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風從平台底下橫切過來，帶著海水鹹腥和機油味，把人身上的血腥都吹得更冷。

周嶼掛斷電話那一瞬，手機屏幕還亮著。熱搜頁面像一把剛出爐的刀，最上頭那條紅得發黑。

沈硯舟黎照雪疑似綁架裴音，毀證潛逃

下面連著三段偷拍剪輯。第一段是港區外圍，一輛車在霧裡急停，鏡頭晃得像路人隨手拍，偏偏把沈硯舟下車的側影拍得清清楚楚。第二段是倉內走廊，畫面被故意壓暗，只看得見黎照雪和周嶼架著裴音往外沖，裴音頭歪著，像昏迷。第三段最狠，直接卡在檢修口附近，沈硯舟從下方把人托上去，整個畫面被剪成極像棄屍轉移的角度。

評論已經炸穿。

有人說裴音今晚原定有個品牌晚宴，卻突然失聯；有人翻出沈硯舟命案舊聞，說他果然情緒有問題；更有人開始扒黎照雪，匿名詞作人的舊馬甲、當年和裴音合作決裂的傳聞、甚至連她那點可憐的原生家庭碎片都被人拖出來，拼成一個“長期懷恨報復”的故事。

熱搜下面每秒都在漲新的詞條。

裴音失聯
沈硯舟再陷暴力疑雲
黎照雪報復裴音

周嶼看得額角青筋直跳，罵了句髒話：“這不是路人偷拍，是倉裡那套同步回傳系統。角度太準，節點也太準，專門等我們把人帶出來才放。”

電話那頭，裴承禮終於又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得叫人反胃：“現在你該明白了，黎小姐。網上那套東西只要再發酵二十分鐘，今晚你們手上那點所謂證據，就會先被定性成綁架勒索後的偽造自保。你們越跑，越像有罪。”

黎照雪拿過周嶼手機，垂眼掃了一遍，臉上沒什麼表情，眼底卻冷得像結了一層薄冰。

“說得跟你沒出力一樣。”她把手機塞回去，嗓音啞，刺卻一點沒鈍，“你這種貨色最有意思，放火的時候躲後面，等火燒起來了，還要端著茶出來勸人冷靜。”

裴承禮笑了笑：“我只是給你一條更快的路。”

“你那不叫路，叫狗洞。”黎照雪抬頭，看向霧裡那兩輛黑車，忽然提高了些聲音，“想讓我一個人回去開AC，可以。你先把車裡那幾條狗叫下來，讓我看看你現在到底有多急。”

話音剛落，遠處其中一輛黑色商務車車門果然滑開了一條縫。

不是巧合，是試壓。

周嶼臉色一沉：“他在拖時間定位我們。”

沈硯舟直接伸手，從黎照雪掌中抽走手機，聲線冷得像薄刃貼喉：“裴承禮，你這麼急著要她回去，不是因為她能開AC，是因為你手上的活鑰匙已經不夠用了。林策死了，另一個快斷了，對不對？”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只一秒，已經夠了。

沈硯舟眼神更冷：“看來我猜中了。”

裴承禮再開口時，語氣裡那點假客氣終於淡了些：“沈影帝，太聰明的人，通常活不久。”

“你也沒活成什麼像樣的東西。”沈硯舟說完，直接掐斷通話。

世界安靜了一瞬，只剩遠處引擎低沉的轟鳴和探照燈掃過鐵架時的嗡響。下一秒，那兩輛車像收到信號一樣，車門同時打開，四五道人影從霧裡下來，沒立刻衝，只是散開成半包抄的姿勢，一步一步往平台底部逼。

“行，談崩了。”周嶼吐了口氣，飛快蹲下去，把自己手機和沈硯舟的都拖到最低亮度，“現在聽我。正面沖不划算，裴音撐不住。我先把十九條映射和三段視頻分三路丟出去，法務、媒體、平台內線各一份，誰死誰活看命，但至少不會只捏在我們手裡。”

沈硯舟嗯了一聲，把自己的手機遞給他：“備份到雲端，再發給江序。”

周嶼抬眼：“你連江序都動？”

“他欠我一次。”沈硯舟說。

江序是圈內少數不靠盛衡吃飯的調查記者，脾氣臭，嘴更臭，偏偏有本事。周嶼沒再廢話，手指飛快點開加密通訊。

黎照雪蹲下來，按住裴音肩頭。裴音唇色已經白得像紙，呼吸一陣輕一陣重，手卻還在發顫，像想抓什麼。

“別死。”黎照雪說，“你欠我的帳還沒結。”

裴音睜了睜眼，似乎想笑，結果只牽動一點蒼白唇角：“你這安慰人的本事……還是這麼討打。”

