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沈晝的手指停在屏幕邊緣，只有半秒。

那半秒裡，心跳先是猛地往上一撞，隨即又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包廂裡暖黃燈光沒變，桌上的酒氣和菜香還浮著，何總正低頭抿茶，周見嶼唇邊掛著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江策的助理剛收到消息，側身退到門邊去聯繫名單。表面上，一切都還是商務局該有的樣子。

可那條訊息像一根冰針，從他掌心一路扎進後頸。

別讓他們看出你在生氣。你右手邊第三個人，剛才偷拍過桌面名卡。

沈晝抬眼時，動作平得像只是順著桌上話題隨便掃了一圈。

右手邊第三個人，正是那個新媒體記錄組的實習生。年紀不大，穿著一身過於板正的黑襯衫，袖口扣得嚴嚴實實，低頭添茶的時候，睫毛垂著，神情局促，像一個在這種場合裡連呼吸都怕出錯的小角色。

可他右手拿壺，左手垂在身側，手機殼邊上掛著那枚小小的磁吸補光片，燈片金屬邊在包廂燈下閃了一道冷光。

沈晝目光在那裡落了一瞬，隨即移開，像根本沒看見。

不能現在點。

一旦當場喝破，對方第一反應不是認，而是刪。手機裡的聊天記錄、傳輸紀錄、備份相冊，甚至另一部機器上的轉存節點，都可能在幾十秒裡一起斷掉。更麻煩的是，桌上還坐著何總和周見嶼。前者在看曜石能不能控局，後者則像巴不得他們現在就亂。

沈晝把私人手機扣回桌沿，手腕一轉，像是在看工作消息，實際上指尖飛快敲了兩下屏幕，給江策發去一句話。

別驚動記錄組實習生。先想辦法留人留手機。他剛偷拍名卡。

發完這句，他沒再看江策，直接把話頭接回桌上，聲音穩得甚至比剛才更平：“如果真是矩陣投放，對面今晚大概率不止一張圖。第一波先試水，看品牌方和曜石誰先沉不住氣。誰先下場，誰就給它第二波做嫁衣。”

江策手機亮了一下。他垂眼掃過，指尖在杯壁上輕敲一下，神情沒變，還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樣子。

“沈晝這意思，就是外頭不管怎麼演，我們都先不陪著演。”他抬頭看向何總，“何總，您看重的是合作效率，不是吃瓜效率。今晚這局，曜石至少能先給您一個交代——事情我們接得住，人我們也查得出來。”

最後幾個字說得輕，卻像故意落在某些人耳朵裡。

那實習生手上壺嘴微微一抖，一滴茶落到碟邊，又被他迅速擦了。

沈晝把這個細小動作收進眼底，面上仍舊像沒事人一樣，甚至還順著江策的話補了一句：“而且，如果只是為了蹭飯局熱度，拍包廂門牌和人影就夠了，沒必要連桌面名卡都冒險取。除非對方要的不是模糊八卦，是後續能做人物對位、繼續編故事的實料。”

這句話一出，周見嶼抬了抬眼。

“桌面名卡？”他笑了下，“沈先生這麼說，是你們這邊已經發現有人在包廂裡動手腳了？”

“周少對‘動手腳’三個字倒是用得挺熟。”沈晝看向他，語氣不鹹不淡，“我只是做個風險推演。畢竟熱搜這種東西，第一張圖只是引子，後面怎麼剪、怎麼編，才是生意。”

周見嶼唇邊笑意深了一點，像聽見了什麼有趣的東西：“你這話說得像很懂內容工業。”

“被人拿刀架過幾次，總會長記性。”沈晝道。

兩人話裡來回了半圈，誰也沒明著掀牌，可包廂裡的人都不是傻子，氣氛一下更緊了。何總將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

“我不管你們誰在試誰。”她看了江策一眼，又掃過桌上幾人，“我只要結果。今晚這件事，如果查不出來，後面我們合作裡所有涉及排期和保密的部分，都要重談。”

這已經不是敲打，是明著壓價的前奏。

江策笑意未減，眼底卻沉了一層：“應該的。”

說完，他側頭對助理道：“小陳，把記錄組的人都先叫過來。別說別的，就說何總這邊臨時要補拍一組合照和餐後素材，讓他們手機先別收，待會兒統一傳。”

這藉口找得漂亮，既不突兀，又能名正言順把人和設備一起留住。

助理應了一聲，立刻轉身出去。

那實習生明顯僵了一下，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可他添茶的順序亂了，原本應該先給何總續杯，卻下意識先往靠門那邊走。人剛挪了半步，裴既白便淡淡開口：“你手裡那壺茶冷了，換一壺。”

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釘子，把人直接釘在原地。

實習生連忙停住，低頭說了句“好的”，轉身就要出去換。

“等等。”沈晝忽然叫住他，語氣很隨意，像只是臨時起意，“你們拍商務花絮，會備份原圖吧？”

