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暮光吻過冷海 · 可樂加冰 · 3,940 字 · 2026-04-02
海風從半開的倉門灌進來,把地上燒剩的灰紙吹得打旋。暗紅應急燈一閃一閃,映得整座0417舊倉像一隻還沒死透的肺,裡頭全是焦味、塑膠熔掉的臭氣,還有陳年潮霉被火烘開後翻出來的腥。

黎照雪聽見裴音那句話時,後背一下繃得發硬。

再下一秒,梁啟明的聲音落進來,她胃裡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冷意順著脊椎往上爬,反倒讓腦子清得發亮。恨意太久了,久到真正撞上時,不會先哭,也不會先抖,只會第一時間去看哪條路能活,哪樣東西不能丟。

沈硯舟已經動了。

他把錄音筆、殘紙和那份名單迅速塞進自己內袋,順手將鋁箱裡最厚那疊簽收單抽出一半,遞給她:“裝外套裡。”

黎照雪低聲罵:“你當我百寶箱?”

話這麼說,手卻半點沒慢,直接把那疊紙塞進內襯。她一邊塞一邊掃視四周,貨架最深處堆著兩層空木箱,右側有條只容一人側身過的縫,盡頭應該連著另一片區域。左邊靠近牆面有個早廢掉的叉車位,鐵鏈垂著,能擋視線,但一旦被手電照到就是死角。

耳機裡傳來周嶼壓得極低的聲音:“我在外圍給你們拖三十秒。最多三十。門口現在四個,左側窗外兩個,後棧道那邊剛補了一個帶狗的,不確定是不是搜味道。”

黎照雪眉心一跳:“你他媽怎麼不早說有狗?”

“我也剛看見。”周嶼咬著牙,“而且有件更糟的,2874那輛貨車在外圍繞了一圈,又回來了。沒進場,像在等。”

不是幫忙,而是不想梁啟明贏太快。

她腦子裡瞬間掠過這句,心口卻更沉。這種局裡最可怕的從來不是單一敵人,是人人都想從死人和真相上分一杯羹。

倉門外,裴音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聲音清脆,像刀尖一下一下點著骨頭。

“許崇,我只問一次。”她語調很平,平得近乎冷漠,“A母帶和原始簽收單在哪。”

一個男人立刻答:“裴小姐,該燒的都在燒,剩的很快處理完。”

“我問的是在哪,不是讓你匯報進度。”

黎照雪指節驟然收緊。

裴音還是那個口氣,唱歌時溫柔,私底下卻永遠知道怎麼用最輕的聲音壓死人。當年她們擠在錄音棚裡改詞,她也是這樣,一邊笑,一邊把最致命的意見說得像玩笑。

梁啟明接了話,帶著一點虛偽的寬和:“裴音,別急。你要的東西如果還在,今晚就能給你一個交代。你這麼晚親自跑來,我總得讓你安心。”

“安心?”裴音嗤了一聲,“梁總,這兩個字從你嘴裡出來,跟訃聞差不多。”

外頭安靜了半秒。

黎照雪幾乎能想像梁啟明臉上的表情。這種人最擅長把慈悲做成面具,被人當面揭了,反而不會立刻翻臉,只會在心裡記更深一筆。

沈硯舟抬了下手,示意她往貨架深處退。黎照雪看他一眼,沒爭,兩人一前一後貼著陰影往右側挪。動作快而輕,像早演練過似的。她自己都怔了一瞬,隨即又覺得荒唐。

匿名那幾年,隔著螢幕的對話裡,他也總這樣,不哄,不多話,只把最有用的那句丟給她。像知道她會接,也知道她不會問他怎麼知道。

外頭手電光忽然掃進來,一道白亮從貨架縫隙裡狠狠刮過。

沈硯舟抬手按住她肩,把她整個人壓進最暗處。兩人近得呼吸都撞在一起,黎照雪鼻尖碰到他衣領,聞見一點很淡的煙草木香,被焦味壓得快散了,卻還是莫名讓人定神。

“別動。”他低聲。

“你先把手拿開。”她也壓低聲,語氣依舊衝。

可她沒真掙。

外頭有人進來了。

“B區翻過沒有?”

“翻了,箱子少了兩個。”

“少的是空箱還是實貨?”

“看痕跡像有人動過。”

梁啟明的聲音近了些,溫和裡終於滲出冷意:“那就不是老鼠,是客人了。沈老師既然來都來了,躲著多沒意思。”

黎照雪眼底冷得厲害,沖著耳機低聲:“周嶼,你還活著嗎?”

“暫時。”周嶼那頭傳來窸窣碰撞聲,像在移動什麼,“我把東側配電箱撬了,等我信號。你們現在最好別出聲。”

話音剛落,倉外砰地一聲悶響,像什麼重物砸翻。接著是幾聲短促喝罵,手電光亂了兩道。

有人喊:“東邊有人!”

另一個立刻接:“追!”

