發麻，她還有空跟我聊天：“姑娘，你是哪裡人啊？做什麼工作的？”
我正要開口，程硯川先接了：“她在百貨上班，企劃部。”
“哎呀，那可是體面工作。”阿姨一邊刮魚鱗一邊笑，“小程也是百貨的吧？那可真是般配，一個商場裡上班，白天一道去，晚上一道回，省事。”
我嘴角一抽。
這省事，怕是只有看熱鬧的人說得出來。
阿姨很快收拾好魚，洗乾淨擱回盤子裡，還順手指點江山：“薑多切點，去腥。新媳婦第一回上門吃飯，哦不對，是丈母娘第一回上門，更得像樣。哎，小程，你可有福氣，這姑娘眼睛亮，一看就精明。”
她這話說得我心裡舒坦了點，剛想謙虛兩句，就聽她又補了一刀：“就是看著脾氣有點急。”
我：“……”
程硯川居然還嗯了一聲。
我立刻瞪他。
阿姨走前還不忘回頭叮囑：“等有空把喜糖端過來啊，我們這層樓都等著呢。”
門一關，我立刻轉身算賬：“你嗯什麼嗯？”
“阿姨說錯了？”
“你今天是不是非要在我媽來之前先把我氣死？”
“你要是能被一句話氣死，剛才民政局門口就該倒下了。”
我磨了磨牙，偏偏又反駁不了。更要命的是，經這麼一折騰，剛才那點劍拔弩張被打斷，我再想追問他上個月的事，氣勢已經散了一半。
程硯川把魚接過去，開始碼薑絲和料酒，動作不疾不徐。我站在旁邊洗番茄，洗著洗著，忍不住又問：“你到底準備瞞我到什麼時候？”
“我沒打算一直瞞。”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說？”
他把盤子放進蒸鍋，蓋上蓋子，聲音隔著一層蒸汽，聽起來有點沉。
“等你先把眼前這一關過了。”
“哪一關？我媽，還是公司？”
“都有。”
這回答像沒回答，可偏偏又讓我一時說不出話。
我把番茄往盆裡一扔，正想再追，門外忽然傳來熟悉又急促的高跟鞋聲，咚咚咚踩上樓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天靈蓋上。
來了。
我心一緊，手上水都沒擦乾。
下一秒，敲門聲準時響起，節奏又快又重，跟我媽的人一模一樣。
我深吸一口氣，剛抬腳，程硯川已經走到我前面，伸手把門打開。
我媽穿著件淺灰色襯衫裙，挎著包站在門口，額頭有汗，顯然是一路趕過來的。她先沒看我，視線直接落在程硯川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像領導視察新設備。
“阿姨，您來了。”程硯川側身讓路，“天熱，先進來坐。”
我媽沒動，先冷不丁問一句：“真是你？”
“是我。”
“你還知道回來。”
這話一出，屋裡的空氣都像停了一下。
我心裡咯噔一聲，正想打圓場，我媽已經踩著鞋跟進門，包往沙發上一放，終於把炮口轉向我。
“林晚晴，你出息了。上午還說加班，下午就把證領了。這麼大的事，拿我當擺設是不是？”
我立刻挺直背：“媽，我這不是怕你一時接受不了，打算慢慢說——”
“慢慢說？你再慢點，是不是孩子滿月酒再通知我？”
“這進度是不是太快了點……”
“你閉嘴。”
我閉了。
程硯川去倒水，我媽坐在沙發上，手一伸：“結婚證呢，我看看。”
我下意識看向程硯川。
他把公文包打開，取出那本紅證，雙手遞過去。我媽翻開看了兩眼，眉頭皺得更緊，顯然被照片刺激得不輕。
“你們這叫結婚照？不知道的還以為去照通緝令。”
我差點笑出聲，又硬生生憋住。
我媽冷冷瞪我一眼，合上證件，開始盤問：“什麼時候見上的？誰先提的？怎麼突然就結了？以前怎麼一點風聲都沒有？”
一連四問，像連珠炮。
我腦子飛快轉，還沒編好，程硯川先開口：“上個月我調回來，在公司碰上的。後來接觸多了，覺得彼此合適，就定了。”
我立刻接上：“對，主要是都知根知底，磨合成本低。”
我媽眯起眼：“磨合成本？”
