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我握著話筒，覺得那一頭不是周曼麗，是整個百貨大樓的眼睛耳朵一股腦兒塞進了我家客廳。
我媽坐在桌邊，手裡筷子還沒放下，眼神比剛才盤問我婚事時還利。程硯川站在一旁，沒出聲，只是看著我，像把選擇權交到我手裡。
周曼麗還在那頭壓著嗓門嚷：“喂？你倒是說話啊，急死我了。企劃部這邊都炸鍋了，連五樓財務都知道了。有人說你昨天還被家裡催著去相親，今天就直接把新任營運主管拎去領證，這速度都能上本市晚報了。”
我深吸一口氣，開口時盡量讓聲音平穩些。
“不是傳言。”
那頭靜了一秒，隨即炸得更厲害：“真的啊？林晚晴，你可真行！”
我眼角餘光瞥見我媽神色略鬆了一點，至少我沒當場否認，也沒藏著掖著。可我知道，這一聲承認，不是只說給周曼麗聽的。
我頓了頓，補上一句：“我今天確實跟程硯川領了證。”
這話一出口，屋裡好像更熱了。
樓下冰棍車的喇叭拖著長音，一聲聲鑽上來，巷口還有人扯著嗓子喊小孩回家洗澡。這城市的夜從來不安靜，可我還是清清楚楚聽見了自己心跳。
周曼麗吸了口氣，語氣立刻從純八卦切到了半八卦半護短：“行，我知道了。那你先聽我說，現在風向不太對。最開始大家就是當新鮮事傳，後來不知道誰冒出一句，說你這婚結得可真巧，正趕上改制節骨眼，營運主管剛到位，你就成了主管太太，以後企劃案還不是你說了算。”
我嘴角一下冷了。
“誰說的？”
“說法可多了，最先從哪個嘴裡飄出來的我還真不好抓。不過副總辦那邊今天有人故意在茶水間提了兩嘴，說什麼公司講制度，也講避嫌，別叫外人看笑話。你明白我意思吧？”
我當然明白。
沈致遠平時最會端著那副溫和樣子，說話從不落把柄，偏偏每一句都能把風向往他想要的地方推半寸。半寸半寸加起來，就夠壓死人。
我看著對面牆上的掛鐘，聲音不自覺硬起來：“我結婚是我的事，工作是工作。誰要覺得我靠這個上位，讓他明天當面說。”
“你先別炸。”周曼麗趕緊壓我，“我就是先給你遞個信。還有啊，明天你進公司，估計一路都有人盯著你看。你最好心裡有數，別被誰一句兩句激得翻臉。你翻了，人家正好坐實你心虛。”
我冷笑：“我什麼時候靠翻臉證明過心虛？”
“你靠眼神，行了吧。”她嘖了一聲，“總之你給我撐住。要真有人拿你婚事做文章，我第一個幫你把嘴撕回去。”
我心裡那點火，莫名被她這句話壓下去一截。
“知道了。”
她語氣又拐回來，忍不住問：“不過說真的，你跟程主管到底什麼時候——”
“周曼麗。”
“行行行，我懂，不該現在問。”她笑得賊兮兮，“反正明天我等你。你別太晚，咱們先碰個頭。”
我嗯了一聲，剛要掛，周曼麗忽然又壓低聲音：“晚晴，還有件事。我聽說沈副總今晚下班前特地把幾個部門主管叫去說了會兒話，提了句改制期間更要注意內部紀律。這節骨眼上提你這事，不像巧合。你自己小心。”
電話斷了。
我放下話筒時，掌心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客廳裡一下靜得出奇，連電扇扇葉轉動的嗡嗡聲都聽得清楚。我轉過身，先對上的是我媽的眼神。
“聽見了？”我先開口。
“這種事，還用得著特意聽？”她把筷子放下，語氣不重，卻更讓人發緊，“你們這證一領，外頭怎麼說都不奇怪。可別怪我話難聽，女人在單位裡本來就吃虧，別人拿男人走的捷徑，到了你這兒，就成了使手段。”
我抿了抿唇：“我知道。”
“你知道最好。”她看著我，“晚晴，你從小就倔。我不怕你吃苦，就怕你一口氣憋著，非要證明給誰看，最後把自己逼狠了。”
我本來想頂一句，我哪次不是這麼過來的。可對上她眼裡那點藏不住的擔心，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程硯川這時才開口：“阿姨，公司的事，我會處理邊界。”