“誰安慰你了。”黎照雪撕開自己袖口，利落地把她腰腹那片滲血處重新扎緊，手勁重得像故意報復，“我是怕你現在死了，回頭鍋全扣我們頭上。”

裴音疼得抽了口氣，卻沒躲。她盯著黎照雪近在咫尺的臉，好半晌，低聲道：“回傳系統……不是只傳監控，也傳生理數據。進0417的人，很多都戴過標記環，心率、體溫、聲紋都會留底。”

黎照雪動作一頓。

周嶼也猛地抬頭：“什麼環？”

“腕帶，工牌，或者耳返裡的芯片……”裴音氣息發虛，卻努力把話說完整，“AC要活體驗證，不一定是人活著，也可能是……存過足夠多次生理模板。你媽如果做過阿岑，她的模板不一定只留在人身上，可能還留在舊設備、舊棚、舊工號綁定的系統裡。”

黎照雪指尖狠狠一緊。

不是名字，是位置。

不是一個人，是一套可替換、可複製、可繼承的流程。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親留給她唯一一盒沒被賣掉的舊磁帶，封皮角落用極重的筆壓寫過一串很怪的編碼。不是歌名，不是日期，像工單號。

A7-C03。

當年她只覺得難看，甚至拿刀尖去刮過，刮不掉。

AC。

她喉嚨猛地發緊。

沈硯舟一直看著她，幾乎是立刻就察覺到了那點細微變化：“想到什麼了？”

黎照雪抬眼，聲音比剛才還低：“我家裡有盒帶子，可能跟AC有關。”

“哪裡？”

“舊公寓。”她說，“但那地方早就不安全了，說不定已經被翻過。”

沈硯舟看著她，沒說安慰，也沒說別去，只很平地問：“你能確定編碼？”

黎照雪閉了閉眼，那串字像從生鏽的門縫裡重新滲出來，一點點刮回腦子裡。

“A7-C03。封皮右下角，藍色油筆，最後一筆拖得很長。”

裴音聽見“藍色油筆”三個字，眼睫猛地一顫，像被什麼刺到。她艱難地轉向黎照雪：“你媽……寫7都會往左勾一下？”

黎照雪心口一沉：“你怎麼知道？”

裴音咳了一聲，唇邊滲出一點血色，聲音幾乎碎掉：“我來過泵房，不止一次。以前……有人讓我送過試唱母帶。簽收單上有一種字，我記得……7像倒鉤。很少見。”

這話一出，空氣裡像有什麼東西無聲扣緊。

她不是今晚才摸到這條線，她早就踩過邊。

黎照雪盯著她，眼神陡然冷了下去：“你知道多少，最好別現在還跟我藏。”

“夠你恨我的那部分，我知道。”裴音喘息得更急，卻還是硬撐著說，“不夠你現在殺我的那部分，我沒碰到核心。當年搶你作品，不是我一個人拿得動的。我只是……先活了。”

這句話太輕，輕得像一片灰，可落在這種地方，反而比任何辯解都難聽。

黎照雪看著她，半晌沒出聲，手下包紮卻沒停。最後只冷冷吐出一句：“你先別急著認錯，等活下來再排隊。”

前方腳步聲更近了。

霧裡那幾道人影已經逼到五十米內，其中一個人抬手像在耳邊按了按，顯然還在等指令。探照燈一掃，光柱從平台邊沿斜劈下來，差點照到他們藏身的位置。

沈硯舟往外看了一眼，迅速判斷地形：“左側裝卸軌道通向老吊機區，結構複雜，適合甩尾。但要先過一段空地。”

“右邊呢？”黎照雪問。

“死路，盡頭是封欄。”周嶼手上沒停，頭都沒抬，“我剛把東西發出去了。江序回了句收到，法務那邊十分鐘內能做存證，平台內線說熱搜壓不掉，對方買了頂格資源位，只能先切第二話題分流。”

“分什麼？”黎照雪問。

周嶼抬頭，神情複雜地看了眼沈硯舟：“你匿名社交號。”

黎照雪一愣。

周嶼扯了扯嘴角：“有人已經開始扒了，說沈影帝常年用一個匿名號深夜上線，只關注過一個叫‘不見雪’的小號。你倆這掉馬速度，比公關塌房還快。”

霧氣像忽然更冷了一層。

黎照雪下意識看向沈硯舟。

沈硯舟神色沒變，只淡淡道：“先活著，馬再慢慢掉。”

