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周嶼一腳煞車踩下去，舊麵包車在霧裡抖了兩下，停在一排廢棄貨櫃後頭。

引擎沒熄，車身還在低低震。

前方不到兩百米，就是0417舊倉。海風把灰白霧氣一層層推過去，倉門口那幾輛黑色商務車若隱若現，幾個穿搬運工背心的人正來回搬箱子。動作快，卻不亂，像早排好了流程。最靠門邊那個右手纏著白色繃帶的人抬手指揮，旁邊幾個人立刻照做，連回話都沒有。

安靜得不像搬運，像清屍。

周嶼盯著那邊，聲音壓得極低：“正門進不去。這批人不是臨時找的，最少有一半受過訓。再拖十分鐘，裡頭就真剩灰了。”

黎照雪沒說話，指節死死攥著口袋裡的硬碟和U盤，硬邊硌進掌心。0417三個數字在她腦子裡來回撞，不只是倉號，還像某個久遠到發霉的批次編碼。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一首沒發出的demo樣帶角落，也有過相似的數字標記，只是那時她沒當回事。

娛樂圈最擅長的，就是把一個人的命運塞進不起眼的編號裡。

“裴音那邊還是沒回？”她問。

周嶼低頭看手機，信號斷斷續續，訊息全沉海一樣沒反應：“失聯。她經紀人電話關機，助理行程說在品牌活動，品牌方那邊卻說人根本沒到。”

黎照雪冷笑一聲：“要麼被按住了，要麼她自己先跑了。”

“你希望是哪個？”沈硯舟問。

她偏頭看他，語氣很沖：“你現在還有空試探我？”

“不是試探。”他望著0417，眸色沉得像海面將起未起的風暴，“如果她是被控制，裡頭可能有第二批人。如果她是自己斷線，就說明她也知道0417意味著什麼。”

黎照雪心口一緊，卻還是把刺先豎起來：“知道又怎樣？當年她知道得不少，最後不也照樣眼睜睜看著東西被拿走。”

周嶼在旁邊沉默了一瞬，沒勸。

有些傷不是旁人一句看開點就能揭過。尤其在這種地方，海風裡都像帶著陳年的鏽和火藥味，最適合把舊賬一筆筆翻出來。

沈硯舟看了她一眼，沒接那句狠話，只低聲道：“先搶能搶的。情緒回頭再算。”

“你命令誰？”黎照雪嗆他，手卻已經開始解安全帶。

沈硯舟伸手按住她手腕。

“現在不是你一個人衝進去逞能的時候。”

她眼神一下冷下來：“那是你的專利？”

兩人隔著昏暗車廂對視，誰也沒讓。周嶼被夾在中間，頭都大了，趕緊開口：“行了，夫妻吵架等出來再吵，先看路。”

黎照雪瞥他：“誰跟他吵架。”

“嗯，沒吵。”周嶼很識相，“你們只是快把我耳膜震裂了。”

沈硯舟收回手，聲音平得聽不出火氣：“分兩路。正面需要一個餌，把人往外引。另一個從後側進0417。裡頭如果還有原始載體，優先拿母帶、舊合同、簽收單和名單。見到紙本先拍，不要戀戰。”

“誰當餌？”周嶼問。

“我。”

“不行。”黎照雪幾乎是立刻。

她說完自己先頓了一下，像嫌這兩個字太快太重，立刻又補得更兇：“你那張臉往外一站，跟在熱搜上掛橫幅有什麼區別？他們本來就想把髒水全扣你頭上，你還往前送？”

沈硯舟淡聲：“所以他們一定盯我。你和周嶼才有空檔進去。”

“放屁。”黎照雪氣得壓低了聲音都還帶刺，“他們盯你，不是為了讓你當活招牌，是想順手把你一起埋了。沈硯舟，你別仗著自己長得值錢就真把命不當錢。”

周嶼嘴角抽了一下，心想這種罵法也就她說得出來。

沈硯舟卻像被她罵得很習慣，連眉都沒動：“那你去當餌？”

“我去就我去。”

“你進倉比我重要。”

“少給我扣高帽。”黎照雪盯著他，眼尾被海風吹得有點紅，“裡頭東西和你舊案有關，我知道。可你別忘了，今天開始那些人也想把我一起做掉。你以為我站哪邊比較安全？”

這句話一落，車裡靜了半秒。

周嶼看了眼她，又看了眼沈硯舟，忽然道：“都別搶。餌不一定非得是人。”

兩人同時看向他。

周嶼指了指前方一輛停在外圍的廢舊叉車，又往更遠處碼頭邊緣掃了一圈：“這片倉區我以前來取過景。0417後面有條維修棧道，連著排水渠，入口在東側圍網缺口。正門那批人現在忙著搬東西，說明裡頭還沒完全清乾淨。如果我們在西側製造點大動靜，把監控和人手都勾過去，後面能進。”

“你能確定後面沒人守？”沈硯舟問。

“不能。”周嶼很誠實，“但比正門少。”

黎照雪問：“怎麼製造動靜？”