我媽抬眼看他：“你怎麼處理？”
“公私分明。她的工作，我不插手；該避嫌的地方，我比誰都清楚。”
“你清楚，不代表別人不拿來說。”我媽一針見血，“尤其你現在這位置，誰都盯著。你要真為她好，就別讓她因為這樁婚事吃暗虧。”
程硯川沒有立刻接話。
他站在燈下，神色還是那副平穩樣子，卻讓人覺得他是真的把每一句都聽進去了。過了幾秒，他才說：“不會。”
就兩個字，沒多保證，也沒多漂亮，可莫名有分量。
我媽看了他一會兒，終於起身：“行了，今晚先這樣。我再說一遍，週末回家吃飯，別忘了。還有，你們程家那邊也該給個說法，總不能讓我女兒平白嫁人。”
我頭皮發麻：“媽，這才第一天——”
“第一天怎麼了？證都領了，還想裝沒這回事？”她掃我一眼，“你少給我拖。”
我被噎住。
程硯川倒是答得很快：“我會安排。”
我側頭看他。這人說“我會安排”時，口氣跟說“明天九點開會”差不多，冷靜得像一切都在他計劃裡。偏偏就是這份冷靜，最叫我心裡發堵。
我媽拿起包準備走，我去送她到門口。樓道裡悶得像一口蒸鍋，她站在門邊，忽然壓低聲音問我：“你老實跟我說，這婚，到底是不是你自己願意的？”
我愣了一下。
這一整晚，她罵也罵了，問也問了，直到現在才問到最要命的一句。
我嘴硬了半天，這會兒卻有點說不出話。
願意嗎？
如果照我原來的想法，婚姻最好離我遠點，相親桌上那些把女人當貨品挑的目光我多看一眼都煩。可真到了今天，我明知道這證領得倉促，明知道程硯川有事瞞我，明知道明天進公司我得挨多少眼刀子，我也還是沒在民政局門口轉身走人。
我沉默兩秒，說：“是我自己點的頭。”
我媽盯著我看了看，像是想從我臉上找出一點後悔來。最後她只嘆了口氣，抬手替我把鬢邊汗濕的頭髮撥到耳後。
“那就把日子過明白。別逞強，也別糊塗。”
她下樓時，腳步聲一層層遠下去。我靠在門邊站了會兒，等樓道重新安靜，才把門關上。
屋裡少了一個人，空氣卻沒輕鬆多少。
桌上碗筷還沒收，魚湯早涼了，風扇吹得桌布邊角一下一下掀起來。程硯川已經把我媽坐過的杯子收進廚房，水龍頭嘩啦啦響著，像故意給人一點緩衝。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他背影，心裡那股憋了一晚上的勁終於翻上來。
“你早就知道公司會傳成這樣，是不是？”
水聲停了。
他把杯子放進瀝水架，沒回頭：“差不多。”
“差不多？”我被他這口氣氣笑了，“程硯川，我今天一整天像被人綁上車，還沒坐穩就開出去了。你跟我說差不多？”
他轉過身，拿布擦了擦手，目光落在我臉上：“不然呢？你以為同單位領證，能藏多久？”
“我不是說藏。我是說你明知道會鬧成這樣，還偏偏挑現在。”
“現在最合適。”
“哪裡合適？”
“你家裡在催，公司在變，外頭的風聲已經起來了。”他語氣很平，平得叫人惱火，“再往後拖，只會更亂。”
我盯著他，覺得這人像一堵牆，外表冷冷硬硬，裡頭到底藏著什麼，半點不露。
“你說的風聲，到底是什麼？”
他沒回答。
我一步走到他面前：“還有，上個月你就回來了，房子也備好了，連我媽會問什麼都想過。你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打算這件事的？”
“這不重要。”
“對你不重要，對我重要。”
“林晚晴。”他看著我，聲音低了點，“你現在最該想的是明天怎麼進公司，不是揪著今晚把所有話掰扯清楚。”
我最恨他這樣。
明明知道我在意，偏偏一句“現在不該問”就想擋過去，像我所有情緒都得照他的節奏排隊。
“行。”我點頭，“那就說明天。你不是說公私分明嗎？明天到了公司，麻煩你把這四個字貼腦門上，別讓人覺得我跟你多熟。”
他眼裡似乎掠過一點極淡的情緒，像是想笑，又像不是。
