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那行字像一把細針，直接扎進黎照雪眼底。

別進紅燈區，左三步，有井蓋。下面有人。可信。帶裴音下去。

她連半秒都沒多想。

不是因為她足夠冷靜，而是此刻根本沒有第二條命給她拿來懷疑。前方吊機陰影下那點紅色待機燈還亮著，像一隻縮在霧裡的眼。遠處那聲金屬重擊後，又接連炸開兩下悶響，聽動靜就知道已經有人在和沈硯舟正面纏上。

黎照雪猛地收起手機，拽著裴音往左偏了三步。腳底踩過濕滑鋼板，鞋跟差點一歪，她硬生生穩住，低頭一掃，果然看見一塊被油污和鹽霜糊住邊緣的圓形井蓋，幾乎和地面融在一起。

“媽的，還真有。”她咬牙低罵一句，蹲下去就去扣縫。

裴音氣息亂得厲害，肩上幾乎全壓在她身上，還啞著聲音問：“誰發的？”

“催命鬼。”黎照雪冷聲，“閉嘴，省點氧氣。”

她手指剛插進井蓋邊沿，下面忽然傳來兩聲極輕的敲擊，像是在對暗號。下一秒，井蓋從底下被頂起一線，一隻戴著半指手套的手伸了出來，穩得很。

“黎老師？”下頭的人壓著嗓子，“快，人先下。”

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不熟，但不像追兵。

黎照雪眼神一冷，還沒動，遠處忽然有手電光往這邊掃過來。她幾乎是本能地扯下自己外套往那點紅燈方向一甩，布料掛上廢鉤，晃出一道人影似的輪廓。果然，陰影裡立刻有人壓低聲音喝了句“那邊”。

就這一瞬，她抓住井蓋邊沿往上一掀。底下的人同時用力，沉重鐵蓋翻開半邊，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黑得像井底的喉嚨。

海風猛灌進去，捲上潮腐氣和鐵鏽味。

“先接她。”黎照雪把裴音往下推，“摔死算你們的。”

下面的人半點沒廢話，立刻托住裴音的腰，把人往下接。裴音疼得悶哼，手卻還死死抓著黎照雪袖口，像怕她下一秒就把自己扔在這裡。

“鬆手。”黎照雪低頭瞪她，“我又不是你前公司那群畜生，救到一半不收屍。”

裴音睫毛顫了顫，終於鬆開。

就在裴音下去的同時，那邊埋伏的紅燈忽然一滅。緊接著，霧裡有極細的一聲“咔”，像鏡頭對上焦。

黎照雪頭皮一緊，想都沒想，翻身就往洞口裡滑。井蓋才重新扣回一半，上頭已經有腳步衝近，伴著一聲怒喝：“人呢？”

鐵蓋重重一合，外頭的光和霧瞬間被掐斷。

黑暗兜頭罩下來的那一刻，黎照雪手肘狠狠磕在鐵梯上，疼得她差點罵出聲。下方的人及時托了她一把。

“慢點，下面有水。”

她落地時，鞋底立刻踩進一層冰冷積水裡，濺起來的水腥得發苦。這地方像一條廢棄檢修涵道，頂很低，兩側是鏽蝕管線，遠處一盞應急燈亮得奄奄一息，把人臉都照出一層死白。

接應的是個二十出頭的男生，瘦，戴鴨舌帽，左耳上別著一枚舊耳返芯片，像拿來當裝飾，又像某種標記。他看見黎照雪，明顯鬆了口氣。

“我是江序那邊的人，叫顧停。舟哥以前交代過，吊機區舊排水道有個口，真到要命時能走這條。”

“舟哥？”黎照雪盯著他，眼神寒得像刀，“你叫得挺熟。他還背著我養多少條線？”

顧停被她一句刺得愣了下，隨即乾笑：“也沒多少。主要是他不信平台的人，很多資料都是分散存的。我平時做後期修復，替他盯匿名號的異常登錄和一些舊素材比對。”

他說得快，邊說邊從旁邊鐵箱裡摸出一支小手電，往前照出一條窄路。

“上面那個紅燈不是單純埋伏，是同步回傳機位，跟倉裡那套一樣，應該是另一層備份監控。我剛提前剪了一個節點，但最多拖兩分鐘。他們發現收不到畫面，肯定會掀井蓋。”

黎照雪問：“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兒？”

顧停下意識看了眼她口袋，“不是我知道，是舟哥知道。他剛剛用舊端口給我發了條指令，叫我守左井。還有，周導那邊也給了港區結構圖。”

所以剛才那條訊息，確實不是偽造。

她胸口猛地一縮，像有人隔著骨頭捏了一把。

這麼多年，那個只會在深夜跟她說“睡了沒”“別熬了”“今天又罵人了”的人，原來不只是會陪她說廢話。他把能替她留的退路，竟一路從網線背後鋪到了現實裡。

黎照雪臉色更冷了，像是非得用這點冷把心裡翻起來的東西壓住。

“他人呢？”