我心裡一驚，恨不得抽自己。這職場話術一急就往外冒，像在做採購預算。
程硯川神色不變：“她的意思是，我們從小認識，省得重新了解。”
我媽看著我們，目光銳得像要把人剝開看。我被她看得後背發毛，強裝鎮定去收茶几上的雜誌，結果一不小心把果盤碰翻了，幾顆李子咕嚕嚕滾到地上。
真是越怕出錯越出錯。
我剛蹲下去撿，一隻手已經先一步把李子攏住，順手遞到我掌心裡。
“看路。”程硯川低聲說。
我接過李子，指尖碰到他手背，燙了一下似的，立刻縮回來。
這麼一來，我媽的眼神反倒更微妙了。
她咳了一聲：“既然說是上個月就見上了，那為什麼不先帶回家？非得先斬後奏？”
我直起身，正想胡扯個忙工作，程硯川卻答得很乾脆：“是我考慮不周。剛回來，工作交接多，想等一切穩妥了再正式登門，沒想到拖成這樣，讓您擔心了。”
我媽哼了一聲：“你倒會認錯。”
“應該的。”
“那你說說，你們倆到底是怎麼想的？結婚不是買菜，看著順眼拎了就走。”
這話罵得我耳根發熱，偏偏還不能反駁。
程硯川把水放到她手邊，聲音仍舊平穩：“我想得很清楚。晚晴一個人在城裡打拼不容易，我知道她的脾氣，也知道她要的是什麼。我回來之後，本來就打算找她。”
我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他站在燈下，語氣沒有多煽情，甚至可以說平淡，可正因為太平淡，反倒像已經在心裡反覆想過很多遍。
我媽也顯然聽進去了，眉頭鬆了半分，卻還是不肯輕易放過。
“那以前呢？以前你突然走了，連聲招呼都沒有。現在又突然回來娶人，你讓我們怎麼放心？”
客廳忽然安靜了。
我手裡還攥著那幾顆李子，表皮冰涼，掌心卻慢慢出了汗。
這問題，我也想問。
程硯川沉默了兩秒。
“以前的事，是我對不住您，也對不住晚晴。”他說，“那時候情況複雜，不是一兩句能說清。等合適的時候，我會親自跟您和她交代。”
我媽立刻追問：“什麼叫合適的時候？”
“就是該說的時候。”
這回答繞得滴水不漏，卻也什麼都沒交代。我心裡那股火又慢慢竄上來，剛要開口，廚房裡蒸鍋忽然噴出一陣聲響，番茄蛋湯也咕嘟溢出鍋沿。
我媽嫌棄地看我：“你還杵著幹什麼？鍋都要燒穿了。”
我連忙往廚房跑，手忙腳亂關火。程硯川跟進來，三兩下把場子接過去，盛湯、起鍋、裝盤，一氣呵成。我站一旁遞碗遞筷，居然也沒太添亂。等菜都端上桌時，我才發現，這種狼狽又默契的感覺，實在太像很多年前。
那時候我闖禍，他也是這樣，嘴上刻薄，手上卻比誰都快。
飯桌上，我媽終於肯動筷子，先夾了口清蒸魚，嚼了兩下，沒挑刺。我心裡剛鬆一口氣，她下一句就來了：“魚殺得不錯，不是你們自己弄的吧？”
我差點噎住。
“隔壁阿姨幫的。”我老實承認。
“我就知道。”我媽瞥我，“你從小見血就躲。”
我立刻辯解：“那是小時候。”
“現在長進了？剛才你手都在抖。”
我不吭聲了。
程硯川把一盤炒青菜往她那邊推了推：“阿姨，先吃菜，天熱容易上火。”
我媽看他一眼，忽然問：“你還記得她怕這個？”
“記得。”
“那她不吃薑，你也記得？”
我一愣，低頭一看，自己碗裡那塊魚果然一絲薑都沒有，明明剛才蒸魚時放了不少。
我抬眼看他。
他神色如常，像只是順手而已：“從小挑食，改不了。”
我媽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眼神在我們兩個之間來回掃，像是終於從某個細節裡，摸到了一點她能接受的東西。
不是全然陌生，卻也不是熱戀得發燙。
倒像兩個分開太久的人，硬生生又被拽回一張桌上，笨拙地找當年的默契。
她沉默片刻，忽然說：“前陣子我還碰見老沈家的親戚，提起百貨要改制，裡頭人心都浮。你們這時候在一個單位裡結婚，少不了讓人說閒話。尤其晚晴，她一個女孩子，在企劃部本來就不容易。”