周嶼咬了下牙：“把那台叉車放下坡，撞配電箱。這片老倉區線路年久失修，跳閘是常事。燈一黑，他們反而會先護著已經搬出來的東西。”

沈硯舟很快接上：“我去放叉車。你們繞後。”

“又是你去？”黎照雪冷笑，“你真當自己不會死。”

“我去比較快。”他說。

“快個屁。你腿長了不起？”

周嶼實在忍不住了：“祖宗們，再爭下去人都把倉拆完了。這樣，我去動叉車，硯舟在外圍接應，照雪跟我從缺口進。她眼尖，見過那個繃帶手，認人比我們準。硯舟留在外頭，一旦有人從後側包過來，他能截。”

黎照雪剛要開口，沈硯舟先道：“不行。她跟你進，我不放心。”

“你放心個鬼。”黎照雪反手就刺回去，“你以為你在外頭我就放心？”

兩句話撞在一塊，周嶼忽然就閉了嘴。

車裡那股繃到快斷的氣壓，莫名有了點別的東西。不是柔情，是兩個都不會好好說話的人把心思硬塞進刀子裡，誰都不肯先承認，偏偏每個字都露了底。

沈硯舟看著她，低聲道：“一起走。可以了吧。”

黎照雪抿唇，不吭聲。

他又補了一句：“但你跟在我後面。別亂跑。”

她立刻炸了：“你做夢。我在你後面是方便替你收屍？”

周嶼頭疼得想撞方向盤：“那就並排。你們誰也別爭前後。”

最後方案定得極快。

周嶼去放叉車，製造斷電和聲響。沈硯舟、黎照雪趁亂從東側圍網缺口進排水渠，再摸上0417後棧道。周嶼脫身後從另一頭跟上。聯絡不用電話，只看手電短閃。一次是安全，兩次是撤，三次是人來了。

臨下車前，沈硯舟低聲問：“貨車車牌最後四位，還記得？”

“2874。”黎照雪答得很快。

“如果等會兒再看見，先避開，不要立刻信。”

她挑眉：“你還真覺得有人幫我們？”

“不是幫。”他道，“更像有人不想讓梁啟明這邊贏得太快。”

梁啟明三個字一出來，周嶼神色也沉了下去：“繃帶手像他身邊那個姓許的助理，叫許崇。跟了他七年，專門收尾。凡是見不得光的東西，最後都經他的手。要真是他在清場，那0417裡的東西一定碰到核心了。”

黎照雪推開車門，海風一下灌進來，吹得她發梢亂飛：“那就更不能讓他搬乾淨。”

她跳下車時，沈硯舟也跟著下來，順手拉住她手腕，把她往貨櫃陰影裡帶了一下。遠處有兩個搬運工正抽菸，視線沒往這邊落，但只要她剛才再往前半步，就會露在探照燈掃過的邊緣。

黎照雪低頭看了眼被他扣住的手，皺眉：“放開。”

沈硯舟鬆了力道，卻沒完全鬆手，只把一枚很小的耳塞式通訊器塞進她掌心：“短距離，剛在車上找到的。大概是周嶼以前拍戲留下的道具改件，能用。”

她瞥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翻的？”

“你罵我的時候。”

“你還挺會趁亂。”

“跟你學的。”

黎照雪差點被他氣笑，最後只冷哼一聲，把通訊器戴上。她嘴上不認，心裡卻很清楚，他剛才那一下不是多餘。這地方每一道光、每一個影子都像陷阱，連風聲都在提醒人，稍慢一步就會被吞。

周嶼已經貓著腰摸向叉車那頭。

幾分鐘後，西側忽然傳來一聲刺耳金屬摩擦。緊接著是轟然一響，像鐵皮被整片掀翻。倉區燈光猛地閃了兩下，啪地黑了半邊。正門那批人瞬間亂了，繃帶手厲聲罵了句什麼，立刻帶人往西側跑。

“走。”沈硯舟低聲。

兩人貼著圍網迅速前行，東側缺口比想像中更窄，像被人刻意撕開又草草掩上。黎照雪彎腰鑽過去，鞋底一踩下去就是潮濕淤泥，排水渠裡積了半截黑水，腐鏽味直往上翻。她皺了皺眉，還沒站穩，後腰就被一隻手輕扶了一下。

“左邊滑。”沈硯舟說。

“我看得見。”她嘴硬，身體卻很誠實地借了那點力。

排水渠貼著0417後牆延伸，牆面上刷過又剝落的白漆被海風啃得發灰。兩人順著窄渠往前，頭頂傳來凌亂腳步和對講機聲。有人在罵停電，有人在催快搬，還有人提到“剩最後兩箱”和“紙的先燒”。

黎照雪腳步一頓。

紙的先燒。

她指尖瞬間涼了。

有些東西一旦燒掉，音軌、合同、簽字、時間戳，全都只剩口說無憑。她以前就是這麼被人一句“沒有證據”按死在泥裡。後來所有人都勸她算了，說這圈子裡誰不是這麼過來的。彷彿被偷、被奪、被抹掉名字，只要沒死，就都不算事。

沈硯舟像察覺到她那一秒的僵硬，低聲道：“還來得及。”