顧停嘴唇動了動，實話實說：“還在線，但訊號不穩。最後一條是讓我帶你們去二號岔口，那邊藏了東西。”

“藏什麼？”

“他沒寫全，只說你看了就知道。”

裴音靠著牆喘，臉白得近乎透明，卻在這時忽然低聲開口：“二號岔口……是不是有個銹掉的黃牌，寫0417排污支線？”

顧停一愣：“你怎麼知道？”

裴音閉了閉眼，像是終於連最後一層硬撐都快沒了。“因為這地方，以前連著老棚區的廢料回收口。0417的試帶、廢母帶、報廢工牌……都會從下面走，不走明面。”

黎照雪倏地轉頭看她。

“你最好一口氣說清楚。”

裴音唇邊發顫，像是想笑，卻笑不出來。“你不是一直覺得，我最對不起你的事，是搶你的歌嗎？”

“難道你還想爭個更高級的畜生獎？”

“搶歌只是表面。”裴音聲音很輕，卻字字硌人，“我那時候剛被簽，什麼都不懂，以為把名字讓出去、把試唱母帶重錄一版、按他們給的口徑說是共同創作，就算髒，也只是圈裡最常見那種髒。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棚不是單純換名字。”

她咳了一聲，喉間像帶了血沫。

“0417那條線，做的是模板化作者。阿岑不是一個人，是一個工位，一套能被替換的身份。誰坐上那位置，誰就簽交接，誰就負責把歌、詞、故事、甚至錄音樣本送進不同藝人的殼裡。有的人拿錢，有的人拿命。”

狹窄涵道裡一時只剩水滴聲。

黎照雪指節一點點收緊，聲音卻壓得更平：“你見過我媽？”

裴音沉默了兩秒，才說：“沒正面見過。見過背影，還有她簽的收件單。她那時候應該已經想走了，交接時和人吵過。我躲在門外，聽見有人叫她‘阿岑姐’，她說自己不是阿岑，她有名字。後來沒多久，那一批資料就被抽了，棚口也換人。”

顧停已經聽得臉色發白，忍不住插了句：“那林策呢？”

這名字一出來，裴音眼神明顯一晃。

“林策不是最早碰到0417的人，但他拿到過一小段真東西。”她艱難地抬頭，“他以前替人做場記備份，習慣把廢片、廢音都留一份。那年他給一個紀錄短片做後期，碰巧掃到一卷老棚廢帶，裡面有交接口述。有人在裡頭提了A7-C03，也提到活體驗證。”

黎照雪心口一沉：“活體驗證到底是什麼？”

裴音喉嚨滾了滾，眼底第一次露出明顯的恐懼。

“不是密碼，不是指紋。是聲紋加習慣寫字壓力，再加一段只有工位交接人才知道的口述句。早年系統不全，他們怕資料被偷，就把開口條件綁在人身上。能開AC的人，不一定知道全部內容，但一定碰過那條鏈。”

顧停倒吸一口冷氣：“所以裴承禮要抓黎老師，不只是因為她媽留下的身份痕跡，還因為她可能繼承了部分聲紋和習慣特徵？”

“不是可能。”裴音啞聲道，“是已經被算進去了。你以為他今晚為什麼一定要她回去。”

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沉悶撞擊，像有人在敲井蓋。

顧停立刻關了手電，只剩那盞昏黃應急燈遠遠亮著。三個人的呼吸都下意識收住。上面有腳步來回踩了兩圈，還有人在罵：“剛才畫面明明斷在這兒，井呢？”

“找蓋板。”

“快點，下面可能有道。”

腳步聲一陣接一陣，震得灰往下落。

黎照雪抬手捂住裴音嘴，自己則貼近牆面，眼神冷得可怕。她腦子裡亂成一團，卻偏偏又清醒得發狠。她知道現在最不該想沈硯舟，可那幾聲金屬撞擊還在耳邊回響，像敲在她神經上。

她忍了兩秒，到底還是摸出手機看了一眼。

訊號只有一格，匿名軟體頁面還停在那條私訊上。最上方卻又跳進來一條新消息，不是“舟”，而是周嶼。

別死。外面輿論炸了，但我們把第一波節奏切歪了。現在熱搜第一改成“沈硯舟匿名號只關注不見雪”，第二是“裴音失聯”。江序已聯絡兩家紙媒和一個做舊案專欄的主編，十九條映射已做時間存證。你們若能出港區，先別回明面，去能看帶子的地方。

下面又跟了一條，像是匆忙補的。

還有，沈硯舟沒死，脾氣依然很差，剛搶了對面一根甩棍。

黎照雪盯著那句“沒死”，胸口那口憋得發疼的氣，終於勉強順下去一點。她嘴角扯了下，無聲罵了句：“禍害。”

顧停用氣音問：“有外面消息？”

“他們還活著。”黎照雪把手機塞回去，語氣冷硬，“所以你也最好活著，別把路帶岔。”

