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月光落在尋呼機上 · 薄荷味的夏 · 4,077 字 · 2026-03-27
沈致遠端起茶杯,杯蓋在瓷沿上輕輕一磕,脆得像一聲不動聲色的提醒。

會議室裡一下安靜下來。

外頭賣場試營運的廣播正放到一半,女聲甜得發膩,隔著門板傳進來,尾音被人流和收銀機試機的雜響切得斷斷續續。電風扇在頭頂慢慢轉,茶水熱氣和剛印好的資料墨味攪在一起,悶得人額角發黏。

“既然人齊了,”沈致遠笑得溫和,“那就直接說正題。中秋檔主中庭資源有限,家電聯展和夜場活動只能擇一優先。今天把各部門叫來,就是想把事情定乾淨,免得拖到最後,大家都難做。”

老陳立刻接話:“副總說得對。家電那邊返點高、品牌意願足,現在冰箱、彩電、錄音機都在走量,聯展一上,現金回籠快,對整個檔期都有好處。”

他說著把文件往前一推,笑眯眯地看我一眼,像是特意留了個台階給我下。

“企劃部那邊的夜場方案,我們也看過,有想法。但是想法歸想法,主中庭這種位置,還是得看最直接的產出。”

我翻開自己的方案,頭也沒抬:“陳主任這句話,我很同意。既然看產出,那就別只看眼前那一筆。”

老陳臉上笑意一頓。

我把第一頁推到桌中央:“這是去年中秋檔三天夜場的客流轉化,主中庭做活動時,一樓女裝、黃金櫃、食品專櫃連帶銷售平均提升二成七,二樓床品和小家電提升一成四。表面上看,返點不如單一聯展直觀,可整體坪效高。”

財務的小徐翻了兩頁,眼神有點飄,像是沒跟上。我乾脆把話說得更直白:“家電聯展放副中庭,照樣能賣;夜場活動離了主中庭,整體客流就散。主位資源不是拿來做單點爆破的,是拿來帶全場的。”

沈致遠沒急著表態,只輕輕點了點桌面:“數據從哪裡來的?”

“去年中秋檔營運統計、櫃台回款表和客流點位記錄。”我抬眼看他,“都是公司留檔。”

他笑了一下:“去年和今年不能簡單類比。市場變了,消費偏好也在變。”

“所以我做了今年的預估模型。”我又抽出一張圖表,“這一季度音像、食品、禮盒和節慶贈品的銷售增幅都高於家電大件。中秋夜場如果做抽獎、滿額兌換和錄音帶歌友互動,年輕客群和家庭客會一起進場。這不是理想化推測,是按暑期檔的晚間客流折算出來的。”

說到這裡,我故意停了一下,讓紙頁翻動的聲音在會議室裡多停兩秒。

“反倒是家電聯展,”我看向老陳,“陳主任給的這份預估,只算了品牌返點和場租,沒算搬運、人手、電路增容和售後諮詢佔用。真把主中庭讓出去,家電要臨時加線路、搭樣機台,旁邊的化妝品和黃金櫃都得讓道。這筆隱形成本,算誰頭上?”

老陳臉色微變:“這些都是常規支出。”

“常規支出不是不用算,是以前有人替你兜了。”我把筆往表上一點,“今年要講流程、講責任,正好,一筆筆攤開。”

會議桌邊有人低頭憋笑,又很快收住。

沈致遠依舊不緊不慢:“林專員的意思,是家電聯展不適合進主中庭?”

“我的意思是,誰想進,拿完整帳說話。”

我說完這句,正對面的程硯川終於開口。他聲音不高,卻把剛才那些暗湧一下壓平了。

“營運部補充兩點。”他把手裡那份最新數據打開,“第一,主中庭近三個月週末平均停留時長,活動型客流比目的型購買客流高出十一分鐘。十一分鐘對百貨來說,夠客人再走兩層樓。第二,家電聯展要走大件提貨通道,現在倉儲區正在重整,物流動線不穩,放主中庭,風險比收益大。”

老陳皺眉:“程主管,你昨天不是還說企劃方案要再看?”

程硯川抬眼,語氣平得近乎刻薄:“我說的是再看,不是讓你替我做決定。陳主任年紀大了,聽話別只聽半句。”

桌邊幾個人都低下頭假裝看資料。

我差點沒忍住想笑,趕緊端起茶杯遮了遮。

這人嘴還是一如既往地欠,可偏偏每一句都戳在點上。

老陳被堵得臉上發青,轉頭看沈致遠:“副總,營運和企劃現在一個鼻孔出氣,我倒是想問問,這算不算避嫌?”

這話一出,會議室裡連翻頁聲都輕了。

果然還是來了。

我把茶杯一放,聲音比他更穩:“陳主任,公事講數據,私事講證據。您要是覺得我靠婚姻拿方案,不如先指出我哪一條數字是假的,哪一項測算是編的。要是說不出來,就別拿流言當工作能力。”

他冷笑:“誰知道有些數據是不是提前通過氣?”