“我們剛領證，你要裝不熟，難度有點大。”
“那是你的事。”
“也是你的。”
我被噎了一下，更煩了：“少跟我抬槓。我把話放這兒，誰要拿這婚事壓我，我自己回。你別替我出頭。”
“你確定？”
“確定。”
“被人逼到牆角也不用？”
“用不著。”
他看了我一會兒，忽然點頭：“行。”
我本來還等著他再刺我兩句，沒想到他這麼乾脆，一時反倒像拳頭打在棉花上。
“你就一個行？”
“不然呢，給你開個動員會？”
“你——”
“碗先放著，明早我洗。”他打斷我，“你去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找出來。太軟不行，太張揚也不行。企劃部人多眼雜，你今天一旦被盯上，明天穿什麼都有人解讀。”
我愣了下，隨即更不服：“我穿什麼還用你教？”
“你當然可以穿。”他掃我一眼，“如果你想讓全公司覺得你新婚第一天就急著扮主管太太，那條紅裙子不錯。”
我氣得差點抄起沙發上的靠墊砸他。
偏偏我腦子裡也一下想起來，自己確實有條紅裙子原本打算明天穿，圖個提氣。被他這麼一說，頓時哪哪都不對。
我冷著臉：“程硯川，你是不是在我腦子裡裝了監控？”
“沒有。”他語氣平淡，“只是你一緊張就愛把場面撐大，從小就這樣。”
這句話像根細針，輕輕挑開了一點舊時光。
我小時候考試前也這樣，明明心裡虛得厲害，還非要把鉛筆削得整整齊齊，校服扣子一顆不落，裝得勝券在握。程硯川總愛站旁邊拆我台，說我虛張聲勢。
那時我最恨他看得透我。
現在也是。
我別開眼，硬邦邦丟下一句：“我知道了。”
說完我就往臥室走，到門口又停住，沒忍住回頭：“還有一件事。”
“說。”
“你今晚在我媽面前說，回來本來就打算找我。”我盯著他，“這話是哄她的，還是真的？”
屋裡忽然靜了一瞬。
電扇吹得窗簾微微鼓起，樓下有人在放錄音機，鄧麗君的聲音遠遠飄上來，甜得發舊。
程硯川站在廚房與客廳之間，半邊身子浸在燈影裡，神情看不太分明。
“真的。”他說。
我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分辨疼還是別的，他又接著道：“但你現在別問太多。等你先把眼前這一關過了，我會說。”
又是這句。
等，先，眼前這一關。
好像他早知道我前頭有坑，卻不肯告訴我坑有多深，只肯站遠點看著，必要時再伸手拽一把。
我最討厭這種被蒙在鼓裡的感覺，可不知為什麼，這一晚我看著他，竟沒有再逼下去。
也許是因為太累了，也許是因為他剛才那句“真的”說得太平，不像臨時編的。
我抿了抿唇，轉身進了房間。
這一夜我睡得不算好。
老式電扇吹出來的風熱乎乎的，像把白天攢下的悶氣又攪了一遍。半夢半醒間，我聽見客廳裡有輕微動靜，像是有人走路，有人替我把忘在沙發上的包拎到了門邊，還有極輕的一聲金屬碰撞，大概是鑰匙放上茶几。
我沒睜眼。
說不清是懶得動，還是怕一睜眼，就又要面對那些問不出口的事。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熱氣就已經貼上窗戶了。
我換了件米白襯衫和深藍半裙，對著鏡子把頭髮綁起來，綁到一半又拆了重綁，總覺得哪裡都彆扭。客廳桌上已經放了兩份早點，豆漿裝在玻璃瓶裡，還熱著。
程硯川坐在桌邊看報紙，像昨晚那場短兵相接根本沒發生過。
我拉開椅子坐下，故意沒看他：“你幾點走？”
“跟你一起。”
“我不要。”
他翻了一頁報紙：“順路。”
“公司裡那麼多人眼睛盯著，咱們一起進門，還嫌話不夠多？”
“你以為分開進門，話就會少？”
我一噎。
這倒是真的。從昨天公告貼出來開始，我大概就已經成了百貨公司最新鮮的一塊展品，擺哪兒都有人看。
我低頭咬了口油條，心裡那股不服氣又冒起來：“反正到了公司，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可以。”
