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盒蓋掀開的瞬間，車廂裡像連引擎聲都低了一格。

那枚黑色定位片薄得像一片指甲，緊貼在盒內絨布底層，邊角黏膠還新，顯然不是林策當年留下的東西。它底下那張摺得極小的紙卻已被血浸透一角，乾掉後發黑，紙面因反覆擠壓起了毛邊。

沈硯舟兩指夾起紙條，動作極穩，像稍一用力就會把最後一點東西也捏碎。

黎照雪盯著那行字，喉嚨像被什麼堵住。那確實是林策的字，筆鋒急，末尾總愛往下一頓，像寫字的人永遠來不及把話說完。她很多年前在錄音棚外見過他替人改流程單，也是這種字。

一個已經死了的人，隔著血和時間，突然又伸手來拽他們一把。

沈硯舟展開紙條，目光掃過，眼底微微一沉。

紙條上只有短短幾行。

別信門。
裴不是裴音，是裴承禮。
七號負二，回溫間三。
名單不在箱，在人。
看見藍燈就走。
別讓他們再用你。

最後一句寫得最重，像握筆的人在那時已經快撐不住，筆尖幾乎劃破紙背。

黎照雪呼吸停了一瞬。

裴承禮。

這名字她不是沒聽過。盛衡資本背後最少露面的那個裴家人，從不在台前出席什麼紅毯頒獎，卻幾乎踩在半個圈子的出品、發行和藝人合約上。很多年輕藝人甚至不知道這名字，知道的人也多半只敢在酒桌後半場、散局前兩分鐘壓低聲音提一句。

姓裴，但不是裴音。

原來不是故弄玄虛，是往上再拔一層皮。

周嶼低罵了一聲，眼睛仍盯著前方：“2874沒動，正門也沒人出來。越安靜越有鬼。先說定位片，拆不拆？”

“不能現在扔。”沈硯舟把紙條收進掌心，聲音低而冷，“我們一路能順到這裡，說明對方想看我們進七號。這東西現在突然消失，等於直接告訴他們盒子已經被打開。”

黎照雪壓著情緒，語氣發硬：“那你想帶著個定位器進去給人直播實況？嫌自己黑料不夠精準？”

“反用。”他說。

周嶼立刻接上：“丟車上做假動線，或者綁在別的東西上引開人。”

“都不夠。”沈硯舟抬眼，看向鐵絲網外那輛沒牌貨車，“2874停那裡不是堵路，是等結果。裡外應該都有人盯，只把定位片留車上，他們很快會知道我們分開了。”

黎照雪盯著他，立刻聽懂了他沒說完的意思，臉色一下難看到極點：“你別開口，我先替你罵。你又想拿自己去拖線？”

沈硯舟沒否認，只道：“我帶盒子從正門進，吸住視線。你和周嶼從後側找負二。”

“你做夢。”她幾乎是咬著牙說的，“林策紙條最後一句你是看不懂，還是選擇性失明？別讓他們再用你，說的就是你這種自覺上鉤的毛病。”

周嶼一邊看後視鏡一邊插話：“我贊成黎照雪這句，雖然她平時罵你十句有九句都夾私人恩怨，但這句有道理。現在不是誰當餌最漂亮的問題，是對面已經預設你會當餌。”

沈硯舟沉默兩秒，指腹摩挲過那張血紙，像在確認什麼。

黎照雪忽然伸手，直接把盒子從他手裡奪了過來。

“你看我幹什麼？”她抱著鐵盒，眉眼冷得發厲，“定位片在我手上，他們如果盯的是這個，就先盯我。”

“還給我。”沈硯舟聲音沉下來。

“憑什麼？”她抬下巴，刺得鋒利，“你是影帝，不是閻王，沒資格替誰安排生死。再說了，真要論誰更像瘋子，我不比你差。”

沈硯舟盯著她，眸底那點克制終於裂開一線：“黎照雪。”

“少連名帶姓叫我，嚇不到人。”她嘴硬得要命，手指卻把盒子扣得更緊，“你現在名聲本來就在刀口上，今晚只要出一個畫面，你在港口見不得人的交易、藏證、滅口，什麼帽子都能往你頭上扣。老娘剛領證，不代表我要陪你演殉情戲碼。”

最後那句衝得厲害，尾音卻有一絲極細的啞。

周嶼聽得頭疼，偏偏這時候最不能讓兩人一個比一個往火裡跳，於是果斷下結論：“行了，不分頭送死。盒子跟人分開，定位片做假線，人一起進後側。正門半掩太像請君入甕，林策都寫了別信門，再有人要走正門我就先把他腿打斷。”