我握筷子的手微微一緊。
老沈家。
這三個字像一根刺，輕輕挑了一下我的神經。沈致遠在公司一向面上和氣，跟哪路人都能攀上關係，我早知道他門路多，卻沒想到連我媽這邊都能繞著人提到。
程硯川抬了下眼，聲音很淡：“所以更該把家裡先安頓好，免得她裡外受夾。”
我媽哼道：“話說得好聽，做不做得到還得看日子。”
她放下筷子，終於像是做了個決定。
“既然證都領了，我攔也攔不住。這週末，你們跟我回家一趟，正式吃頓飯。還有，程家那邊要是有人在，也得見。酒席可以後議，但該有的禮數不能少。”
我頭皮又是一緊。
這才第一關，後面居然還有總決賽。
我剛想說能不能緩緩，我媽已經抬手制止：“你少給我找理由。還有，你們公司那邊既然都公告了，嘴長在人家身上，攔不住。但晚晴，我先把話放這兒，別讓人覺得你是靠結婚上位。”
我脊背一挺：“我靠什麼都不靠這個。”
“你最好記住自己說的。”
我正想再說，客廳裡的電話忽然響了。
鈴聲又急又脆，在悶熱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我放下筷子去接，一拿起話筒，就聽見周曼麗壓著興奮的聲音從那頭炸過來。
“林晚晴！你人在哪兒？整個公司都傳瘋了！說你今天跟新來那位程主管——”
她話說到一半，大概終於反應過來電話那頭不止我一個人，聲音硬生生拐了個彎，卻還是藏不住八卦味。
“你別告訴我，傳言是真的吧？”
我握著話筒，慢慢抬頭。
餐桌那頭，我媽正盯著我，像在等我怎麼應對這第一波流言。
程硯川也看著我，眼神很靜，卻像早就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
窗外樓下，有小孩追著賣冰棍的車跑過去，鐵皮喇叭拖長聲音，穿過熱烘烘的巷子，一路飄上來。
而我忽然明白，今晚這頓飯，可能只是個開始。
準確地說，是它半張著嘴，眼珠發白，一下一下甩尾，像在用生命最後的力氣嘲笑我這個新婚不到兩小時就要原形畢露的妻子。
我抄起菜刀，舉到一半，又放下。
“要不還是煮麵吧。”
程硯川站在水槽旁洗青菜，頭也沒抬：“你媽上門第一頓飯，你打算拿兩碗清湯掛麵糊弄她？”
“怎麼叫糊弄，麵也是主食。”
“然後她會覺得我娶了個連魚都不敢碰的女兒，還順帶懷疑我連頓像樣的飯都供不起。”
我被他噎得一頓，硬撐著回嘴：“誰說我不敢碰？我只是不想濺一身腥。”
“那你來。”
“你不是也不會？”
“我承認得比你快。”
我瞪他一眼，覺得這人最討厭的地方就在這兒，明明也有短板，偏偏說出來像勝利宣言。
樓道裡隱隱傳來腳步聲，我心頭一跳，刀都握緊了。
“是不是我媽？”
程硯川側耳聽了一下：“三樓停了，在吵孩子寫作業，不是。”
我狐疑地看他：“你怎麼還能聽出樓層？”
“這房子我住了一個月，不是今天才搬進來。”
一句話，像針一樣扎了我一下。
一個月。
又是一個月。
他回城一個月，房子住了一個月，鍋碗瓢盆備得齊齊整整，連我媽可能會追問什麼都像心裡有數，偏偏就是今天，偏偏是在我被相親逼得頭大、公司公告剛下來的這個節骨眼，跑來跟我領證。
我壓低聲音：“程硯川，你真打算一直裝沒事？”
“先把魚解決了。”
“少轉移話題。”
“你媽十分鐘內上樓，現在最要緊的是不讓她看見我們倆對著一條魚束手無策。”
“我現在最要緊的是知道你到底在算計什麼。”
他終於把青菜放進瀝水籃，轉過身看我。廚房燈偏黃，照得他眉眼比白天柔和一些，可那股不動聲色的勁兒還是一樣，讓人猜不透。
“林晚晴，我算計過很多事，唯獨今天這件，不是為了坑你。”
“那你上個月回來，為什麼不找我？”
他停了一下。
就一下，短得幾乎抓不住，可我還是看見了。
我心口莫名一沉。