這話放在平時，足夠叫人笑出一聲。可此刻偏偏誰都笑不出來。

只有黎照雪盯著他，胸口那股亂得發疼的氣，竟被這句不合時宜的冷淡話壓住了一點。她太清楚那個匿名號意味著什麼。那是她很多個睡不著的夜裡，唯一敢說廢話、說狠話、說自己爛命一條的地方。也是她以為這輩子永遠不會掉到現實裡來的人。

結果那人現在就蹲在她旁邊，滿手血，語氣平得像談明天通告。

她忽然有點想罵人。

可來不及。

前頭一塊廢鐵被踢翻，咣噹一聲，逼近的人顯然已經開始收網。

周嶼迅速起身，把手機塞回口袋：“我去引一波視線，你們帶裴音走左邊。吊機區後面有條員工運輸小道，盡頭能接到冷鏈車排隊區，我讓人把一輛白色廂車開過去接應。”

“你一個人引？”黎照雪皺眉。

“我臉沒你們值錢。”周嶼抬手拍了拍褲腿灰，語氣還有閒心貧，“再說，我這種導演，最擅長調度群演。放心，真不行我會跑得比你們都快。”

沈硯舟卻沒立刻應，反而看了眼他身後那條半塌的鋼架通道：“不用你單引。把你外套給我。”

周嶼怔了下，立刻懂了：“你要做假影子？”

“嗯。”

兩人動作極快地換了件最外層衣服。周嶼的帽子也扣到沈硯舟頭上，遠看輪廓確實能混幾秒。沈硯舟再把自己手機塞進周嶼手裡，屏幕故意調亮，像一個最標準的追蹤餌。

黎照雪一看就知道他又想拿自己釣，臉色當場沉下來：“你有病？剛才在倉裡沒演夠，現在還想續集？”

“不是逞英雄。”沈硯舟看著她，聲音低而穩，“我速度比你們快，轉出去後能折回來接應。你帶裴音先走，她現在只能信你。”

“她憑什麼信我。”

“因為你嘴最毒，救人的時候也最像要殺人。”周嶼插了一句。

黎照雪差點一腳踹過去。

可下一秒，沈硯舟已經伸手，在她後頸極輕地按了一下。不是安撫，甚至有點像命令前最後一個確認，可那點溫度透過潮冷的夜風壓下來，卻讓她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黎照雪。”他看著她，眼底黑得很深，“先活下來。你家那盒帶子、AC、你媽，還有林策那條線，我陪你一起挖。但今晚先別回頭。”

那句“我陪你一起挖”落得太平，平得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黎照雪喉間像被什麼狠狠堵了一下。她張了張口，最後只兇巴巴擠出一句：“誰要你陪，我是怕你死得太早，沒人替我背鍋。”

沈硯舟嗯了一聲，竟順著她：“那更不能死。”

周嶼翻了個白眼：“兩位，情趣留著以後慢慢發酵，現在真要開場了。”

前方腳步已經逼到三十米內。有人壓低聲音說了句“分兩邊搜”，霧中手電光束一下散開。

沈硯舟壓低帽檐，率先朝另一側鋼架陰影閃去。周嶼故意晚半拍跟上，亮著的手機屏在霧裡晃出一道極惹眼的冷光。

果然，追來的人立刻被帶偏一半。

“那邊！”

“抓活的！”

聲音一炸，腳步立刻亂了。

黎照雪咬牙，半扛起裴音，沿左側裝卸軌道往吊機區退。裴音幾乎沒力氣，整個人重得發沉，呼吸卻忽然急促起來，像是強撐著想說什麼。

“說。”黎照雪冷聲。

裴音抓住她袖口，指尖冰得嚇人：“如果……如果你真去找那盒帶子，先看封皮內側。老棚的帶子有人會把工號寫裡面，不寫外面。阿岑那批……工號前綴是0417，後面跟棚口字母。”

黎照雪腳步一頓。

“你怎麼知道這麼細？”

裴音唇邊浮出一點極淡的苦笑：“因為我背過。為了活，也為了紅。你以為……我真只是把你歌拿走那麼簡單？”

她這句話剛落，前方吊機陰影下忽然亮起一點紅光。

不是煙頭，也不是手電，是攝像設備待機時極細的提示燈。

有人早就在這裡等。

黎照雪瞳孔驟縮，幾乎同時，耳邊遠處傳來一聲金屬重擊，像沈硯舟那邊已經正面撞上了。

緊接著，她口袋裡那支一直靜音的舊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通話，不是簡訊，是匿名社交軟體的私訊提示。

那個多年來只會在深夜回她一句“睡了沒”的帳號，在這種時候，跳出一行新消息。

別進紅燈區，左三步，有井蓋。下面有人。可信。帶裴音下去。

發訊人名稱，正是那個她閉著眼都認得的名字。

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