沈硯舟看了他一眼。

周嶼面不改色：“看我沒用，我現在是你們倆唯一還算正常的人。”

“你正常？”黎照雪冷笑。

“至少我現在沒搶著當誘餌。”周嶼說著，迅速從車座底下摸出一卷膠帶和一支備用手機，“定位片貼手機上，設個移動軌跡。車開出去，慢慢往北閘晃。讓他們以為我們還想衝出去。”

“誰開？”黎照雪問。

周嶼把車鑰匙一轉，拔下來又插進副控啟動鎖，低聲道：“不用人開。這破車檔位卡住，拿磚頭壓住油門能自己蹭一段。撞哪算哪，反正本來也快散架了。”

他說得太順，顯然腦子裡早把撤退和誘敵都演了好幾遍。

沈硯舟沒再跟黎照雪爭盒子，只把紙條重新看了一次，目光落在“名單不在箱，在人”幾個字上，眼神更沉。

“不是實體名單。”他說。

黎照雪反應很快：“記在人腦子裡？還是有人帶著鑰匙？”

“都可能。”周嶼把定位片撕下，黏到備用手機背面，“回溫間三多半不是最終藏點，更像中轉。七號如果真在運作，冷庫、回溫間、裝卸口是最方便分層藏東西的地方。林策說名單不在箱，在人，說明裡面至少有個活口，或者有生物識別類的東西。”

“比如指紋盤，虹膜鎖，動態口令。”黎照雪冷冷道，“資本家裝神弄鬼最愛這套。”

她嘴上還在嗆，心裡卻越來越冷。0417不是一場簡單栽贓，也不是某幾個人臨時起意毀證據。能牽到裴承禮那一層，說明這套“清退批次”早就是制度的一部分。歌手、詞作、助理、替死鬼，誰不聽話誰被處理，作品能被挪名，人命也能被改口徑。

而她當年丟掉的，也許從來不只是一首歌。

沈硯舟忽然側頭看她：“你在想什麼？”

“想你前經紀人死前到底看見了多少髒東西。”黎照雪語氣很沖，卻避開了他眼神裡那點太直白的關切，“還有，想我以前是不是蠢得太適合被人賣。”

沈硯舟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不是你的錯。”

她像被這四個字刺了一下，立刻頂回去：“你少在這時候裝心理醫生。”

“我沒有裝。”他聲音很淡，卻沒有退，“我只是說事實。”

車外濃霧翻湧，七號冷庫門縫裡那線冷白燈像更亮了些，照得地面潮濕發青。2874還停在原地，像一頭趴伏不動的獸。

周嶼把貼了定位片的備用手機塞進麵包車後排，又用外套蓋住，迅速設好自動播放和定時訊號，最後看了一眼外面：“準備走。再拖下去，裡面的人該等不及了。”

三人下車時，夜霧立刻裹上來，潮冷往骨頭縫裡鑽。周嶼彎腰在油門處卡了半塊鐵板，讓車身以極慢的速度自己往另一側滑，像個故意露怯的活靶子。

舊麵包車顫顫巍巍往北閘方向蹭出去時，2874那邊終於有了動靜。

貨車近光燈亮了一下，又熄，像某種無聲訊號。

黎照雪低聲罵：“果然在盯。”

“走後側。”沈硯舟說。

鐵絲網西側有段年久鏽爛的缺口，勉強夠人側身穿過。三人貼著牆往後繞，地上積水混著凍霜，鞋底踩上去吱吱作響。七號冷庫外牆比遠看更破，排氣管上結著黑污，幾扇高窗全封死，只在最靠後的位置留著一個半開的維修門，門邊掛著褪色標識牌，負二設備層。

黎照雪掃過門框，眼神一沉：“有人先進去過。”

門邊有一道新擦出的刮痕，像是重物拖行時磕的，旁邊地上還有半個沒踩完整的鞋印。不是保安皮鞋，也不是工靴，鞋底紋路細，像女鞋，但尺寸偏大。

裴音？

這念頭剛閃過，黎照雪就把它壓了下去。她不信裴音會這麼乾淨地留下痕跡，除非是故意給人看的。

周嶼低聲道：“不只一個人。看這邊，牆灰被蹭了兩道，高低不一。”