“我給的數據,一部分來自營運系統,一部分來自去年的留檔。”我盯著他,“要不當著大家的面,把去年主中庭審批附件也調出來,看看當時是誰批的,誰簽的,誰說主中庭必須為整體客流服務,不得由單一高返點品類長時間獨占。”

這話一落,沈致遠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瞬,很短,可我看見了。

我心口一定,知道自己猜得沒錯。

去年那套話,確實是他自己說過的。

老陳顯然也沒想到我手裡會有這個,張了張嘴,一時沒接上。

我順勢把資料夾翻到最後一頁,從中抽出一張複印件,推到桌面中央。

“這是去年中秋檔主中庭配置附件,總經辦批示欄第三行。”我故意念得很清楚,“主中庭資源以整體拉動為優先,不得僅以單項返點高低決策。簽字人,沈致遠。”

屋裡安靜得厲害。

窗外剛好傳來小孩子跑過的笑聲,隔著玻璃,有種莫名的刺耳。

沈致遠看向那張紙,笑意慢慢淡了一點,卻還沒失態:“林專員準備得很充分。”

“吃過一次流程的虧,就得長記性。”我說。

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像在重新衡量什麼。半晌,他才重新開口:“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不過你既然提出了完整測算,營運部也給了風險評估,那我建議,主中庭暫按企劃部方案預留三天,家電聯展進副中庭,若實際回報未達預估,再做調整。”

老陳臉都僵了:“副總,這——”

“陳主任。”沈致遠轉頭看他,語氣還是溫和,卻已經不容人頂嘴,“公司現在最怕的不是方案有爭議,是帳算不清。既然林專員主動把帳攤開,那就照清楚的來。”

我背脊沒動,心裡那口氣卻總算緩了一寸。

不是全贏,但主中庭先保住了。

而且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保住的。

這跟背地裡誰替我說一句話完全不同。今天這一步,算是我自己硬生生踩下來的。

程硯川合上文件,淡淡補了一刀:“既然定了,請採購部今天之內把家電聯展的完整成本明細補給財務和營運。別到時候又做半本帳,讓別的部門替你收尾。”

老陳臉色難看得像吞了只蒼蠅。

會議往下走時,已經沒了剛才那股一邊倒要壓人的氣勢。幾個部門主管開始討論搭建時間、廣播配合和夜場抽獎流程,我一邊記錄,一邊留神看沈致遠。

他恢復得很快,彷彿剛才那一瞬停頓只是錯覺。可我心裡清楚,人只有被戳到真正介意的地方,才會在這種場合露出那麼短的一點空子。

會議快散時,行政辦的小李急匆匆敲門進來,額頭上還冒著汗。

“副總,檔案室那邊說,有一批九三年的跨部門資料目錄對不上,讓總經辦這邊確認一下。”

他話剛出口,就知道自己來得不是時候,聲音都低了下去。

我握筆的手頓了一下。

九三年。

沈致遠神色不變:“會後再說。”

小李忙點頭,正要退出去,我忽然開口:“哪幾個部門對不上?”

他一愣,下意識看向沈致遠。

我笑了笑:“怎麼,我只是關心一下。畢竟現在企劃部資料也歸在重整範圍裡,萬一缺的是我們部門的,我得先準備補件。”

小李支吾了兩聲:“我……我只聽說有總經辦、採購,還有外聯那邊的舊件。”

外聯。

我心裡一跳。

七年前百貨和外貿運輸處對接樣品,走的恰恰就是外聯和採購的線。

沈致遠放下茶杯,終於朝小李看了一眼:“出去吧。”

那一眼不重,卻把小李看得背都繃直了,忙不迭退了出去。

會議散場時,椅腳磨過地面,發出一陣刺啦亂響。大家表面都在收文件,實際眼神來來回回,顯然今天這場不光是爭主中庭,還把不少人心裡那點秤也晃了晃。

我剛把方案裝回文件袋,沈致遠忽然叫住我。

“林專員。”

我抬頭。

他站在窗邊,背後是賣場扶梯口來回晃動的人影,光線把他臉上的笑意照得很淺。

“你最近對舊資料,好像格外上心。”

我也笑:“企劃做久了,總得學會從舊檔裡找辦法。不然每年都被人拿制度當新刀使,多吃虧。”

他看著我,像是想從我臉上再看出點別的什麼。

“有些舊東西翻得太深,不見得是好事。”他語氣仍舊平和,“人容易被以前的帳繞住,反而看不清眼前。”

我把文件袋往肩上一提:“可有些帳要是不翻,眼前這盤棋又怎麼知道少了哪顆子。”

他笑了笑,沒再往下說,只道:“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別太信第一個主動找上門的人。”

我心裡猛地一沉。

這句話,和我媽留下的那句,幾乎撞在一起。

別信先上門的人。

他是巧合,還是他知道什麼?