門口腳步瞬間分走一半。

梁啟明沒動,反而笑了一下:“周導還真是重情義。”

沈硯舟眼神一沉。

這一句,等於梁啟明早料到周嶼在外圍。

裴音忽然開口:“你現在還有心情點人名,說明真正要緊的東西還沒丟。梁總,我提醒你一句,0417的底如果今晚翻乾淨,不只是你那點公關預算保不住。”

“那也得有人帶得出去。”梁啟明淡淡道,“你以為外頭為什麼還有2874?”

黎照雪心口一震。

裴音像也頓了一下,隨即聲音更冷:“你連港線的人都叫來了?”

“不是我叫來的。”梁啟明說,“是有人怕你我談不攏,想來撿漏。”

“所以你今晚親自來,不是為了收尾,是怕自己被反吃。”裴音說得很輕,卻字字戳骨,“真有意思。你們當年拿一群沒背景的新人開刀,現在倒怕起自己人了。”

她這句話像一把釘子,直接把黎照雪多年來模糊的傷口釘成了完整的形狀。

不是意外,不是某個人臨時起意,不是裴音單獨背叛她。

是成套的流程。

作品洗名,簽約轉手,立人設,捧新星,必要時再丟個替罪羊出去吸火。誰倒楣,誰沉下去,從來不是運氣,是有人早排好了價碼。

她牙關咬得發酸,低聲罵:“一群畜生。”

沈硯舟偏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卻像在告訴她,先忍。

外頭腳步再度逼近,有人開始翻貨架。

最前方那個手電正一步步照過來。

黎照雪眼尖,看見貨架最底層有個被灰蓋住的小鐵盒,剛才她沒注意,現在卻在對方光束移動間露出半枚標籤。0417-B。

她瞳孔一縮。

沈硯舟順著她視線看過去,幾乎立刻明白。下一秒,他伸手從地上摸起一顆螺帽,朝左側叉車位猛地彈出去。

金屬砸在鐵鏈上,鏘一聲脆響。

“那邊!”搜的人立刻轉頭,兩道手電全掃向叉車位。

趁這半秒,黎照雪幾乎是撲著過去,一把將那個小鐵盒抽進懷裡。她動作剛收回,頭頂手電又折返來,沈硯舟已經把她整個人攔腰帶回陰影裡,後背重重撞上貨架,木板發出極輕一聲悶響。

那搜查的人停住了。

“誰在那?”

手電白光直直照進縫隙。

黎照雪連呼吸都收住,指尖卻摸到鐵盒卡扣。她憑手感一掀,盒裡不是紙,是兩卷老式監控帶和一張摺起來的出貨單,最下面還壓著一枚存儲卡。

她心臟狠狠一跳。

出貨單最上方幾個字雖然模糊,她還是辨出來了:0417清退批次。

外頭那人往前一步。

下一秒,倉外突然整片一黑。

應急燈熄了。

有人在外頭罵了一聲:“媽的,總電跳了!”

混亂像一鍋滾油驟然炸開,對講機全亂了頻道,手電亂晃,腳步四散。周嶼在耳機裡低吼:“現在!右側運景道,快!”

沈硯舟一把扣住黎照雪手腕,帶著她就往右沖。黑暗裡兩人幾乎是憑記憶和剛才看過的格局在跑,貨架邊角不斷擦過肩臂,碎紙和灰被腳步帶得亂飛。身後有人反應過來,手電重新亮起來,光柱像刀一樣劈開黑暗。

“人在B區!”

“堵後道!”

黎照雪邊跑邊把鐵盒塞進外套,氣息發緊:“你不是說三十秒?”

耳機裡周嶼喘得厲害:“老子超額服務,你還挑?”

前方運景道半開著,海霧從那頭滾進來,像另一種更冷的煙。兩人剛衝出去,右側忽然有人影閃出,手裡短棍直直砸向沈硯舟肩頭。

黎照雪幾乎想都沒想,反手抄起旁邊半截木板就往那人腕上砸。

“滾開!”

她這一下狠得毫不留情,對方吃痛,短棍偏了半寸。沈硯舟順勢一腳踹在那人膝彎,把人踹得跪倒,自己卻還先回頭看她:“有沒有碰到?”

黎照雪被氣笑了:“你有病?先看你自己。”

“沒事。”

“放屁。”

兩人嘴上還能互刺,腳下卻半步沒停。後面追兵越來越近,霧裡手電光一盞接一盞亮起,像海面上浮著的鬼火。

耳機忽然又響,卻不是周嶼。

是一道女聲。

“從運景道出去會撞上2874。”裴音聲音很低,像貼著另一部頻道竊進來的,“左轉,排水渠盡頭有個封死的裝景門,門鎖鏽了,踹第三下。”

黎照雪腳步猛地一滯。

沈硯舟卻只頓了半秒,便直接拉著她左轉。

“你信她?”黎照雪咬牙。

“現在先信路。”

“她要是把我們往死裡送,我第一個拖她下去。”

“嗯。”沈硯舟聲音平得近乎縱容,“活著出去你再拖。”

她被他一句嗯頂得胸口一堵,偏偏現在沒空發作。

排水渠窄而滑,腳下全是青苔和碎玻璃。身後有人已經追進來,手電光一晃一晃地逼近。黎照雪咬著牙數步子,看到盡頭那扇被廣告布和廢鐵半掩的舊門時,二話不說先一腳踹上去。

第一下,門紋絲不動。

第二下,鏽灰簌簌往下掉。

第三下剛落,整扇門猛地向外彈開,海風轟地灌進來。

外頭不是空地,是一條貼著倉庫外牆的窄道,再往前就是貨櫃堆和霧裡隱約可見的車燈。

周嶼從一只翻倒的塑膠桶後探出頭,臉上全是灰,額角還破了道口子:“這邊!”