她咬了咬牙：“你最好別是在安慰我。”

“不是。”他語氣很淡，“是有人搬東西時太急，說明他們也怕。”

怕，意味著裡頭還有不能見光的真東西。

後棧道的門被鐵鏈半掛著，像剛打開沒多久。沈硯舟抬手試了一下，門縫能容一人側身進。倉內沒完全黑，深處有應急燈亮著暗紅光，照得一排排舊貨架像沉默站立的骨架。地上散著撕破的檔案袋、燒了一半的紙、斷裂的塑膠封條，空氣裡有焦味，還有磁帶受熱後那股難聞的塑料氣。

晚一步，果然什麼都可能變灰。

兩人剛進去，就聽見前方有人影一晃。沈硯舟一把把黎照雪按進最近的貨架夾縫，自己側身擋在外面。那人只是急匆匆抱著箱子跑過去，嘴裡還在說：“許哥讓把B區剩下的先送車上，0417批次單別漏。”

0417批次單。

黎照雪呼吸一緊，等腳步遠了，才湊到沈硯舟耳邊極輕地說：“不只是倉號。是批次。”

“嗯。”

“你早知道？”

“猜到一半。”

她瞪他一眼，壓著火：“你最好等會兒把另一半全吐乾淨。”

兩人迅速往B區摸去。倉內分區標識早就掉得差不多，只有貨架側面還殘留手寫油漆字。黎照雪彎腰撿起地上一頁被踩了幾腳的紙，邊角已燒焦，正中卻還剩一串清楚的編碼：0417—A母帶交接。下面依稀能看見幾個名字，第一個被燒穿了，第二個只剩“裴”，第三個是一個模糊的“黎”。

她整個人像被狠狠釘住。

不是猜測，不是回憶，不是多年後自證清白的徒勞辯解。

她的名字真的在這裡。

沈硯舟接過那頁殘紙，眼底寒意陡然沉下去：“拍下來。”

黎照雪手指有點發抖，還是迅速掏手機拍了數張。拍完她把紙塞進外套內袋，聲音冷得發啞：“我就知道。那群畜生當年不只拿了我的詞。”

前方角落裡堆著幾只半開的鋁箱，像來不及全部搬走。兩人翻開第一只，裡頭是舊磁帶盒和錄音室簽到表；第二只裝著幾份複印合同和母帶編目清單；第三只剛掀開，黎照雪就看見最上面那張泛黃A4紙上印著一列名字，旁邊標註了作品代號、轉讓對象、最終演唱人。

不止她和裴音。

足足十幾個名字，有人後來銷聲匿跡，有人現在還活躍在一線，甚至有兩個已經成了“原創才女人設”的常客。

娛樂圈的燈光忽然在這張紙上露了底，亮得再華麗，下面也還是這些見不得人的交易。

黎照雪盯著名單，胃裡一陣翻湧。她早知道這圈子髒，可真看見規模，還是像被人迎面甩了一巴掌。

沈硯舟卻在鋁箱底部翻出另一樣東西。

一只老舊錄音筆。

他按了按開關，紅燈居然還亮。

“帶走。”黎照雪立刻道。

“先聽十秒。”沈硯舟說。

錄音筆裡先是一陣嘈雜，像在車內偷錄，隨後傳出兩道男聲。第一道她不熟，第二道卻讓沈硯舟的手明顯一緊。

是林策。

“你們拿歌、洗名字，我不管。”錄音裡林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怒氣，“但人不是硯舟推的，監控我看過，樓道那段被剪了。”

另一個男人冷笑：“林哥，死人最值錢的地方就是不能開口。你別逼我們連你一起處理。”

後面還有一句，卻被突然爆開的電流聲吞了半截，只剩模糊的“0417”和“名單先轉港倉”。

黎照雪猛地轉頭看向沈硯舟。

他站在暗紅應急燈下，臉色白得近乎沒有血色，眼底卻安靜得可怕。像多年壓在頭頂的那塊石頭，終於有了一道真實裂縫。不是傳聞，不是周嶼查來的側證，而是一段能證明林策死前知道真相、並且明確否認他殺人的錄音。

雖然不完整，卻足夠把輿論釘出第一個洞。

黎照雪喉嚨發緊，嘴上卻還是先硬：“聽見沒？你那破命總算有點值錢證據了。”

沈硯舟看了她一眼，極輕地嗯了一聲。

下一秒，耳機裡忽然傳來周嶼壓得極低的聲音：“兩短一長，不對，是三下。有人回來了，不止一批。還有一件事——我看見裴音了。”

黎照雪瞳孔一縮：“在哪？”

“正門那輛最後面的黑車。她不是被綁的，她自己下的車。”

倉外腳步聲驟然逼近。

緊接著，一道女聲穿過半開的倉門和海風，冷冷落進來。

“許崇，我說過，紙燒不乾淨就別留。你們做事還是這麼糙。”

是裴音。

而她話音剛落，另一道更熟悉、更讓黎照雪渾身血液發冷的男聲也響了起來。

“再搜一遍。沈硯舟和他那位新婚太太，今天一個都不能漏。”

梁啟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