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程硯川看著我，眼神冷得像剛從冰櫃裡拎出來。

“熟。”他只回了一個字。

我心口一跳：“多熟？”

“熟到我知道郵電亭後巷一共兩個出口，一個通舊倉街，一個通河堤。下午三點那片最亂，搬貨工、三輪車、倒帶磁帶的小販、替人代發傳真和電報的，全擠在一起。你要是真一個人去，人在巷口丟了，連誰撞了你都分不清。”

他說得太快，快得不像平時那個字字都要打磨的人。我盯著他：“你倒挺門兒清。”

“所以我才說你別犯軸。”他聲音更沉，“這不是讓你去見真相，是讓你去當餌。”

我扯了下嘴角：“說得好像我不去，真相就會自己走到我面前。”

“至少不會把命送過去。”

“程硯川，你別動不動就把話往大了說。”

“我是在把最小的可能先告訴你。”他看著我，眼底那點壓著的急火終於漏出來，“舊碼頭不是百貨會議室，沒人跟你講規矩。”

我心裡本來就亂，被他這樣一堵，脾氣也上來了：“那你意思是什麼？誰都不見，誰都不查，等人把線索捏碎了往海裡一撒？”

“我的意思是，先查收發室，再決定怎麼去，誰去，誰在明面，誰在暗裡。”

他把“誰在暗裡”幾個字咬得很重。

我沒立刻接，腦子卻先轉了起來。這話沒錯。那條尋呼訊息來得太巧，剛好卡在我們知道檔案室被動手腳之後，像是有人掐著點把鉤子甩到我面前。我現在要是悶頭往舊碼頭衝，正中人下懷。

走廊裡又一輛補貨推車從身邊轆轆過去，紙箱磕到牆角，發出一聲悶響。廣播還在卡帶，歡迎兩個字被女播音員念得像招魂。

我把包帶往肩上提了提：“行，先去收發室。但你別指望我會放過那條訊息。”

程硯川沒再跟我頂，只道：“我沒打算讓你放過。”

收發室在老辦公樓後側，挨著電話總機房和文印室。還沒走近，就聞到一股混著油墨、漿糊和舊紙板的味道。木窗半開，窗框被海風和潮氣泡得發白，裡頭有台老吊扇，一邊轉一邊發出規律的咯噔聲，像隨時要掉下來。

收發室的小劉正趴在高櫃上登記快件，看到我們兩個一起進來，眼睛先亮了一下，隨即又飛快垂下去，顯然是聽過樓上的閒話。

“程主管，林專員。”她笑得有點發虛，“你們來拿文件啊？”

我比她更自然，直接把一份部門流轉單拍到櫃上：“查一筆舊傳閱流水。檔案室那邊搬櫃，去年到前年的活動底冊對不上，營運讓我先補核一下流向。”

小劉一聽是公事，立刻鬆了口氣，轉身去拖底下那排厚冊子。程硯川沒多話，伸手就幫她把最沉那本搬上桌。那冊子外頭包著藍灰色牛皮紙，封面角都磨毛了，寫著一行鋼筆字：九三年收發流水。

我眼神一沉。

九三年。

程硯川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麼，手指壓住封皮，低聲說：“先看。”

頁面翻開，裡頭全是密密麻麻的欄目：日期、來件單位、去向、經手、簽收。字跡有新有舊，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些地方還蓋了藍色章印，時間久了，印泥暈開，像一團團褪色的霧。

我們先翻最近兩年的，果然缺了一段補頁。不是整冊缺，是中間有人硬生生抽走了兩張。紙邊裂得不整齊，像是匆忙撕下的。

我皺眉：“誰會在收發流水上動手？”

程硯川眼神一冷：“知道要查的人。”

小劉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小聲說：“可這冊子平時都鎖著……”

“鑰匙誰管？”我問。

“我和老趙一人一把。老趙今天去銀行送單了，還沒回來。”她說著像突然想起什麼，“對了，上午行政辦的梁姐來過一次，說副總那邊要補查幾份舊外聯收文，我就把櫃子開給她看了。”