“忙。”他說。
我冷笑：“真高明的理由。”
“你不信也行。”
“我當然不信。”我把刀往砧板上一擱，“你要真忙到連找我說句話的時間都沒有，怎麼還有功夫把房子收拾得跟樣板間似的？毛巾兩條，拖鞋一雙半新的，一雙全新的，連杯子都成對。程硯川，你別告訴我這都是百貨公司營運主管的職業病。”
他看著我，目光很靜。
“杯子是昨天買的。”
“重點是杯子嗎？”
“拖鞋也是昨天。”
“你——”
我一口氣卡在喉嚨裡，差點被他活活氣死。他卻像是終於鬆了點口，淡淡補了一句：“其他的，是早準備的。”
我怔住。
“什麼叫早準備的？”
“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我還沒來得及再問，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緊接著是一道大嗓門：“小程啊？在不在？剛才是不是聽見你家要殺魚？”
我和程硯川同時一愣。
他比我反應快，兩步出去開門。門一開，站著的是隔壁那位總愛穿碎花睡衣的阿姨，手裡還拎著把剪刀，探頭往廚房裡看，目光在我身上轉了一圈，立刻亮了。
“哎喲，這就是新媳婦吧？”
我臉皮一僵，勉強擠出笑：“阿姨好。”
“好好好，剛才在樓下聽見有人說小程家今天領了證，我還不信，這下可算見著真人了。”她一邊說一邊熟門熟路往廚房走，“魚在哪兒？我來，我殺魚快，保管三分鐘。”
我簡直像看見救星，忙把位置讓開。
那阿姨手起剪落，動作利索得叫人眼花。我站旁邊看得頭皮發麻，她還有空跟我聊天：“姑娘，你是哪裡人啊？做什麼工作的？”
我正要開口，程硯川先接了：“她在百貨上班，企劃部。”
“哎呀，那可是體面工作。”阿姨一邊刮魚鱗一邊笑，“小程也是百貨的吧？那可真是般配，一個商場裡上班，白天一道去，晚上一道回，省事。”
我嘴角一抽。
這省事，怕是只有看熱鬧的人說得出來。
阿姨很快收拾好魚，洗乾淨擱回盤子裡，還順手指點江山：“薑多切點，去腥。新媳婦第一回上門吃飯，哦不對，是丈母娘第一回上門，更得像樣。哎，小程，你可有福氣，這姑娘眼睛亮，一看就精明。”
她這話說得我心裡舒坦了點，剛想謙虛兩句，就聽她又補了一刀：“就是看著脾氣有點急。”
我：“……”
程硯川居然還嗯了一聲。
我立刻瞪他。
阿姨走前還不忘回頭叮囑：“等有空把喜糖端過來啊，我們這層樓都等著呢。”
門一關，我立刻轉身算賬：“你嗯什麼嗯？”
“阿姨說錯了？”
“你今天是不是非要在我媽來之前先把我氣死？”
“你要是能被一句話氣死，剛才民政局門口就該倒下了。”
我磨了磨牙，偏偏又反駁不了。更要命的是，經這麼一折騰，剛才那點劍拔弩張被打斷，我再想追問他上個月的事，氣勢已經散了一半。
程硯川把魚接過去，開始碼薑絲和料酒，動作不疾不徐。我站在旁邊洗番茄，洗著洗著，忍不住又問：“你到底準備瞞我到什麼時候？”
“我沒打算一直瞞。”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說？”
他把盤子放進蒸鍋，蓋上蓋子，聲音隔著一層蒸汽，聽起來有點沉。
“等你先把眼前這一關過了。”
“哪一關？我媽，還是公司？”
“都有。”
這回答像沒回答，可偏偏又讓我一時說不出話。
我把番茄往盆裡一扔，正想再追，門外忽然傳來熟悉又急促的高跟鞋聲，咚咚咚踩上樓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天靈蓋上。
來了。
我心一緊，手上水都沒擦乾。
下一秒，敲門聲準時響起，節奏又快又重，跟我媽的人一模一樣。
我深吸一口氣，剛抬腳，程硯川已經走到我前面，伸手把門打開。