實習生背影一緊，回過頭來，努力擠出一點笑：“會、會的，按流程都會備份到組裡。”

“那挺好。”沈晝靠回椅背，像是終於鬆了口氣，“我們運營最怕你們只傳精修，不留原始檔。回頭如果外面真亂帶節奏，原圖時間戳還能拿來做證據。”

這話說得再正常不過，可實習生臉上的血色卻肉眼可見地退了點。

他點頭，喉結動了動：“知道。”

裴既白一直沒插話，只安靜看著這一切。沈晝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側臉上，既不灼，也不冷，卻讓人莫名有種被看穿的錯覺。偏偏手機裡那個叫Y的人剛剛才給了那麼精準的一句提醒，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從另一個角度把整個包廂盯在眼底。

Y到底在哪裡看？

是外面走廊，是酒店監控，是另一個包廂，還是——

他腦子裡那個答案剛冒了個頭，就被他自己硬生生壓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沒過兩分鐘，助理把記錄組另外兩個人也帶了進來。說是補拍合照，幾個人一時都不好推脫，只得站在牆邊等吩咐。江策笑著讓人把包廂門關上，語氣還是溫的：“辛苦各位了。剛才外面有點亂，怕你們素材丟失，手機先統一收一下，晚點拷完一起發回去。”

話音落下，那個實習生眼神明顯閃了。

另外兩人倒沒多想，很自然地把手機交了。只有他慢了半拍，還下意識把左手往後縮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桌上幾道目光幾乎同時落到了他身上。

江策仍舊笑著：“怎麼，不方便？”

“沒有。”實習生勉強笑了笑，“就是裡面還有家裡電話，怕漏接。”

“那更簡單。”江策說，“你當著我們面設個白名單，該接的照樣接。曜石不是什麼黑店，不至於扣你私人消息。”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卻把退路全堵死了。

實習生手心開始冒汗，手機卻還是沒遞出去。

周見嶼靠在椅背上，像看戲一樣晃了晃杯子：“江總這陣仗，倒像真抓內鬼了。只是一個實習生，至於嗎？”

“周少心疼人？”沈晝扯了下嘴角，“那不如你替他擔保。要是他手機裡乾乾淨淨，今晚這事就算我們曜石小題大做，回頭我親自給他賠禮。”

周見嶼笑而不語。

他不接，反而更像默認這局該往下看。

僵持裡，何總先開了口：“查吧。既然是在合作飯局上出的事，我也有知情權。誰要是真借我的場子做別的，後面就不是曜石自己的事了。”

這句話一落，實習生最後那點硬撐也像散了。他咬了咬牙，終於把手機遞了出去。

江策沒直接接，反而示意助理拿過來。這種細節分寸拿捏得很準——既顯得不咄咄逼人，也避免自己親手去翻，留下話柄。

助理接過手機，剛要解鎖，實習生忽然急了：“江總，我可以解釋——”

“那就解釋。”江策看著他，笑意很淡，“別急，慢慢說。”

實習生嘴唇發白，額角已經浮了細汗。包廂裡靜得只剩空調低鳴和遠處杯盤碰撞的悶響。他看了一圈，像想抓住誰，可誰都沒有替他說話。

沈晝盯著他，心裡卻並沒有多少抓到人的鬆快。這種人一看就是前台執行，膽子不大，位置不高，真要有問題，多半也只是手裡那根被推上來的線頭。

果然，下一秒，那實習生就低聲道：“我……我只是拍了名卡，發給別人，別的真不知道。”

包廂裡有人輕吸了口氣。

江策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卻還維持著那點表面的平和：“發給誰？”

“我不認識。”實習生聲音發抖，“是一個中介群裡加我的人，說只要飯局上有品牌方、資方和裴總同場的名卡照片，就給我八千。我、我只是實習，工資太低了……”

沈晝幾乎要被氣笑。

八千。

在這種局裡，八千塊就能買走一張桌面關係圖。

可更讓他後背發涼的不是價格，是對方要的條件——品牌方、資方、裴總同場。這根本不是隨手蹭熱度，是提前設了篩子，專門等今晚這種局。

裴既白眸色沉了沉，終於開口：“中介群名字。”

實習生喉嚨一哽：“叫、叫‘商務資源互通群’。裡面平時會收活動票、酒店房卡、藝人接機圖，也有人收飯局消息。”

“聊天記錄打開。”裴既白道。

助理依言操作，聊天框一展開，包廂裡幾個人神色都變了。

對方頭像是個極普通的灰色風景照，暱稱叫“南岸供稿”。聊天記錄很短，乾淨得像早就想好了話術。今晚下午五點零九分，對方主動問他是否跟曜石新媒體記錄組，能不能進觀瀾酒店包廂層；六點二十七分，發來一句：只要今晚同桌名卡和包廂門牌，不要正臉。若有裴姓資方在場，價格翻倍。

