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他站在門口，背後那盞昏黃的燈把人影拉得很長，落在地上，剛好壓住我腳邊散亂的票據和毛線。屋裡悶得厲害，窗子開著也不見風，只聽見外頭巷子裡有人搖著蒲扇說話，斷斷續續，遠得像隔了一層水。

我手裡那半張燒焦的通訊錄頁被汗浸得發軟，紙邊一顫一顫的。

“你告訴我，”我盯著他，嗓子緊得發啞，“這上面為什麼會有你的名字。”

程硯川沒立刻答。

他這人平時最會拿沉默壓人，像什麼事都能先在心裡過三遍，再挑最能堵死對方的一句說出來。可今晚他站在那裡，沉默裡頭有點不一樣，像是早知道這一刻會來，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半晌，他才開口：“因為那頁紙，我碰過。”

我心口猛地一縮。

“碰過？”我冷笑一聲，“你還真會挑詞。碰過是怎麼個碰法？經過？看見？還是你親手把它燒成這樣的？”

他目光落在我手裡那張紙上，聲音低而平：“後兩樣都有。”

屋裡像忽然靜了一瞬。

我明明早就猜到幾分，可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還是像有人拿一盆冰水直接兜頭澆下來，冷得我手指都僵了。

“你燒的？”

“不是全是我燒的。”他看著我，“有一部分，是你媽先動的手。”

我怔住了。

“我媽？”

“嗯。”

我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覺得腦子裡先前那些亂七八糟的猜測，被這一句生生扯開了一道口子。鐵皮盒還攤在我膝邊，裡面那幾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像幾塊壓了多年的石頭，一下全有了重量。

我蹲下去，伸手就去拿。

程硯川往前一步，聲音驟然沉了些：“晚晴。”

“別叫我。”我頭也不抬，“你既然讓我翻，就別現在才來攔。”

他沒再動，只站在我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氣息壓得很低，像怕逼得太近，我下一秒就要炸。

我先拿起最上頭那張紙。紙質發黃，一展開，竟是一張舊貨運收據，抬頭印著南華外貿運輸處，日期已經有些模糊，只看得出是七年前的秋天。收貨單位那一欄被水浸過，糊得厲害，寄件備註卻還剩半行字：轉百貨樣品，不入庫。

我心裡一沉。

“不入庫”三個字，在百貨系統裡不是什麼好詞。樣品不入庫，帳就不全，東西往哪兒去了，誰都能做文章。

我抬頭看他：“這是我爸的？”

程硯川點了下頭，又補了一句：“至少經過你爸的手。”

我又抽出第二張。

這回是一小截便條，邊角參差不齊，像從整張紙上硬撕下來的。上頭是我爸的字，我認得出來。平時他寫給我買油買鹽時，字總是端得很正，這回卻亂得厲害，只歪歪斜斜寫了幾句。

不要再找沈家。
帳不對，貨不對，人也不對。
先把晚晴送走。

我盯著最後那五個字，指節一下收緊。

先把晚晴送走。

屋裡熱得像蒸籠，我背上卻一點點冒出寒意。

“送走？”我慢慢站起來，轉身看他，“什麼意思。”

程硯川眼神微沉，像有些話終於到了不得不說的地步。

“那陣子你家出事前，你爸已經察覺不對了。”他說，“南華外貿那邊借著百貨樣品周轉做了幾筆假帳，掛的是正常流轉名目，實際貨單和入庫對不上。你爸原本只是替人核對過兩次單，後來越看越不對，想抽身，已經晚了。”

我喉嚨發乾：“替誰核對？”

“沈立成那條線。”

這三個字落下來，我捏著紙的手發白。

白天會議桌上那個名字，眼下像一根釘子，一頭釘在公司，一頭釘進我家。

“所以沈致遠今天放那份留檔，不是衝著我手上的中秋案子來的。”我盯著他，“他是在試你。”

程硯川沒否認：“也在試你。”