黎照雪衝過去第一句就是:“你死了沒?”

“托你們福,還吊著。”周嶼抹了把血,視線卻落在她和沈硯舟身上,“拿到多少?”

“夠梁啟明今晚睡不著。”黎照雪說。

沈硯舟把錄音筆和監控帶往他手裡一塞:“你帶一份走。”

周嶼臉色一變:“你們呢?”

“分開。”沈硯舟簡短道,“他們盯的是我。”

“放你的狗屁。”黎照雪當場就炸了,“你現在跟我演什麼捨己為人?婚都結了,還想單飛?”

周嶼都快被她這句話噎笑了,偏偏眼下沒那命笑。

沈硯舟看著她,眼底壓著極深的東西,聲音仍舊很低:“照雪,聽話。”

黎照雪瞬間更火:“你再拿這種哄小孩的語氣跟我說一遍試試。我告訴你,今天誰都別想把我撇開。要死一起死,省得回頭你被人黑成殺人犯,我還得替你收屍兼罵熱搜。”

沈硯舟喉結動了一下,像是被她這句又兇又荒唐的話硬生生撞了一記。

下一秒,他伸手,把她往自己這邊拽近半步,力道很重,像終於不想再跟她講道理。

“那就一起走。”他說。

很短四個字,卻像某種更沉的承認。

黎照雪呼吸微滯,嘴上仍硬:“這還差不多。”

遠處突然傳來引擎轟鳴。

霧裡,一輛沒有牌照的貨車緩緩從側巷滑出來,正是2874。車沒靠近,只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亮著大燈,像一雙冷眼。

同一時間,倉庫正門方向傳來梁啟明震怒的聲音:“封外圍!他們沒走遠!”

裴音的聲音卻在更遠一些的地方淡淡響起,聽不出真意:“梁總,先別急著抓人。你現在最該擔心的,是誰把林策那支錄音筆留到了今天。”

周嶼眼神一變:“她在拖時間。”

黎照雪回頭望了一眼霧裡那片混亂的燈,心口又冷又亂。裴音到底站在哪邊,她還是看不清。可剛才那條路,若沒有她那句話,他們現在多半已經被堵死在排水渠裡。

沈硯舟忽然把手機塞到她手裡:“錄音筆後半段,我剛剛趁黑拷了一份到你手機。”

黎照雪一怔。

“什麼時候?”

“你踹門的時候。”

她張了張口,竟一時不知道該先罵他還是先罵自己。這人平時寡得像塊冰,真到要命的時候,手比誰都快,心比誰都細,偏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死樣子。

周嶼已經跳上旁邊那輛舊麵包車:“先走,路上聽。再不走,梁啟明就要把‘新婚夫妻夜闖倉庫盜取商業機密’的通稿連夜發出去了。”

黎照雪冷笑:“他最好發。老娘正愁沒地方把他祖墳掀開。”

三人迅速上車。車門砰地關上的瞬間,遠處2874那輛貨車忽然也動了,慢吞吞地跟上來,不近不遠,像只伏在霧裡的獸。

周嶼一腳油門踩下,麵包車猛地竄出去。

車身顛簸間,黎照雪低頭點開手機裡那份新拷的音檔。電流聲沙沙響過,林策壓低的嗓音重新在狹小車廂裡浮出來,這一回,後半段沒有斷。

“……樓道監控不是意外剪掉,是梁啟明的人先拿了母帶,再把摔死那女的帳算到硯舟頭上。0417不是倉號,是清退批次。歌手、詞作、助理、替死鬼,誰不聽話誰進去。港倉那邊還有總名單,收件人……姓裴,但不是裴音……”

錄音到這裡,忽然傳來劇烈碰撞和林策一聲短促的悶哼,隨後只剩雜音。

車廂裡死一樣靜。

黎照雪慢慢抬起頭,和沈硯舟對上視線。

姓裴,但不是裴音。

也就是說,裴音不是終點,甚至未必是最上面的那隻手。

而0417,從來就不只是偷歌那麼簡單。

就在這時,她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新訊息跳出螢幕。

只有一行字。

別回頭。2874不是來追你們,是來搶你們手上的B帶。真正的總名單,在南港冷庫七號。

訊息下面,附了一張模糊照片。

照片裡是半截女人側臉,戴著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雙眼。可那雙眼睛,黎照雪不會認錯。

是裴音。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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