他答得太乾脆，我狐疑看他一眼，總覺得這人憋著什麼後手。可他神色平平，真像只是單純同意。
直到我跟他一前一後下了樓，坐上那輛桑塔納，車開到百貨大樓後門巷口時，他才踩了剎車。
“你從這邊進。”
我愣住：“你不是說一起？”
“車可以一起坐，門不用一起進。”他看了眼手錶，“你先上去，周曼麗應該已經到了。”
我盯著他，忽然有點說不出話。
這人嘴上不饒人，做事卻總比我先一步想到。連避嫌都避得剛剛好，既沒讓我一個人擠公交狼狽趕路，也沒真把我架在眾人眼皮底下陪他風光登場。
我咳了一聲，推門下車：“算你還有點腦子。”
他坐在車裡，淡淡回我：“你也不差，至少今天沒穿紅裙子。”
我差點把車門摔他臉上。
百貨大樓後門一進去就是員工通道，牆上貼著褪色的安全標語，地面剛拖過，還有股潮濕的肥皂水味。我才走到二樓拐角，就看見周曼麗踩著高跟鞋風風火火衝過來，一把把我拽進企劃部資料室。
“快快快，先別出去。”
我被她拖得差點撞到櫃子：“你當我逃難呢？”
“比逃難還刺激。”她把門一關，眼睛亮得像剛點著的霓虹燈，“外頭現在至少有三撥人在等著看你。設計組那幫小姑娘早就伸長脖子了，採購部那位老陳還假裝來借訂書機，實際上就是來踩點。”
我把包往桌上一放，冷笑：“都挺閒。”
“還有更閒的。”周曼麗湊近我，壓低聲音，“沈副總剛到，正在辦公室跟幾個主管說話。你最好有心理準備，今天這關，不是光靠瞪人就能過。”
我抬頭看她：“他又說什麼了？”
周曼麗剛要開口，資料室外忽然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停在門口。
隨後，有人敲了兩下門。
不疾不徐，客氣得很。
外頭傳來一道溫和含笑的男聲。
“林晚晴到了嗎？沈副總請她過去一趟。”
我媽坐在桌邊，手裡筷子還沒放下，眼神比剛才盤問我婚事時還利。程硯川站在一旁，沒出聲，只是看著我，像把選擇權交到我手裡。
周曼麗還在那頭壓著嗓門嚷：“喂？你倒是說話啊，急死我了。企劃部這邊都炸鍋了，連五樓財務都知道了。有人說你昨天還被家裡催著去相親，今天就直接把新任營運主管拎去領證，這速度都能上本市晚報了。”
我深吸一口氣，開口時盡量讓聲音平穩些。
“不是傳言。”
那頭靜了一秒，隨即炸得更厲害：“真的啊？林晚晴，你可真行！”
我眼角餘光瞥見我媽神色略鬆了一點，至少我沒當場否認，也沒藏著掖著。可我知道，這一聲承認，不是只說給周曼麗聽的。
我頓了頓，補上一句：“我今天確實跟程硯川領了證。”
這話一出口，屋裡好像更熱了。
樓下冰棍車的喇叭拖著長音，一聲聲鑽上來，巷口還有人扯著嗓子喊小孩回家洗澡。這城市的夜從來不安靜，可我還是清清楚楚聽見了自己心跳。
周曼麗吸了口氣，語氣立刻從純八卦切到了半八卦半護短：“行，我知道了。那你先聽我說，現在風向不太對。最開始大家就是當新鮮事傳，後來不知道誰冒出一句，說你這婚結得可真巧，正趕上改制節骨眼，營運主管剛到位，你就成了主管太太，以後企劃案還不是你說了算。”
我嘴角一下冷了。
“誰說的？”
“說法可多了，最先從哪個嘴裡飄出來的我還真不好抓。不過副總辦那邊今天有人故意在茶水間提了兩嘴，說什麼公司講制度，也講避嫌，別叫外人看笑話。你明白我意思吧？”
我當然明白。
沈致遠平時最會端著那副溫和樣子，說話從不落把柄，偏偏每一句都能把風向往他想要的地方推半寸。半寸半寸加起來，就夠壓死人。
我看著對面牆上的掛鐘，聲音不自覺硬起來：“我結婚是我的事，工作是工作。誰要覺得我靠這個上位，讓他明天當面說。”
“你先別炸。”周曼麗趕緊壓我，“我就是先給你遞個信。還有啊，明天你進公司，估計一路都有人盯著你看。你最好心裡有數，別被誰一句兩句激得翻臉。你翻了，人家正好坐實你心虛。”