我氣得笑了一下：“他倒是省事，一箭雙鵰。”

“他不是今天才開始試。”程硯川聲音仍平，卻有種壓著火的硬，“從他把去年的審批留檔故意混進會議資料開始，就是在看，誰先亂，誰先伸手，誰還記得那些舊名字。”

“那你呢？”我一步逼近他，“你早看出來了，為什麼不早說？”

“早說有用？”他低頭看我，語氣刻薄得還是那個味道，可眼底卻沉得發緊，“你會信？還是你一聽見牽到你爸，能比現在更冷靜？”

我張了張嘴，竟被他堵得一時無話。

因為他說得沒錯。

要是白天在公司，當著沈致遠、老陳、劉主任一堆人的面，程硯川突然把“你爸”“沈立成”“舊帳”這幾個字扔出來，我八成當場就得炸。

我恨他瞞我，可更恨的是，我知道他看得準。

我抿緊唇，把便條放回盒裡，伸手去拿最後那條褪色紅繩。紅繩原本應該是鮮亮的，現在被歲月磨得發白，繩頭打著死結，裡頭竟拴著一枚舊鑰匙，很小，像抽屜鎖或者文件櫃的備用匙。

“這是什麼？”

“你媽留的。”他說，“她當年沒把東西全燒完，就是怕有一天要用上。”

我猛地抬眼：“她知道多少？”

程硯川沉默了一下：“比你多，比我少。”

我差點被他氣笑：“你這人說話是不是非得留半截？”

“半截，是因為剩下半截我也沒全拼上。”他冷聲道，“我不是神仙，當年我知道有人要把帳往你爸身上栽，知道你媽怕連累你，知道她找過我，讓我幫忙處理掉一部分聯絡名單，也知道我如果不插手，你家那次不會只是搬個家、換個工作那麼簡單。”

我呼吸一滯。

“你媽找過你？”

“找過。”

“什麼時候？”

“我走之前。”

這一句像利刃一樣，正正扎進我最不願碰的地方。

我看著他，心口那股又怒又酸的勁兒一下翻上來，聲音都尖了些：“所以你當年突然失聯，不是一句話都不說地跑了，是你知道出事了，卻還是沒告訴我？”

他也看著我，黑沉沉的眼底終於起了波。

“我那時候要怎麼告訴你？”他聲音壓得很低，“告訴你你爸可能被人做局，告訴你你媽半夜拿著一疊名單來找我，告訴你有人盯著你家，也盯著我？還是告訴你，最穩妥的辦法就是讓你什麼都不知道，先把你摘出去？”

我胸口起伏得厲害，卻一句反駁也沒能立刻頂回去。

因為那個時候的我，二十歲不到，腦子裡裝的還是考試、工作、以後要不要離開這座城。真要把這些砸到我面前，我未必扛得住，更未必不會鬧出更大的事。

可理智歸理智，情緒是另一回事。

“所以你就替我做主了？”我盯著他，一字一句，“程硯川，你憑什麼。”

他下頜線繃得極緊，像忍了很久，最後只吐出一句：“憑我不想看你完。”

這話太短，短得像沒頭沒尾，可偏偏比任何解釋都更讓人心裡發顫。

我忽然說不出話來。

屋裡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鍋裡燉湯的火大概還沒關，外頭廚房偶爾傳來細微的咕嘟聲，一下一下，像把人心也煨得發燙。

我低頭，又翻了翻盒底，指尖碰到最後一張折得很窄的紙條。展開一看，是我媽的字。

別信先上門的人。
東西若有人要，先看他認不認得紅繩。

下面沒有落款，也沒有日期，只有這麼一句，像是匆忙塞進來的。

我盯著那行字，腦子裡飛快一轉，猛地抬頭：“所以這紅繩不是普通記號。”

程硯川嗯了一聲：“你媽當年拿來捆過那批單子。我幫她處理東西時，她特意留了這一條。她說，真到要把剩下的交出去那天，對方如果連這個都不認得，就不是可信的人。”