我媽穿著件淺灰色襯衫裙，挎著包站在門口，額頭有汗，顯然是一路趕過來的。她先沒看我，視線直接落在程硯川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像領導視察新設備。
“阿姨，您來了。”程硯川側身讓路，“天熱，先進來坐。”
我媽沒動，先冷不丁問一句：“真是你？”
“是我。”
“你還知道回來。”
這話一出，屋裡的空氣都像停了一下。
我心裡咯噔一聲，正想打圓場，我媽已經踩著鞋跟進門，包往沙發上一放，終於把炮口轉向我。
“林晚晴，你出息了。上午還說加班，下午就把證領了。這麼大的事，拿我當擺設是不是？”
我立刻挺直背：“媽，我這不是怕你一時接受不了，打算慢慢說——”
“慢慢說？你再慢點，是不是孩子滿月酒再通知我？”
“這進度是不是太快了點……”
“你閉嘴。”
我閉了。
程硯川去倒水，我媽坐在沙發上，手一伸：“結婚證呢，我看看。”
我下意識看向程硯川。
他把公文包打開，取出那本紅證，雙手遞過去。我媽翻開看了兩眼，眉頭皺得更緊，顯然被照片刺激得不輕。
“你們這叫結婚照？不知道的還以為去照通緝令。”
我差點笑出聲，又硬生生憋住。
我媽冷冷瞪我一眼，合上證件，開始盤問：“什麼時候見上的？誰先提的？怎麼突然就結了？以前怎麼一點風聲都沒有？”
一連四問，像連珠炮。
我腦子飛快轉，還沒編好，程硯川先開口：“上個月我調回來，在公司碰上的。後來接觸多了，覺得彼此合適，就定了。”
我立刻接上：“對，主要是都知根知底，磨合成本低。”
我媽眯起眼：“磨合成本？”
我心裡一驚，恨不得抽自己。這職場話術一急就往外冒，像在做採購預算。
程硯川神色不變：“她的意思是，我們從小認識，省得重新了解。”
我媽看著我們，目光銳得像要把人剝開看。我被她看得後背發毛，強裝鎮定去收茶几上的雜誌，結果一不小心把果盤碰翻了，幾顆李子咕嚕嚕滾到地上。
真是越怕出錯越出錯。
我剛蹲下去撿，一隻手已經先一步把李子攏住，順手遞到我掌心裡。
“看路。”程硯川低聲說。
我接過李子，指尖碰到他手背，燙了一下似的，立刻縮回來。
這麼一來，我媽的眼神反倒更微妙了。
她咳了一聲：“既然說是上個月就見上了，那為什麼不先帶回家？非得先斬後奏？”
我直起身，正想胡扯個忙工作，程硯川卻答得很乾脆：“是我考慮不周。剛回來，工作交接多，想等一切穩妥了再正式登門，沒想到拖成這樣，讓您擔心了。”
我媽哼了一聲：“你倒會認錯。”
“應該的。”
“那你說說，你們倆到底是怎麼想的？結婚不是買菜，看著順眼拎了就走。”
這話罵得我耳根發熱，偏偏還不能反駁。
程硯川把水放到她手邊，聲音仍舊平穩：“我想得很清楚。晚晴一個人在城裡打拼不容易，我知道她的脾氣，也知道她要的是什麼。我回來之後，本來就打算找她。”
我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他站在燈下，語氣沒有多煽情，甚至可以說平淡，可正因為太平淡，反倒像已經在心裡反覆想過很多遍。
我媽也顯然聽進去了，眉頭鬆了半分，卻還是不肯輕易放過。
“那以前呢？以前你突然走了，連聲招呼都沒有。現在又突然回來娶人，你讓我們怎麼放心？”
客廳忽然安靜了。
我手裡還攥著那幾顆李子，表皮冰涼，掌心卻慢慢出了汗。
這問題，我也想問。
程硯川沉默了兩秒。
“以前的事，是我對不住您，也對不住晚晴。”他說，“那時候情況複雜，不是一兩句能說清。等合適的時候，我會親自跟您和她交代。”
我媽立刻追問：“什麼叫合適的時候？”
“就是該說的時候。”
這回答繞得滴水不漏，卻也什麼都沒交代。我心裡那股火又慢慢竄上來，剛要開口，廚房裡蒸鍋忽然噴出一陣聲響，番茄蛋湯也咕嘟溢出鍋沿。
我媽嫌棄地看我：“你還杵著幹什麼？鍋都要燒穿了。”