包廂裡暖黃燈光照在屏幕上，那幾行字卻透出一股生冷的算計。

沈晝指尖慢慢蜷了一下。

六點二十七分。

比外面第一條爆料早太多，甚至早於他們真正坐穩這張桌。這說明對方要麼提前拿到了行程，要麼在酒店這層還有人盯場。甚至，更早。

江策看完，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裡沒半分暖意：“收飯局消息的群，我們公司制度裡每年都在查。你一個剛來沒多久的實習生，門路倒挺野。”

實習生頭都不敢抬：“我真的只是想賺點外快。我沒想到會鬧這麼大……”

“你沒想到，是因為你只看得見八千。”沈晝聲音不重，卻很冷，“你知道他們拿了名卡能做什麼嗎？能對位人名、編關係、拼舊料，明天一早就能給你剪出一整套‘資本密會’的故事。到時候被拖下水的不止曜石，還有品牌方，還有今晚每個出現在這張桌上的人。你覺得你只是拍了張照片，實際上你把整桌人的命門都往外送了一次。”

實習生被他說得臉色發青，幾乎站不住。

何總的表情已經徹底冷下來：“群拉出來，管理員和付款記錄一起留證。這件事，我們法務也會跟進。”

周見嶼這時卻忽然“嘖”了一聲，像是有些無聊：“就這？我還以為能翻出什麼大魚。結果只是黑灰產買圖，這在短視頻圈不是太常見了嗎。你們查半天，查到一條外包供稿鏈，也未免太興師動眾。”

沈晝抬眼看他。

這話聽著是在淡化事態，實際上是在替那條線切割——把有組織的定向收集，說成圈內常見的灰產碰瓷。

“常見？”沈晝慢慢道，“那周少應該更懂，什麼樣的灰產會專門點名裴姓資方在場，還給雙倍價。”

周見嶼笑容不變：“名校校草出身的投資新貴嘛，自帶話題。市場追星，難道還要我教你？”

“是嗎。”裴既白淡淡接了一句，“我還以為，市場追的不是星，是舊賬。”

這話一出，周見嶼眼底那點笑終於凝了一下。

很短，卻夠了。

沈晝忽然意識到，今晚這件事很可能從一開始就不只是衝著曜石。偷拍、黑詞包、霽川關聯洗稿號，再到聊天記錄裡對“裴姓資方”的特別標註，這些線頭扯到一起，隱隱已經露出另一層輪廓——有人借著直播商務局的殼，在摸裴既白的動向，也在試他的反應。

而這種試探方式，和觀瀾互動那條線，甚至更早那些看似分散的商業輿論手法，像是同一隻手底下養出來的東西。

裴既白顯然也想到這裡了。他看著手機裡那個“南岸供稿”的灰色頭像，目光極淡，卻讓人無端覺得冷。

“付款方式。”他問。

助理往下翻，頁面停在轉帳截圖上。

不是私人轉帳，而是一個常見的第三方接單平台虛擬帳號。帳號名只露出半截，後面被系統自動隱去，可前綴三個字，卻足夠讓在場幾個熟這行的人都皺起眉。

觀瀾媒。

只差最後一個字沒露全。

江策眼神微微一沉。

沈晝也怔了一下。觀瀾互動，觀瀾媒——這未必是同一家公司，但在這種圈子裡，名字相似從來不是巧合，多半是掛靠、殼子、或者同一條資源鏈上拆分出來的分發口。

實習生顯然根本不知道這些，只顧著哆嗦：“我真的不認識他們，我就是接單……”

“把人帶出去，手機先封存。”江策終於收了笑，語氣平得令人發寒，“今晚之後，你先不用回曜石了。後面法務和人事會找你談。”

助理應聲，把人帶走。實習生腿都軟了，出去時差點碰翻門邊的花架。

包廂門重新關上，裡頭一下更靜。

一條線被扯了出來，可真正的大魚還在水底。何總顯然也看明白了，沒再多留，只站起身道：“江總，明早九點前，我要完整說明和處置方案。至於你們內部還有多少口子，自己清乾淨再來談合作。”

“明白。”江策起身送她。

何總走後，桌上的體面就少了一層。周見嶼卻沒急著走，還坐在原位，像是在等什麼收尾彩蛋。

“今晚倒是精彩。”他懶懶地笑，“哥，沈先生，你們配合得這麼默契，不知道的，還以為早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沈晝聽得煩，正想回他一句，桌下的私人手機卻又亮了。

還是Y。

只有短短一行。

別回頭。走廊盡頭有人在等那實習生，戴黑色鴨舌帽。你小時候一緊張就會捏右手虎口，現在也是。

沈晝指尖猛地一緊。

最後那句話像不是從今晚伸過來的，而是從很多年前那條潮濕的江邊巷子裡，穿過霓虹和酒氣，冷不丁地落回他耳邊。

他幾乎有一瞬間忘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