我還沒接話,程硯川已經走到我身邊,聲音冷冷的:“副總要是交代完工作,就請放人。營運部下午還要看現場搭建,不像有些人,靠聊天也能算加班。”

沈致遠看了他一眼,笑意又恢復了那副滴水不漏的樣子。

“程主管對太太倒是護得緊。”

程硯川連眉都沒動:“我只護做事的人。”

我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拆台。

這會兒再跟他抬槓,就是白費他剛才那兩刀。

出了會議室,走廊裡一下熱鬧起來。櫃台補貨的小推車轆轆從樓梯口過去,賣場廣播在試中秋檔口號,錄音卡了帶,重複著“歡迎廣大顧客——歡迎廣大顧客——”聽得人腦仁直跳。

我剛要開口,周曼麗就從拐角快步衝過來,高跟鞋踩得跟打鼓似的。

“贏了沒有?”

我把文件袋拍到她懷裡:“先贏半步。”

她翻都沒翻,先沖我豎了個大拇指,隨即又壓低聲音:“別高興太早,檔案室出事了。”

我心裡一緊:“說。”

“老錢今天一早被調去後勤庫房幫忙,檔案室換了個臨時看門的。九二到九四的資料櫃搬走了兩排,說是送舊行政樓地下室重新編號。”她停了一下,湊得更近,“可我剛才讓收發室的小姑娘幫我問了一嘴,今天根本沒開地下室的領用單。”

也就是說,資料名義上被搬去重整,實際根本不知道去了哪。

我手指一下收緊。

程硯川站在旁邊,聲音沉了下來:“搬走的是哪些櫃號?”

“老錢不在,臨時那個說不清,只說有一櫃是外聯舊件,一櫃是總經辦聯簽,還有一櫃上頭貼過採購標籤,後來被撕了。”周曼麗看了看我們兩個的臉色,終於也意識到事情比她原先想的更重,“到底怎麼回事?”

我沒法現在跟她講太多,只問:“老錢人呢?”

“庫房那邊。說是搬舊貨架,其實就是被支開。”她咬了咬牙,“我能去找他聊,但明著問不行,會打草驚蛇。”

“你去。”我立刻說,“就說企劃部有一批去年活動樣張找不到,想請他幫忙認櫃號。別提別的。”

周曼麗點頭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晚晴,你自己小心。剛才我在樓下聽見兩個人嚼舌根,說你今天能壓住老陳,是因為程主管在背後遞梯子。這風聲像是有人故意放的。”

我扯了下嘴角:“那正好。等主中庭做起來,我就拿銷售額堵他們的嘴。”

她看我這樣,知道我是真進了死磕的勁,也不再勸,轉身就往後勤那邊去了。

走廊裡一下只剩我和程硯川。

他看了我一眼:“你剛才太急了。”

“你是說我拿去年的批示壓沈致遠,還是問小李哪幾個部門對不上?”

“都算。”他語氣不重,卻很直,“你現在像把刀磨亮了就想往前衝,對面等的就是你露手。”

我冷笑一聲:“不衝,等著他把東西全搬光?”

“我沒說不查。”他壓低聲音,“我是說別讓他知道你查到哪一步。”

我腳步一頓。

這話說得對。

剛才會議室裡那一下,我到底還是被那句“九三年”刺得急了點。沈致遠那種人,最擅長的就是順著別人的反應倒推底牌。

我吐出一口氣:“行,這回算我急。”

程硯川看了我一眼,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乾脆認。

半晌,他才道:“老錢那邊讓周曼麗去。你跟我去一趟收發室。”

“做什麼?”

“查傳閱單。”他說,“資料要從檔案室出去,不管真假,總得有人簽過字。就算單子被抽了,收發室也會留一冊流水。”

我正要點頭,包裡的尋呼機忽然震了一下。

那聲音不大,卻在我神經繃得最緊的時候格外刺耳。

我把機子掏出來,綠灰色的小屏上慢慢跳出一行數字和簡短留言。

沒有署名,只有一句話。

紅繩不是鑰匙,紅繩是門票。想知道南華的櫃子在哪,下午三點,舊碼頭郵電亭後巷。別帶先上門的人。

我盯著那行字,後背一寸寸發涼。

程硯川低頭看見了,臉色瞬間沉下去。

他伸手就要拿,我一側身避開,把尋呼機攥進掌心,抬頭看他。

走廊盡頭的廣播還在卡帶,一遍遍重複那句歡迎,像有什麼東西隔著七年的灰,終於朝我這邊推開了一道縫。

可那縫裡伸出來的,到底是路,還是套,誰也說不準。

程硯川盯著我,聲音壓得極低:“林晚晴,你別犯軸。”

我把尋呼機塞回包裡,心跳得又快又硬,嘴上卻還是那句話。

“你先別管我犯不犯軸。”我看著他,“你就告訴我,舊碼頭郵電亭那一帶,你熟不熟。”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9章 第 9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