我冷笑：“我什麼時候靠翻臉證明過心虛？”
“你靠眼神，行了吧。”她嘖了一聲，“總之你給我撐住。要真有人拿你婚事做文章，我第一個幫你把嘴撕回去。”
我心裡那點火，莫名被她這句話壓下去一截。
“知道了。”
她語氣又拐回來，忍不住問：“不過說真的，你跟程主管到底什麼時候——”
“周曼麗。”
“行行行，我懂，不該現在問。”她笑得賊兮兮，“反正明天我等你。你別太晚，咱們先碰個頭。”
我嗯了一聲，剛要掛，周曼麗忽然又壓低聲音：“晚晴，還有件事。我聽說沈副總今晚下班前特地把幾個部門主管叫去說了會兒話，提了句改制期間更要注意內部紀律。這節骨眼上提你這事，不像巧合。你自己小心。”
電話斷了。
我放下話筒時，掌心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客廳裡一下靜得出奇，連電扇扇葉轉動的嗡嗡聲都聽得清楚。我轉過身，先對上的是我媽的眼神。
“聽見了？”我先開口。
“這種事，還用得著特意聽？”她把筷子放下，語氣不重，卻更讓人發緊，“你們這證一領，外頭怎麼說都不奇怪。可別怪我話難聽，女人在單位裡本來就吃虧，別人拿男人走的捷徑，到了你這兒，就成了使手段。”
我抿了抿唇：“我知道。”
“你知道最好。”她看著我，“晚晴，你從小就倔。我不怕你吃苦，就怕你一口氣憋著，非要證明給誰看，最後把自己逼狠了。”
我本來想頂一句，我哪次不是這麼過來的。可對上她眼裡那點藏不住的擔心，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程硯川這時才開口：“阿姨，公司的事，我會處理邊界。”
我媽抬眼看他：“你怎麼處理？”
“公私分明。她的工作，我不插手；該避嫌的地方，我比誰都清楚。”
“你清楚，不代表別人不拿來說。”我媽一針見血，“尤其你現在這位置，誰都盯著。你要真為她好，就別讓她因為這樁婚事吃暗虧。”
程硯川沒有立刻接話。
他站在燈下，神色還是那副平穩樣子，卻讓人覺得他是真的把每一句都聽進去了。過了幾秒，他才說：“不會。”
就兩個字，沒多保證，也沒多漂亮，可莫名有分量。
我媽看了他一會兒，終於起身：“行了，今晚先這樣。我再說一遍，週末回家吃飯，別忘了。還有，你們程家那邊也該給個說法，總不能讓我女兒平白嫁人。”
我頭皮發麻：“媽，這才第一天——”
“第一天怎麼了？證都領了，還想裝沒這回事？”她掃我一眼，“你少給我拖。”
我被噎住。
程硯川倒是答得很快：“我會安排。”
我側頭看他。這人說“我會安排”時，口氣跟說“明天九點開會”差不多，冷靜得像一切都在他計劃裡。偏偏就是這份冷靜，最叫我心裡發堵。
我媽拿起包準備走，我去送她到門口。樓道裡悶得像一口蒸鍋，她站在門邊，忽然壓低聲音問我：“你老實跟我說，這婚，到底是不是你自己願意的？”
我愣了一下。
這一整晚，她罵也罵了，問也問了，直到現在才問到最要命的一句。
我嘴硬了半天，這會兒卻有點說不出話。
願意嗎？
如果照我原來的想法，婚姻最好離我遠點，相親桌上那些把女人當貨品挑的目光我多看一眼都煩。可真到了今天，我明知道這證領得倉促，明知道程硯川有事瞞我，明知道明天進公司我得挨多少眼刀子，我也還是沒在民政局門口轉身走人。
我沉默兩秒，說：“是我自己點的頭。”
我媽盯著我看了看，像是想從我臉上找出一點後悔來。最後她只嘆了口氣，抬手替我把鬢邊汗濕的頭髮撥到耳後。
“那就把日子過明白。別逞強，也別糊塗。”
她下樓時，腳步聲一層層遠下去。我靠在門邊站了會兒，等樓道重新安靜，才把門關上。
屋裡少了一個人，空氣卻沒輕鬆多少。
