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電話掛斷後，屋裡安靜了大概三秒。

那三秒像有人把整個出租屋塞進真空袋裡，風扇還在轉，葉片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窗外樓下還有人吵空調跳閘，可那些聲音都像隔了一層厚塑膠，悶悶的，傳不進來。

林照先動了。

她把手機倒扣在桌上，伸手去拿證據袋，聲音低而快：“未雨，別愣著。你那台舊平板拿出來，別連家裡網，開熱點，用你收信那張副卡。照片全傳一份到離線盤，再傳加密包給我。”

唐未雨被她一句句砸醒，立刻蹲去床底翻東西，一邊翻一邊還是忍不住問：“搬去哪？你那個匿名代收點我能放一份，可紙本這麼多，不可能全塞信箱。要不要報警？或者找阿誠他們幾個來守一下門口？”

“報警現在沒用。”林照把調試單、住戶證言、序列號照片分成三疊，動作快得像在拆炸彈，“人家會問你證據來源、設備批次、誰能證明有人進屋。等流程跑完，該沒的都沒了。找熟人也先別找，誰知道門外盯梢的是誰，拖一個進來多一個風險。”

唐未雨抱著平板起來：“那就我們倆硬搬？”

“不是硬搬，是拆開搬。”林照抬眼看她，“你等會兒走前門，下樓照常收信，帶一袋最不顯眼的。別急著去代收點，先繞兩條巷，看有沒有人跟。我要從後面走，帶原件和那幾份最關鍵的。”

“你自己一個人？”

“我本來也一直一個人。”

“你少來。”唐未雨把充電線狠狠插上，眉頭皺得很緊，“平常嘴硬就算了，今晚這個節骨眼你還跟我逞什麼能。有人能摸進咱們屋，說明對方不是隨便嚇唬。你一個人出去，萬一半路被截呢？”

林照沒立刻回。她把那封最舊的牛皮紙信封放回夾層最裡面，手指在封口處停了一瞬，像差一點就要把它拆開。紙邊被多年來的潮氣和搬家磨得起了細毛，封口下隱約露出一點舊墨跡，像某句話的開頭，勾得人心口發緊。

她盯了兩秒，還是把拉鍊重新拉上。

現在拆了也不會讓今晚變容易半分。

唐未雨看見她那一下遲疑，聲音不自覺放軟了點：“你真不看？”

“看了也修不好今晚的線。”林照把保溫箱扣上，語氣硬，卻沒平時那麼刺，“先活著把事辦完再說。”

唐未雨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勸，只把平板推到她面前：“密碼還是老樣子。你來設加密，我手快，腦子沒你那麼防賊。”

林照接過平板，飛快建了三層壓縮和分散標記。她做這些事時神情冷得像台剛校準過的儀器，只有指尖偶爾停一下，才看得出她不是不緊張，只是把緊張全壓進了動作裡。

圖片一張張跳過去。

設備銘牌塗改痕跡。
箱體內標籤對不上。
住戶拍下的冒煙角落。
“B版沿用”那一頁。
福安、昌盛、下圍三片區的簡化安裝標記。

不是單點。

從來都不是。

唐未雨盯著屏幕，倒吸一口氣：“這要是真的全用了一樣的東西，那昨晚根本不是倒霉，是輪到哪棟算哪棟。”

“嗯。”林照把文件包命名成一串毫不起眼的租房流水，“返修件標籤和退回倉記錄得對上，才算真咬住他們。現在我們手裡最多是把遮羞布扯開一角。”

“那外包隊長失聯呢？”唐未雨壓低聲音，“你說他是跑了，還是被人按住了？”

“都有可能。也可能他正等著看哪邊出價高。”林照關掉屏幕，把離線盤拔出來，“這種人不見得有骨氣，但一定有求生欲。真要封口封得太快，反而證明他知道得多。”

屋外樓道傳來一聲金屬碰撞，像誰把快遞車往牆上一磕。兩人同時抬頭。

林照起身，走到門後，沒立刻開。她把耳朵貼在冰冷的門板上，聽見外面有塑膠袋摩擦聲，還有一個男人拖長了嗓子喊樓層號，像送桶裝水的。再過幾秒，腳步聲往樓下去了。

唐未雨用口型問：“有？”

林照搖了搖頭，卻沒放鬆。她蹲下看門縫，外頭燈影斜斜切進來，沒有人站著，但這種看不見比看得見更煩。

“我先出去看一眼。”她說。

“你瘋了？”

“就看樓道，不下樓。”

她沒等唐未雨再攔，已經把門開了一條細縫。樓道燈壞了半盞，忽明忽暗，潮濕牆面上貼著招租和通下水道的小廣告。四樓拐角堆了兩箱空啤酒瓶，五樓阿姨家的防盜門半掩著，裡頭電視聲開得很大，一切都像平時，平時得近乎刻意。

林照的視線落在對門門把上。

那裡多了一道新鮮的擦痕，像有金屬件剛蹭過。她沒說話，只把門重新關上，上了裡頭那道平時嫌麻煩很少用的插銷。

“有人來過這層。”她說，“不一定專門盯我們，但今晚這地方不能再放原件了。”