我和程硯川對視一眼。

沈致遠動得比我們還快。

我壓住火，繼續往前翻。翻到九三年九月那一段時，一筆登記讓我手指停住。

九月十七日，南華外貿運輸處，外聯樣品轉件，去向欄寫的是“總經辦暫存，後轉採購聯簽”，經手人一欄簽了個“沈”，後頭像是本來還有一個字，被水洇開，看不清了。可最奇怪的是，簽收欄空著，旁邊卻補蓋了一枚紅章：已閱。

“已閱不等於簽收。”我說。

“更不等於入檔。”程硯川聲音很低。

我又往下看，三天後還有一筆。九月二十日，同一單位，備註欄寫著：櫃號另附，紅繩封存，憑單自取。這筆原本的去向被人拿藍墨水塗了一道，後頭重新補寫了兩個字：作廢。

作廢兩個字寫得急，筆畫帶鉤，跟整本流水冊裡大部分字都不一樣。

我心裡一震。

紅繩。

訊息裡的那句話像根細針，猛地扎進來。紅繩不是鑰匙，是門票。可這裡明明寫著紅繩封存，憑單自取。也就是說，紅繩不是單純綁東西用的記號，它本來就是一種識別方式。拿到它，才能取走“櫃號另附”的東西。

我抬頭：“南華的櫃子，指的不是百貨裡的展櫃。”

“是貨櫃，或者寄存櫃。”程硯川接得很快。

“你怎麼知道？”

他頓了一下，像是把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改口道：“南華那時候做外運，最常用的就是碼頭寄存和短期中轉。你爸手裡如果碰過不入庫的樣品，就不可能直接放進公司倉，只能先掛在外頭。”

我盯著他：“你連它怎麼掛都知道。”

他沒躲我的眼神：“因為我去過。”

這三個字一出來，我胸口像被人用力捏了一把。

不是猜，不是聽說，是去過。

可眼下不是追問的時候。小劉還在旁邊，耳朵都快豎成天線了。我只能硬生生把那口氣壓下去，繼續翻。

後面又有一頁補簽紀錄，紙色比前面新一點，顯然是事後加進來的。上頭寫著：九三年九月外聯樣件已並總辦歸檔，因原簽收單污損，補記。補記人那欄蓋的是行政章，簽名只有兩個字母，像是倉促寫下的“SZ”。

我指尖一緊。

“沈致遠？”

“未必。”程硯川說，“也可能是別人故意留下讓你這麼想的。”

他說得對。沈致遠精，不會精到在這種地方明晃晃簽自己名字。他要真想清理，不會清理得這麼像給人看。

我翻到那張補記頁的背面，果然發現右下角缺了一個小角，像是原先黏過什麼標籤，又被人硬撕走了。剩下半點暗紅色紙纖維，像細細一縷線頭。

程硯川看了一眼，臉色更沉：“紅繩上的牌簽。”

“你連這都認得？”

“認得。”他聲音幾乎沒有起伏，“碼頭寄存的牌簽用厚卡紙，邊上有打孔，綁紅繩。領貨的人拿母票，櫃上掛子票。撕成這樣，說明有人把票拆了。”

我心裡那點懷疑，一下被他這份熟稔頂得翻了個面。

他不是知道一點，他是太知道了。

像當年那條線，他曾經親手摸過。

我正要再問，走廊外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夾著兩個男人說話的聲音。程硯川反應極快，一把將那冊流水合上，順手抽過我手裡的部門流轉單壓在最上面，整個動作自然得像我們真的只是來核對普通資料。

下一秒，老陳推門進來，後頭還跟著行政辦的梁姐。

“哎喲，都在呢。”老陳笑得臉上褶子都起來了，“我說收發室怎麼這麼熱鬧。林專員，主中庭剛定下來，你不去忙活動細項，跑這兒翻老黃曆？”

我抬眼看他：“陳主任對我們企劃部工作安排這麼上心，不如順便把家電那邊搭建人手也借兩個給我。”