桌上碗筷還沒收，魚湯早涼了，風扇吹得桌布邊角一下一下掀起來。程硯川已經把我媽坐過的杯子收進廚房，水龍頭嘩啦啦響著，像故意給人一點緩衝。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他背影，心裡那股憋了一晚上的勁終於翻上來。
“你早就知道公司會傳成這樣，是不是？”
水聲停了。
他把杯子放進瀝水架，沒回頭：“差不多。”
“差不多？”我被他這口氣氣笑了，“程硯川，我今天一整天像被人綁上車，還沒坐穩就開出去了。你跟我說差不多？”
他轉過身，拿布擦了擦手，目光落在我臉上：“不然呢？你以為同單位領證，能藏多久？”
“我不是說藏。我是說你明知道會鬧成這樣，還偏偏挑現在。”
“現在最合適。”
“哪裡合適？”
“你家裡在催，公司在變，外頭的風聲已經起來了。”他語氣很平，平得叫人惱火，“再往後拖，只會更亂。”
我盯著他，覺得這人像一堵牆，外表冷冷硬硬，裡頭到底藏著什麼，半點不露。
“你說的風聲，到底是什麼？”
他沒回答。
我一步走到他面前：“還有，上個月你就回來了，房子也備好了，連我媽會問什麼都想過。你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打算這件事的？”
“這不重要。”
“對你不重要，對我重要。”
“林晚晴。”他看著我，聲音低了點，“你現在最該想的是明天怎麼進公司，不是揪著今晚把所有話掰扯清楚。”
我最恨他這樣。
明明知道我在意，偏偏一句“現在不該問”就想擋過去，像我所有情緒都得照他的節奏排隊。
“行。”我點頭，“那就說明天。你不是說公私分明嗎？明天到了公司，麻煩你把這四個字貼腦門上，別讓人覺得我跟你多熟。”
他眼裡似乎掠過一點極淡的情緒，像是想笑，又像不是。
“我們剛領證，你要裝不熟，難度有點大。”
“那是你的事。”
“也是你的。”
我被噎了一下，更煩了：“少跟我抬槓。我把話放這兒，誰要拿這婚事壓我，我自己回。你別替我出頭。”
“你確定？”
“確定。”
“被人逼到牆角也不用？”
“用不著。”
他看了我一會兒，忽然點頭：“行。”
我本來還等著他再刺我兩句，沒想到他這麼乾脆，一時反倒像拳頭打在棉花上。
“你就一個行？”
“不然呢，給你開個動員會？”
“你——”
“碗先放著，明早我洗。”他打斷我，“你去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找出來。太軟不行，太張揚也不行。企劃部人多眼雜，你今天一旦被盯上，明天穿什麼都有人解讀。”
我愣了下，隨即更不服：“我穿什麼還用你教？”
“你當然可以穿。”他掃我一眼，“如果你想讓全公司覺得你新婚第一天就急著扮主管太太，那條紅裙子不錯。”
我氣得差點抄起沙發上的靠墊砸他。
偏偏我腦子裡也一下想起來，自己確實有條紅裙子原本打算明天穿，圖個提氣。被他這麼一說，頓時哪哪都不對。
我冷著臉：“程硯川，你是不是在我腦子裡裝了監控？”
“沒有。”他語氣平淡，“只是你一緊張就愛把場面撐大，從小就這樣。”
這句話像根細針，輕輕挑開了一點舊時光。
我小時候考試前也這樣，明明心裡虛得厲害，還非要把鉛筆削得整整齊齊，校服扣子一顆不落，裝得勝券在握。程硯川總愛站旁邊拆我台，說我虛張聲勢。
那時我最恨他看得透我。
現在也是。
我別開眼，硬邦邦丟下一句：“我知道了。”
說完我就往臥室走，到門口又停住，沒忍住回頭：“還有一件事。”
“說。”
“你今晚在我媽面前說，回來本來就打算找我。”我盯著他，“這話是哄她的，還是真的？”
屋裡忽然靜了一瞬。
電扇吹得窗簾微微鼓起，樓下有人在放錄音機，鄧麗君的聲音遠遠飄上來，甜得發舊。
程硯川站在廚房與客廳之間，半邊身子浸在燈影裡，神情看不太分明。
“真的。”他說。
我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分辨疼還是別的，他又接著道：“但你現在別問太多。等你先把眼前這一關過了，我會說。”