“她交給你了？”

“算是。”

“算是是什麼意思？”

“她沒把全部東西交給我。”他說，“只給了我一部分，還有一部分她自己藏了。現在看來，就是這盒子裡的這些。”

我低頭看著那枚小鑰匙，心裡一下冒出另一個念頭。

“那它開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他頓了頓，“但不會是你家這個櫃子。要是這麼簡單，東西早被翻乾淨了。”

我把鑰匙攥進掌心，冰涼的金屬硌著肉，讓人清醒了些。

我開始把事情一點點往回拼。

我爸發現南華外貿運輸處那邊帳貨不對，牽出沈立成。沈家那邊有人想把帳做平，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找個經過手的人背鍋。我媽先察覺到風頭不對，找了程硯川幫忙，燒掉部分聯絡資料，留下一點保命的東西。後來程硯川突然失聯，不是變心，不是翻臉，是他也被捲進去了。

可還差一塊。

“沈致遠在裡頭扮什麼角色？”我問。

程硯川眸色更冷了些：“當年他年輕，還不在明面上接手，但很多事，他知道。”

“知道多少？”

“至少知道誰是替罪羊，誰在收尾。”

“那今天這一出，他是在替他爸擦屁股，還是想把舊帳翻出來另做文章？”

“都有可能。”他說，“改制一旦往下走，舊帳就不是舊帳了，是誰能拿來卡人的把柄。他現在先補洞，是怕有人比他先摸到線頭。”

我冷笑：“也就是說，白天他借避嫌打我，晚上還得防著你。”

“你不也在他防的名單裡。”程硯川掃我一眼，“不然他何必非盯著你的中秋檔案子不放。”

我把鐵盒蓋上，心裡那股亂勁兒慢慢沉成另一種硬。

是了。

沈致遠今天不只是衝著婚訊，不只是衝著主中庭和費用審批。他是想趁改制前把企劃這條線也捏住，順便看看我和程硯川之間，到底有沒有因為舊事出現裂口。

他想看我亂，我偏不能亂。

我站起來，蹲久了腿有些麻，身子晃了一下。程硯川下意識伸手扶我，我幾乎本能地要甩開，卻在碰到他手腕那一下停住了。

他的手心也是熱的，還帶著點廚房裡煙火氣，穩得很。

我抬眼看他：“你還瞞了我多少？”

他沒有抽手，聲音比剛才更低：“還有我沒查實的，不能現在說。”

“不能說，還是不敢說？”

“都算。”

我盯了他兩秒，最後把手抽回來。

“行。”我把鐵皮盒重新合上，“你不說全，我也不追著你求。可從今天開始，有事你得讓我知道。我最煩別人替我做主，這句你比誰都清楚。”

程硯川看著我，片刻後，低低應了一聲：“知道。”

我又補了一句：“還有，公司那邊，明天老陳要拿家電聯展搶主中庭，我新方案已經做好了。沈致遠要是想借流程卡我，我就讓他自己把去年簽過的字吞回去。你別再像今天那樣當眾給我下絆子。”

“那不叫下絆子。”他淡淡道，“叫替你擋刀。”

“擋得我差點連你一起罵進土裡。”

“你不是已經罵了。”

我噎了一下，居然被他這句輕飄飄的話噎得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

這人還是這副德性，刀子嘴，偏偏今晚我第一次真切地覺得，他那層冷皮底下壓著的，不是故意跟我作對，而是怕我一頭撞上去。

這念頭一冒出來，心裡那堵了多年的硬牆，竟有那麼一瞬鬆了一點。

可也只是一點。

我把盒子抱起來，轉身往外走：“先吃飯，湯該煮乾了。”

經過他身邊時，他忽然開口：“晚晴。”

我沒回頭。

“你媽當年最後見我時，只說了一句話。”

我腳步停住。

“她說，”他聲音很低，像從多年以前直接落到今晚，“別讓晚晴知道她爸是怎麼被拖下水的。她那性子，知道了不會算完。”