老陳被我噎了一下，隨即哈哈笑：“小林這嘴還是利。程主管，你可得多管管。”

程硯川連看都沒看他，只淡淡道：“陳主任先管好自己部門的線路負荷。別等樣機一通電，又把二樓收銀機跳閘。”

梁姐在旁邊陪笑，眼神卻往桌上的冊子瞟。我心裡冷了一分，越發確定上午來翻櫃子的就是她。她嘴上說是補查收文，實際怕是來擦尾巴。

我把流轉單一收，站起身：“既然兩位都來了，那我們正好讓地方。小劉，剛剛那幾份近期文件回頭送企劃部一份。”

小劉忙不迭點頭。

出了收發室，我腳步沒停，一直走到轉角沒人的消防門口，才壓低聲音開口：“你早就知道紅繩是寄存票？”

程硯川沉默了兩秒：“知道。”

“什麼時候知道的？”

“七年前。”

風從樓梯井裡穿上來，帶著底層食品櫃糖炒栗子的甜香，可我卻覺得後背一陣發冷。

“所以你當年失聯，跟南華、跟舊碼頭有關，是不是？”

他看著我，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像是有話卡在那裡。可最後他只說：“現在還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我差點氣笑：“你每回都這句。”

“因為每回你都只差一步就會把自己摔進去。”他靠近半步，聲音低得發啞，“林晚晴，我不是不讓你知道，我是要讓你在知道之前，先有命站穩。”

我被他這句堵得一時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尋呼台轉接電話的鈴聲，一長兩短，尖利得刺耳。過了不到半分鐘，文印室的小工跑上來找人：“林專員！企劃部電話，周姐找你，急的！”

我心裡一緊，立刻衝回去接。

電話在總機旁，我一把拿起話筒，那頭周曼麗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快得像連珠炮。

“晚晴，老錢這邊我套到了。九二到九四那幾櫃不是今天才動，前天晚上就有人先來量過櫃號。老錢說那人拿的是行政辦的單子，可章印顏色不對，像重蓋的。還有，九三年一櫃外聯舊件本來封條上寫的是‘南華樣件’，上星期被人換成了‘宣傳樣張’。”

我捏著話筒的手一下收緊。

“還有沒有別的？”

“有。”周曼麗頓了一下，聲音更低，“老錢說，換封條那天，他聽見兩個人吵了一句，一個說‘門票只剩半張也夠用’，另一個說‘先把林家那條線引出來再說’。他沒看清臉，只記得其中一個手腕上戴鋼表，說話文縐縐的。”

我和程硯川對視一眼。

文縐縐，戴鋼表，這像極了沈致遠身邊那套做派，可又偏偏沒法直接咬死。

我問：“老錢人現在呢？”

“我讓他先別回檔案室，在庫房磨著。可他膽子小，撐不了太久。”周曼麗吸了口氣，“你們那邊查到什麼？”

“查到紅繩不是鑰匙，是寄存票。”我飛快說，“還有九三年南華有一筆紅繩封存、憑單自取的外聯轉件，被補記成作廢。”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周曼麗倒抽一口氣：“那今天這條尋呼，不就是在拿半張票引你上鉤？”

“八成。”

“那你可別一個人去。”她立刻說，“你要敢單槍匹馬往舊碼頭跑，我今晚就殺到你家把你腿綁了。”

我嘴角忍不住動了一下：“知道了，周大王。”

掛了電話，我把剛才的話複述給程硯川。他聽完，眼神徹底沉了下去。

“不是單一個人。”他說，“至少有兩撥。一撥在清檔，一撥在放風。”

“也可能是同一撥故意唱雙簧。”

“都有可能。”

我看了眼牆上的掛鐘，指針已經滑到兩點二十。離三點，只剩四十分鐘。

“去不去？”我問。

“去。”他答得沒有半分猶豫，“但不是照對方想的去。”

我胸口那團火終於找到個出口：“說。”