又是這句。
等，先，眼前這一關。
好像他早知道我前頭有坑，卻不肯告訴我坑有多深，只肯站遠點看著，必要時再伸手拽一把。
我最討厭這種被蒙在鼓裡的感覺，可不知為什麼，這一晚我看著他，竟沒有再逼下去。
也許是因為太累了，也許是因為他剛才那句“真的”說得太平，不像臨時編的。
我抿了抿唇，轉身進了房間。
這一夜我睡得不算好。
老式電扇吹出來的風熱乎乎的，像把白天攢下的悶氣又攪了一遍。半夢半醒間，我聽見客廳裡有輕微動靜，像是有人走路，有人替我把忘在沙發上的包拎到了門邊，還有極輕的一聲金屬碰撞，大概是鑰匙放上茶几。
我沒睜眼。
說不清是懶得動，還是怕一睜眼，就又要面對那些問不出口的事。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熱氣就已經貼上窗戶了。
我換了件米白襯衫和深藍半裙，對著鏡子把頭髮綁起來，綁到一半又拆了重綁，總覺得哪裡都彆扭。客廳桌上已經放了兩份早點，豆漿裝在玻璃瓶裡，還熱著。
程硯川坐在桌邊看報紙，像昨晚那場短兵相接根本沒發生過。
我拉開椅子坐下，故意沒看他：“你幾點走？”
“跟你一起。”
“我不要。”
他翻了一頁報紙：“順路。”
“公司裡那麼多人眼睛盯著，咱們一起進門，還嫌話不夠多？”
“你以為分開進門，話就會少？”
我一噎。
這倒是真的。從昨天公告貼出來開始，我大概就已經成了百貨公司最新鮮的一塊展品，擺哪兒都有人看。
我低頭咬了口油條，心裡那股不服氣又冒起來：“反正到了公司，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可以。”
他答得太乾脆，我狐疑看他一眼，總覺得這人憋著什麼後手。可他神色平平，真像只是單純同意。
直到我跟他一前一後下了樓，坐上那輛桑塔納，車開到百貨大樓後門巷口時，他才踩了剎車。
“你從這邊進。”
我愣住：“你不是說一起？”
“車可以一起坐，門不用一起進。”他看了眼手錶，“你先上去，周曼麗應該已經到了。”
我盯著他，忽然有點說不出話。
這人嘴上不饒人，做事卻總比我先一步想到。連避嫌都避得剛剛好，既沒讓我一個人擠公交狼狽趕路，也沒真把我架在眾人眼皮底下陪他風光登場。
我咳了一聲，推門下車：“算你還有點腦子。”
他坐在車裡，淡淡回我：“你也不差，至少今天沒穿紅裙子。”
我差點把車門摔他臉上。
百貨大樓後門一進去就是員工通道，牆上貼著褪色的安全標語，地面剛拖過，還有股潮濕的肥皂水味。我才走到二樓拐角，就看見周曼麗踩著高跟鞋風風火火衝過來，一把把我拽進企劃部資料室。
“快快快，先別出去。”
我被她拖得差點撞到櫃子：“你當我逃難呢？”
“比逃難還刺激。”她把門一關，眼睛亮得像剛點著的霓虹燈，“外頭現在至少有三撥人在等著看你。設計組那幫小姑娘早就伸長脖子了，採購部那位老陳還假裝來借訂書機，實際上就是來踩點。”
我把包往桌上一放，冷笑：“都挺閒。”
“還有更閒的。”周曼麗湊近我，壓低聲音，“沈副總剛到，正在辦公室跟幾個主管說話。你最好有心理準備，今天這關，不是光靠瞪人就能過。”
我抬頭看她：“他又說什麼了？”
周曼麗剛要開口，資料室外忽然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停在門口。
隨後，有人敲了兩下門。
不疾不徐，客氣得很。
外頭傳來一道溫和含笑的男聲。
“林晚晴到了嗎？沈副總請她過去一趟。”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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