我閉了閉眼。

半晌，才扯了扯嘴角：“她倒是了解我。”

“我也了解。”

“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嘴上這麼說，聲音卻到底沒剛才那麼硬了。

那晚剩下的飯吃得很慢。誰都沒再提太多舊事，只把盒子收進我房裡最上面的櫃格，小鑰匙和紅繩我沒放回去，直接塞進包的夾層。睡前我把新做的中秋檔方案又過了一遍，客流動線、夜場抽獎、聯動坪效、主中庭檔期，一項項看得極細。程硯川坐在桌子另一頭，手裡翻著營運報表，偶爾抬眼看我一下，也不說話。

窗外風終於起了點，吹得紗窗輕輕響。我盯著報表上的數字，忽然覺得有些事雖然還沒全明，可至少不再是我一個人在黑裡摸。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時，賣場還沒完全熱起來。清潔阿姨正拖地，水漬在地磚上反著白光，廣播裡放著試音的老歌，斷斷續續。周曼麗踩著高跟鞋從櫃台那頭疾步過來，手裡還拿著一杯豆漿，見了我第一句就是：“你昨晚沒睡吧？眼下這青的，跟讓人揍過似的。”

我把方案往她懷裡一塞：“少廢話，先看這版。”

她翻了兩頁，眼睛就亮了：“你把家電聯展直接擠到副中庭去了？”

“不是擠，是讓它待在該待的位置。”我說，“高返點可以拿，但主中庭不能給。主中庭一旦被家電占了，中秋夜場的連帶銷售就全斷。”

周曼麗“嘖”了一聲：“老陳待會兒看見，臉色得跟隔夜綠豆糕一樣。”

“他要臉色，我給他數字。”我把包放下，“副總辦那邊有動靜沒有？”

她臉上的笑意淡了點，湊近我低聲道：“有。今早檔案室剛開門，就有人進去搬了一批舊留檔，說是送總經辦重整。還有，行政辦新發了個通知，凡九二年到九四年的跨部門審批資料，一律重新編號歸檔。”

我心裡一沉。

這不是普通整理，這是大範圍清線。

“誰簽的通知？”

“沈致遠。”

我冷笑一聲，把方案抱緊了些。

行，他動手夠快。

那我也不跟他客氣了。

會議還沒開始，三樓小會議室外頭已經站了不少人。老陳手裡夾著文件，看見我時笑得一臉和氣，眼神卻像在掂量我今天是硬是軟。我也笑，笑得比他還客氣。

“陳主任，聽說您今天要推家電聯展？巧了，我也帶了點新想法，正好請您指教。”

他嘴角微微一抽。

我越過他，推門進去。

會議桌盡頭，沈致遠已經坐在那裡，白襯衫熨得平整，手邊一杯剛泡的茶，霧氣薄薄地升上來，把他那張溫和的臉襯得更像回事。可我一看見他，就想起昨晚那張燒焦的通訊錄頁，想起“南華外貿運輸處”幾個字，心裡那點最後的客氣也沒了。

他抬頭看見我，微笑道：“林專員來得早。”

我把方案放到桌上，也笑：“事關中秋檔主中庭，哪敢不早。晚了，怕有人替我把位置都安排好了。”

他笑意不減，眼底卻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我坐下時，正對面的位置空著。

下一秒，程硯川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最新營運數據，神色如常，像昨晚裡屋那場逼到心口的對峙從沒發生過。可他經過我身邊時，指尖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極短，像個只我聽得懂的提醒。

穩住。

我抬眼，看向會議桌另一頭的沈致遠。

窗外天色亮得晃眼，整座百貨像一台剛要全速轉起來的機器，嘈雜、發熱、暗線密布。有人在補洞，有人在試探，也有人想把舊年頭裡那把火徹底埋進灰裡。

可我忽然不想再讓了。

因為我手裡，已經不只有方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