唐未雨立刻把一沓紙塞進防水文件袋：“行，我懂。那現在分頭？我還是覺得你至少該帶個人。”

“你不就是人？”

“我還是個好人呢。”唐未雨翻了她一眼，緊張到嘴都沒停，“你等會兒見許知焰，總不能就這麼一頭撞過去吧。你到底要不要答應？你要答應，我得提前調整我對你的稱呼系統，免得哪天在人前喊漏嘴，把你們演砸了。”

林照把文件袋拉鍊一扯，聲音發沉：“先見了再說。”

“你這不叫先見了再說，你這叫都快領證了還裝成路過。”

林照抬頭看她。

唐未雨被她看得縮了縮，卻還是小聲補了一句：“我不是開玩笑。你要是真答應，條件得寫清楚。公開場合怎麼叫，住哪兒，多久，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還有最重要的——不能偷看私信。”

林照手上一頓。

“誰會偷看。”

“你們倆這種有前情的人，最容易嘴上說不看，手卻伸得比誰都快。”唐未雨一本正經，“我作為民間情感糾紛見證員，提醒你一句，書信這東西，藏久了比炸藥還危險。”

林照懶得接她這話，把一小疊影本塞進她懷裡：“去吧。你先走，五分鐘後我下。”

“那你去哪兒見她？”

“她會給地方。”

“她最好給個像樣點的地方。”唐未雨把帽子壓低，忽然又想起什麼，“對了，今天下午除了我，還有個送錯信的人來過一回。戴鴨舌帽，口罩拉很高，說是樓下二棟轉投。我那時急著下樓，讓他把信放門口架子上。會不會是那時候……”

林照眼神一沉：“男的女的？”

“聽聲音像男的，不高，右手虎口有塊白印，像常戴手套磨的。”

常戴手套。

林照想到保溫箱外那道灰印，心裡像有什麼東西輕輕扣上了一格。不是答案，但至少不是一團霧了。

“記下來。”她說，“連他鞋什麼顏色都寫。”

唐未雨重重點頭，背上帆布包，走到門口又回頭：“林照。”

“幹嘛。”

“你要真答應她，也別全是為查案。”她停了一下，難得說得不那麼咋呼，“你這麼多年，嘴上沒一句好聽的，信倒是寫了一箱。別把自己也當成本優化了。”

門開了又關，樓道很快傳來她刻意放輕卻還是略急的腳步聲。

屋裡只剩林照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聽著那腳步聲下到三樓、二樓，最後混進樓下的電單車聲與叫賣聲裡，這才重新拿起手機。屏幕上那串手寫號碼安安靜靜躺著，像一條她早該接上的線。

她發了一條消息過去。

我帶原件出來。在哪見。

不到十秒，回覆就來了。

後海北側退役換電站，B口。別走正門。有人接你。

林照看著“有人接你”四個字，心裡那根繃著的弦又被扯了一下。她抓起保溫箱，把最關鍵的原件藏進底層夾板，又在上面壓了兩盒真外賣，是樓下熟店打包給她的剩餐，油鹽味很重，最適合拿來蓋紙味。

出門前，她最後掃了一眼這間小屋。

風扇轉著，桌上還攤著幾張沒來得及收的草圖，都是她這幾個月畫的微電網節點，哪棟屋頂能加光伏，哪條老線得先重拉，哪裡該接廉價儲能模組。城中村像一張被無數補丁縫著的舊布，她想做的，不過是讓這布別每逢暴雨就被扯裂。

門一關，屋裡黑了半寸。

她順著後樓梯往下走，沒走主樓道。後樓梯更窄，更潮，牆上爬滿了積年的水痕和電線，像一把把糾纏不清的黑藤。走到二樓平台時，她停了下來。

上面有人。

不是腳步，是極輕的一聲塑膠鞋底擦地。有人在她剛離開的樓層口停了停，像在確認什麼。

林照沒回頭，反而繼續往下走，速度和剛才一樣，不快不慢。她到一樓時繞去後巷，把保溫箱往電動車上一掛，頭盔一扣，啟動時故意先往市場方向開了半條街。後視鏡裡，一個黑影從巷口探出來，看了她一眼，又縮回去。

真有人盯。

她心裡反倒定了一些。最怕的是摸不著線，現在至少知道對方還沒把事情做到最絕，只能跟，還不敢明搶。

夜裡的深圳像一台發熱過度卻不肯停機的機器。高架上的換電廣告牌亮得刺眼，路邊新建的儲能櫃外殼冷白，像一排排站得筆直的冰箱；再往裡拐，城中村的巷子卻仍舊潮、窄、擠，外賣車、買菜車、修鎖攤和收舊電池的人擠成一條喘不過氣的血管。

林照繞了三個口，看見後面那輛灰色踏板車始終沒遠沒近地跟著。騎手戴全盔，看不見臉，像一個被夜色切平了輪廓的人。

她不再往熟路走，直接切上濱海輔路。風一下灌進衣領，帶著海邊的潮氣和遠處工地的灰。快到後海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別進站內，去B口外西側維修通道。黎在。