顧停忙點頭，彎腰從鐵箱底部拖出一塊活動蓋板。“二號岔口在前面三十米，得鑽小道。裴老師這個狀態可能撐不住，我背她。”

裴音本能想拒絕，可剛一動就疼得抽氣。黎照雪看她那死樣，直接替她做決定：“少裝獨立女性，趴上去。你現在死了，我還得花力氣給你喊冤，不划算。”

裴音垂著眼，竟真的沒反駁，只低低說了句：“黎照雪，我不是來求你原諒的。”

“那你最好是來吐乾淨的。”黎照雪轉身先往前走，嗓音又冷又啞，“不然我白拖你這一路。”

他們彎進側道時，頭頂傳來鐵器被撬動的刺耳聲。追兵已經找到井蓋了。

涵道越往裡越窄，兩側管道上結著鹽霜，顧停背著裴音走得極艱難，卻還記得壓低聲音補充外面情況。

“剛剛我收到平台回灌數據，網上已經有人開始扒‘不見雪’早年的發言紀錄了。很多人發現，她每次半夜失眠發瘋時，那個號都在。”

黎照雪腳步沒停，耳根卻像被燙了一下。

顧停大概也知道自己說錯話，連忙閉嘴。

可有些話一旦進耳，就壓不回去。

她記得那些夜裡。她罵天罵地，說娛樂圈全是垃圾場，說自己這輩子最討厭靠近人，說有一天要把所有偷她東西的人都釘死在公示欄上。那個人從不問她現實身份，也不勸她善良，只會在她最瘋的時候回一句：先吃飯。或者：今天先別去死。

她曾以為那只是網線另一頭某個同樣睡不著的陌生人。

原來是沈硯舟。

那個在鏡頭前冷得像雪後石壁、被整個圈子拿放大鏡照著、連呼吸都會被解讀的人，竟把最鬆的一塊縫，留給了她。

黎照雪喉間發緊，煩躁得想踹牆，最後只更加用力地推開前面那道生銹閘門。

閘門後，果然是一個小小岔室。

頂上掛著塊掉漆黃牌，模糊能辨出“0417排污支線”幾個字。角落裡堆著幾個密封塑膠箱，外頭落滿灰，像很多年沒人碰過。最裡面那個箱蓋半裂，露出一角泛黃紙頁。

顧停把裴音放下，快步過去撬箱。

“應該就是這些。舟哥之前讓我排查舊港區時，說這裡可能有老棚廢棄轉存，但他沒來得及親自拿。”

箱蓋一開，霉味和陳紙味一起衝出來。

裡頭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件，只有一些幾乎被時代淘汰的碎物：舊工牌、報廢耳返、編號貼、簽收單，還有一個用防潮袋封著的黑色小盒。

黎照雪先拿起最上頭那張簽收單。

紙已經發脆，字卻還沒完全糊掉。收件欄上寫著一行手寫字，筆壓很重，收筆鋒利得幾乎要劃破紙背。

A7-C03轉存，交接人：岑禾。

黎照雪整個人都定住了。

她不記得母親教過她多少東西，卻記得她寫字時食指壓得很重，喜歡把“禾”字最後一捺拉得很長。那是她剛才在倉裡屏幕上，一眼就認出來的習慣。

不是阿岑。

是岑禾。

她母親真的在這條鏈上，並且留下了名字。

顧停在一旁拆開黑盒，臉色瞬間變了。“這裡有張舊棚區圖，還有一枚工牌芯片……等等，後面夾著東西。”

他抽出一小片折起來的紙。紙很薄，像是從筆記本上匆匆撕下來的。展開後，上頭只寫了兩行字。

若有人來找A7-C03，先查南川舊公寓302冰箱夾層。
別信裴承禮，林策看過一半。

落款沒有名字，只有一個極淡的“禾”字。

裴音盯著那張紙，眼底最後一點血色都退了。

“南川舊公寓……”她低低重複，像是終於想起什麼，“我去過一次。林策死前兩天，他讓我替他送一包藥，地址就是那裡。但門沒開，我只看見門縫裡塞著一張電影節通行證，上面寫的是沈硯舟的名字。”

黎照雪猛地抬頭。

“你說什麼？”

裴音喘了一下，眼神裡滿是混亂和悔意。

“不是他住那裡。像是故意留下來的，或者……有人想把線引到他身上。那時我不敢深想，也不敢說。後來林策死了，所有人都在推沈硯舟，我就更不敢開口。”

岔室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不是頭頂，而是前方另一端通道，有人正往這邊逼近。

顧停立刻關盒，聲音都壓成氣：“有人下來了，可能不只一批。”

黎照雪一把收起那張簽收單和便條，塞進內袋，抬眼時神情已經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那就走。”她扶起裴音，聲音又輕又狠，“先活著出去，再去南川。今晚誰要是攔路，我就讓誰替0417陪葬。”

話音剛落，她口袋裡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一次，來自“舟”。

別回頭。南川302，先你一步的人，不一定是敵人。

短短一行，後面跟著一個從沒出現過的名字。

岑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