沈硯舟推門前，先偏頭聽了兩秒。裡頭很靜，靜得只有遠處壓縮機似有若無的嗡鳴。

他做了個手勢，三人依次進去。

設備層的冷氣不像冷庫內部那麼硬，卻帶著一股鐵鏽和消毒水摻在一起的怪味。樓梯往下，燈只亮一半，隔幾階就壞一盞，影子被切得支離破碎。牆面貼著過期的溫控流程表，表格角落有幾個熟悉的編碼格式，黎照雪一眼掃過，心口猛地一跳。

0417，0417A，0417B，甚至還有一列被黑筆塗掉的0417L。

不是倉號，是分類。

她手指幾乎下意識摸上那行塗黑的字，指尖發冷。當年她demo帶角落那個不起眼的批次碼，果然不是巧合。有人從最開始就在給人貼標，給作品貼標，給能不能被留下貼標。

沈硯舟察覺她腳步停了，回頭看了一眼。

她把手收回來，聲音壓得很低，卻更刺：“看什麼？我又沒嚇哭。”

“嗯。”他看了眼那面牆，“回頭整片拆下來。”

黎照雪怔了一下，隨即冷笑：“你口氣還挺大，跟抄家似的。”

“本來就是。”他淡淡道。

這三個字落下去，不知怎麼，竟讓她胸口那股翻騰的怒意稍微定了一下。

再往下就是負二。

樓道盡頭掛著小小一塊牌子，回溫間一至四。第三間門虛掩，門縫裡漏出極淡的藍光。

三人腳步同時一頓。

紙條上寫的是看見藍燈就走。

可現在，藍燈就在門內。

周嶼壓低聲音：“這像明晃晃在說有問題。”

“也可能是在提醒機制啟動了。”沈硯舟說。

黎照雪盯著那點藍光，忽然覺得這顏色說不出的熟。不是舞台燈，不是監控燈，更像某種錄製設備待機時的工作光。她腦子裡電光火石一閃，想起很久以前匿名社交平台上，有個總在深夜跟她聊天的人說過一句話。

如果哪天我突然不回你，多半不是死了，是看見藍燈了。

那時她只當是對方失眠發神經，還回了句你最好活著，不然我白聽你半個月牢騷。

她呼吸微亂，猛地偏頭看向沈硯舟。

沈硯舟也正看著那盞藍光，眉眼冷得近乎發白，顯然同樣想起了什麼。

兩人視線一撞，誰都沒先開口。

周嶼在旁邊看了眼他們，硬是從這種要命時刻裡品出一點不合時宜的東西，卻沒戳破，只低聲催：“先辦正事，舊情網聊回頭再對暗號。”

黎照雪耳根一熱，立刻炸毛：“誰跟他舊情。”

“嗯。”沈硯舟平靜道，“她單方面騷擾我。”

“你有病吧沈硯舟？”

眼看她要在走廊上跟他吵起來，周嶼一把按住門沿：“兩位祖宗，藍燈要是炸了，我們三個今晚就能一起上社會新聞。”

話音剛落，回溫間三內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咳嗽。

不是機械聲。

是人聲。

三人神經瞬間繃緊。

沈硯舟側身貼到門邊，抬手示意噤聲，然後用指節極輕地把門推開一道更大的縫。

冷白燈光和那點詭異藍光一同傾出來。

房間不大，中央擺著一台舊式回溫櫃，旁邊卻另外接了兩組明顯後裝的設備。藍燈來自最裡側一台正在待機的讀取器，屏幕上跳著密碼框。地上散著被撬開的泡沫箱和幾張濕了的紙。更靠牆的位置，半坐半靠著一個人，手腕被束帶勒出血痕，嘴角也帶血，抬頭時帽子滑下半邊，露出一張蒼白卻極熟悉的臉。

裴音。

她顯然也沒想到先進來的會是他們，眼神只亂了一瞬，很快又恢復成那副冷淡樣子，只是嗓子啞得厲害。

“你們來得比我想的慢。”

黎照雪站在門口，臉色一下冷到極點，半晌才擠出一句：“你這副德行，還有臉挑時間？”

裴音看著她，嘴角勉強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我替你們踩過雷了。”她說，“藍燈一亮，十分鐘內回收組就會下來。要拿東西就快。還有，別碰那台讀取器，密碼錯三次，B帶會直接遠程銷毀。”

她話音剛落，走廊盡頭忽然傳來金屬門被推開的聲響。

有人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