黎主管。

她把車滑進一片半封閉的舊站區。這地方原先是早期換電站試點，後來新制式上來，老站就被淘汰，只剩幾排拆掉一半的電池櫃和鏽住的棚頂。周圍高樓玻璃幕牆亮得像刀，照得這片廢站更像被時代遺下的一塊暗斑。

西側維修通道口停著一輛沒有公司標誌的白色工具車。黎主管站在陰影裡，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煙，看見她時只是點了下頭。

“後面有尾巴？”他問。

“有。”

“甩了沒？”

“八成沒有。”

黎主管看了眼她的保溫箱，眼神很短地停了一下：“東西帶了？”

“帶了。她人呢？”

“還沒完全脫身。”他側身讓開一條路，“先上車。會議剛散一半，周總的人在查她今晚接觸過誰。你現在進去，等於把名字寫他們臉上。”

林照沒動：“我要先見到她。”

“你很會給人出難題。”

“我就靠這個活到現在。”

黎主管居然像是想笑一下，但那笑沒成形，只變成一聲很輕的嘆息。“許總猜到你會這麼說。她讓我先把這個給你。”

他從工具車副駕抽屜裡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外頭是最普通的白紙套，沒公司抬頭，只在右下角寫了兩個字：條款。

林照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合作期限，六個月，可提前終止，需雙方書面同意。
對外身份，合法配偶。
居住安排，可協商，至少保留每週三次共同公開露面。
資料共享範圍，限試點項目、外包流程、退回倉記錄及相關監控。
雙方不得擅自處置對方私人書信、私人通訊與非案涉物品。
任一方遭遇人身威脅時，另一方有義務提供必要掩護與轉移。

林照看到“私人書信”那一行，眼皮跳了一下。

她抬頭：“她連這個都寫進去？”

“許總說，寫進去比較像公事。”黎主管淡淡道，“不寫，容易像別的。”

夜風從半拆的棚頂灌下來，把紙頁邊角吹得微微發顫。林照低頭又看了一遍，忽然覺得荒唐得很。這世上大概也只有她們兩個，會在有人封數據、有人失聯、有人翻她家門的晚上，拿著一份像投資意向書似的婚姻條款，站在廢棄換電站裡談要不要做彼此名義上的家屬。

遠處傳來車燈掃過的亮光，一輛黑車從站外慢慢滑進來，沒有鳴笛，也沒有多餘的聲響，像刻意把存在感壓到最低。

黎主管先一步轉頭：“到了。”

車門打開時，許知焰自己下了車。

她沒穿白天那套利落的西裝外套，只剩襯衫和深色長褲，袖口還挽著，眼下的疲色比白天更重，神情卻仍舊穩。像一盞被風吹得搖晃過很多次，還硬是沒滅的燈。

她看見林照，先看的不是她的人，是她掛在車邊的保溫箱，目光落在那裡一秒，才回到她臉上。

“你來了。”她說。

林照把文件夾在手裡，聲音有點硬：“不是你叫我別等明天？”

許知焰安靜地看著她，像在確認她是不是完整無事，片刻後才低聲道：“對。因為我們沒到明天的餘地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停在離她很近又還沒近到失禮的位置。

“周既明剛在會上通過了臨時風控決議，今晚零點前封存試點原始數據，外包口徑統一成單點違規安裝。退回倉的系統權限也在收緊，過了今晚，再查就只剩表面版本。”她語速不快，每個字卻都很重，“林照，我需要住戶端原件，你需要公司內部數據和一個不會被隨便擋在門外的身份。這件事現在只剩一種合作方式最有效。”

風把她額前一縷碎髮吹散，她沒去管。

“你可以現在拒絕。”她說，“但如果你答應，我們今晚就把它定下來。”

林照看著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個蹲在地上畫會發光房子的小女孩。她那時候就這樣，表面冷冷的，像什麼都能算準，實際心裡燙得嚇人，燙到連未來都敢先畫出來。

她把手裡那份條款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還留著簽名位。

“條件我補兩條。”她說。

許知焰幾乎沒有猶豫：“你說。”

“第一，查到的東西，不准只拿去做你們內鬥籌碼。城中村那三片區的住戶得先知道真相，設備該換就換，該停就停。”

“可以。”

“第二，”林照頓了頓，嗓子有點發緊，卻還是說了，“假扮歸假扮，別拿我那些信做文章。你也不准讓人碰。”

許知焰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住，像被什麼很輕地刺了一下。片刻後，她說：“好。你的信，只有你自己能決定什麼時候打開。”

這句話一落，四周忽然更靜了。

林照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夜風灌得腦子發麻，竟有那麼一瞬想問她，你怎麼知道我還留著。可話沒出口，站外突然傳來輪胎急剎的摩擦聲。

黎主管猛地轉頭，低聲一句：“有人提前到了。”

下一秒，另一頭通道口有手電光直直打進來，晃過半拆的電池櫃，晃上白色工具車的側門。有人在外頭沉聲問：“裡面是誰？安保巡查。”

許知焰眼神瞬間冷下去，向前一步，把那份條款推回林照手裡，聲音壓得極低，卻穩得驚人。

“現在，林照，回答我。”

“要不要跟我結這個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