我連忙往廚房跑，手忙腳亂關火。程硯川跟進來，三兩下把場子接過去，盛湯、起鍋、裝盤，一氣呵成。我站一旁遞碗遞筷，居然也沒太添亂。等菜都端上桌時，我才發現，這種狼狽又默契的感覺，實在太像很多年前。
那時候我闖禍，他也是這樣，嘴上刻薄，手上卻比誰都快。
飯桌上，我媽終於肯動筷子，先夾了口清蒸魚，嚼了兩下，沒挑刺。我心裡剛鬆一口氣，她下一句就來了：“魚殺得不錯，不是你們自己弄的吧？”
我差點噎住。
“隔壁阿姨幫的。”我老實承認。
“我就知道。”我媽瞥我，“你從小見血就躲。”
我立刻辯解：“那是小時候。”
“現在長進了？剛才你手都在抖。”
我不吭聲了。
程硯川把一盤炒青菜往她那邊推了推：“阿姨，先吃菜，天熱容易上火。”
我媽看他一眼，忽然問：“你還記得她怕這個？”
“記得。”
“那她不吃薑，你也記得？”
我一愣，低頭一看，自己碗裡那塊魚果然一絲薑都沒有，明明剛才蒸魚時放了不少。
我抬眼看他。
他神色如常，像只是順手而已：“從小挑食，改不了。”
我媽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眼神在我們兩個之間來回掃，像是終於從某個細節裡，摸到了一點她能接受的東西。
不是全然陌生，卻也不是熱戀得發燙。
倒像兩個分開太久的人，硬生生又被拽回一張桌上，笨拙地找當年的默契。
她沉默片刻，忽然說：“前陣子我還碰見老沈家的親戚，提起百貨要改制，裡頭人心都浮。你們這時候在一個單位裡結婚，少不了讓人說閒話。尤其晚晴，她一個女孩子，在企劃部本來就不容易。”
我握筷子的手微微一緊。
老沈家。
這三個字像一根刺，輕輕挑了一下我的神經。沈致遠在公司一向面上和氣，跟哪路人都能攀上關係，我早知道他門路多，卻沒想到連我媽這邊都能繞著人提到。
程硯川抬了下眼，聲音很淡：“所以更該把家裡先安頓好，免得她裡外受夾。”
我媽哼道：“話說得好聽，做不做得到還得看日子。”
她放下筷子，終於像是做了個決定。
“既然證都領了，我攔也攔不住。這週末，你們跟我回家一趟，正式吃頓飯。還有，程家那邊要是有人在，也得見。酒席可以後議，但該有的禮數不能少。”
我頭皮又是一緊。
這才第一關，後面居然還有總決賽。
我剛想說能不能緩緩，我媽已經抬手制止：“你少給我找理由。還有，你們公司那邊既然都公告了，嘴長在人家身上，攔不住。但晚晴，我先把話放這兒，別讓人覺得你是靠結婚上位。”
我脊背一挺：“我靠什麼都不靠這個。”
“你最好記住自己說的。”
我正想再說，客廳裡的電話忽然響了。
鈴聲又急又脆，在悶熱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我放下筷子去接，一拿起話筒，就聽見周曼麗壓著興奮的聲音從那頭炸過來。
“林晚晴！你人在哪兒？整個公司都傳瘋了！說你今天跟新來那位程主管——”
她話說到一半，大概終於反應過來電話那頭不止我一個人，聲音硬生生拐了個彎，卻還是藏不住八卦味。
“你別告訴我，傳言是真的吧？”
我握著話筒，慢慢抬頭。
餐桌那頭，我媽正盯著我，像在等我怎麼應對這第一波流言。
程硯川也看著我，眼神很靜，卻像早就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
窗外樓下，有小孩追著賣冰棍的車跑過去，鐵皮喇叭拖長聲音，穿過熱烘烘的巷子，一路飄上來。
而我忽然明白，今晚這頓飯，可能只是個開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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