“你明著出現，但不進後巷，在郵電亭前面等十分鐘。”他迅速把路線說給我聽，“我先走舊倉街那條線，從後出口卡住。周曼麗那邊如果能抽身，讓她替你在公司留個影子，說你在和供應商對夜場物料，別讓人立刻發現你不在。還有，收發室這本流水不能放回原處。”

“你想拿走？”

“拿不走。太顯眼。”他想了想，“撕下來的那頁補記不能動，但可以先記櫃號和時間。你去企劃部拿相機，借口拍中庭搭建，帶一卷膠卷出來。必要時拍現場。”

我挑眉：“程主管，你倒是安排得挺順。”

他冷冷看我一眼：“不順，今天就是你在別人局裡給人數數。”

這人說話還是一如既往不中聽，可我偏偏被他這句說得定了神。

我點頭：“行。那你呢？”

“我先去找個人。”

“誰？”

“郵電亭旁邊修錄音機那個老許。”他頓了頓，“他以前替碼頭倉管帶過話，認牌簽。”

我愣了一下：“你連這種人都認識？”

“我說了，我去過。”

這一次，他沒再避。

短短一句，卻像把七年前那道口子又往外扯開一寸。裡頭還是黑的，可風已經吹出來了。

我看著他，忽然問：“程硯川，你當年到底替我家扛了什麼？”

他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

樓下廣播突然恢復正常，女聲甜亮地念出中秋檔促銷口號，像什麼都喜氣洋洋。可這一層狹窄樓道裡，光線卻悶得發灰。

半晌，他才低聲說：“等今天過了，你再問我。”

說完，他轉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沒入走廊人流，忽然發現自己心裡那股一直頂著他的硬勁，竟有一瞬鬆了半分。不是因為我信了所有事，而是因為我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他不是站在我前頭攔我，他是在替我擋一記我還沒看見的刀。

可刀從哪裡來，當年又為什麼落到他身上，現在還是一團霧。

我回企劃部拿相機時，部門裡已經開始為中秋夜場炸鍋。美工在裁海報樣，宣傳口號貼滿桌，兩台電話輪著響，錄音機裡還在試晚場串詞。有人見我進門，眼神先往我和程硯川剛才離開的方向飄，再裝作若無其事地低頭做事。

流言傳得夠快。

我懶得理，直接去櫃子裡拿了海鷗相機和一卷新膠卷。剛裝好，桌上的內線電話又響了。

我一接，竟是沈致遠。

“林專員。”他聲音溫和得聽不出波瀾，“中秋夜場既然由你主導，下午四點前把第一版動線圖送來我辦公室。我想親自看一下，免得主中庭一忙，大家又說我這個副總不放權。”

我垂下眼，笑了一聲：“好啊，副總放心，我一定準時送到。”

掛斷電話，我把話筒慢慢放回去。

四點前要動線圖，三點舊碼頭見。這是要看我到底去哪一頭。

他們果然在盯我。

我抓起相機，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周曼麗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來了，手裡還抱著兩卷海報紙。她一把攔住我，低聲道：“我替你頂半小時，最多一小時。再久，沈致遠那邊一定起疑。”

“夠了。”我看著她，“你自己也小心。”

她白我一眼：“少廢話。你要真出事，我還得替你收拾爛攤子，多不划算。”

我被她這句逗得差點笑出來，心裡那根繃得死緊的弦，總算沒那麼要命地勒著了。

兩點五十，我從百貨後門出去。

外頭太陽還毒，水泥地被曬得發白，遠處海風帶著鹹腥氣一路卷進城裡。三輪車在馬路邊叮鈴噹啷地過，賣汽水的木箱泡在冰水桶裡，瓶口冒著細細白氣。舊碼頭方向的天色卻有點陰，像海上壓著一層說不清的灰。

我攥了攥包帶，朝前走去。

剛拐過街口，尋呼機忽然又震了一下。

我低頭一看，屏幕上只有短短幾個字。

別信戴表的人。你要找的不是郵電亭，是三號舊倉門牌下。

沒有署名。

而我抬頭的同時，街對面一輛黑色桑塔納正緩緩停下。車窗半降，裡頭的人手腕上，一截鋼表在日光下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