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金屬門被推開的聲音在樓道裡撞了一下，回音又窄又冷，像有人拿鐵尺沿著脊骨慢慢刮下來。

周嶼第一時間側耳，低聲報距離：“一層半，至少三個人。腳步重，帶箱子，還有一個拖東西。”

沈硯舟貼在門側，手已按上門把內沿，視線掃過走廊、房內、天花板角落那枚紅點一樣的監控頭，語氣冷得像直接切開空氣：“三十秒內決定。能走哪裡？”

“回溫櫃後面有維修夾層，但擠不下四個。”周嶼已經跨進來，目光一轉，“天花板通風口太窄。唯一的撤路是裡面那扇應急門，應該連排水維護道，但鎖死了。”

黎照雪根本沒聽完，已經蹲到裴音面前。她抬手一把扯開裴音手腕上的束帶，看見底下磨破的皮肉，臉色更冷，嘴上卻半點不留情。

“你挺行啊，自己跑來送死，還挑個帶消毒水味的地方，怕死得不夠無菌？”

裴音疼得吸了口氣，額角全是冷汗，卻還有力氣回她一句：“少裝，你第一眼看的就是我傷，不是我臉，證明你也沒多恨我。”

“我看牲口也先看哪條腿斷了。”黎照雪手上動作沒停，嗓音發硬，“別自作多情。”

裴音垂眼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幾乎一碰就碎。她喉嚨啞得厲害，說話像帶著血腥氣：“我先到，是因為有人放我進來。不是幫我，是拿我當鑰匙。”

沈硯舟回頭：“說重點。”

裴音抬眼看他，眼底有一閃而過的複雜，像是忌憚，又像早知他會問這句：“回收組是裴承禮的人，外面掛的是物業、安保、倉管，實際做的是清場、收口、補口徑。這裡不是單純藏證據的地方，是處理證據和處理人的中轉間。拍素材、剪監控、做替罪羊的說法，很多都是從這裡出去的。”

周嶼眉梢一沉：“包括沈硯舟那樁？”

“包括。”裴音說，“樓道監控被剪、時間戳被換、帶節奏的第一批匿名爆料，全是同一套線。林策死後，他們要的不是真相，是一個能讓資方、劇組、保險方都省事的版本。沈硯舟那時候紅得太快，也不夠聽話，最適合被按成有病、失控、害死人。”

房裡藍色待機燈無聲閃了一下，映得沈硯舟眉骨更冷。他沒有任何明顯反應，只有下頜線微微繃緊，像把所有東西都往裡收了。

黎照雪卻猛地抬頭：“你早知道？”

“我知道一半。”裴音聲音發啞，“另一半，是我今晚來才確定的。”

走廊外腳步更近了。箱輪碾過地面的聲音拖出一陣刺耳摩擦，像有人正把什麼冷硬的器具往下送。

周嶼看了眼門縫：“二十秒。”

“名單在人，什麼意思？”沈硯舟問。

裴音視線落到那台亮著藍燈的讀取器上，唇色白得厲害：“不是紙本，不在箱子，不在雲端。0417的總名單被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編碼，一部分是對應身份。編碼在系統裡，身份在活人腦子裡。那人負責記錄每一批誰該被奪作品，誰該被清退，誰該拿錢閉嘴，誰該被推去背鍋。只有對上他的生物識別，讀取器才會吐資料。”

黎照雪一頓，立刻反應過來：“你說的是人，不是記憶卡。”

“是人。”裴音說，“活的證人，也是活的鑰匙。”

周嶼低聲道：“那人在哪？”

裴音嘴唇動了一下，像是猶豫，最後還是說了：“林策。”

房裡短暫地靜了半秒。

連走廊外逼近的腳步聲都像忽然遠了些。

黎照雪第一個冷笑出聲：“你腦子被打壞了？林策死了。”

“官方死了。”裴音看著她，眼裡全是疲憊的狠意，“你以為這地方做的只有抄襲和公關？0417裡有L類。A是作品，B是背鍋，L是活口。不是留活路，是留活體。留能驗證、能背書、能在必要時被拖出來改口的活口。”

她一口氣說太多，咳得胸口發顫，唇邊又見了血。黎照雪下意識伸手扶她，嘴裡還在罵：“說話像斷氣錄音似的，非得挑現在演。”

裴音借著她手臂穩住，氣音很低：“當年你那批demo，被標的是0417A。可你人太硬，又沒背景，他們本來想把你往0417B推，做成抄襲碰瓷、精神不穩、合作失德。是我先簽了那首歌，把風口攬走，才把你從B裡摘出去。”

黎照雪手指驟然僵住。

那句話像一根生鏽的釘子，從她最不願意碰的傷口深處硬生生撬進去。

“你少給自己洗。”她抬眼盯住裴音，聲音冷得發顫，“歌是你唱紅的，名字是你拿的，後面幾年我被圈裡踩著說碰瓷，也沒見你吭一聲。”

“我吭了。”裴音笑得很難看，“沒人讓我出聲。出聲的人，要麼被雪藏，要麼進L。”

沈硯舟忽然開口：“藍燈是什麼。”

裴音看向讀取器，臉色更白了點：“不是單純警報。是錄製和遠端接管同時啟動。藍燈亮，代表這一層所有音畫都開始上傳。誰進來、誰碰過什麼、誰說過什麼，都會變成可剪輯素材。必要時，他們能把一段完整真相剪成另一個故事。”

周嶼罵了聲髒話：“所以今晚要是畫面外流，熱搜詞條都替我們想好了。影帝深夜闖冷庫、與舊案女星密會、疑似毀證？”

“還能再加一條。”裴音啞聲道，“黎照雪暴力闖入、挾私報復。你們三個一起上，夠做一週套餐。”

黎照雪聽得胃裡翻騰，卻反而更清醒。這地方冷得像停屍間，可它真正存放的從來不是屍體，是版本，是口徑，是拿去喂大眾的故事。

沈硯舟目光落在裴音身上：“你是怎麼進來的。”

裴音沉默兩秒，才低聲道：“裴承禮放我進來的。”

周嶼眯了下眼：“你跟他什麼關係？”

裴音沒立刻答，喉結艱難地動了動，最後只吐出一句：“血緣關係，不代表同陣營。”

房內空氣像更冷了一層。

黎照雪看著她，眼神變了變，卻沒追問。她太懂有些血緣不是保護，是鐐銬，是你一出生就被套上的價碼。

沈硯舟也沒浪費時間，只問：“他放你進來，是想你做什麼？”

“確認一件事。”裴音說，“確認你們會不會來，確認林策留下的東西有沒有被你們拿到，確認我到底站哪邊。我要是老實把讀取器打開，把你們引進鏡頭中心，他就會當我還有用。”

“你沒打開。”

“因為我也不想再當你們故事裡那個最乾淨的髒人。”

走廊外，腳步聲已停在門外不遠處。

有人壓低聲音說了句：“三號燈亮過，裡面有動靜。”

另一個人答：“先錄，再收。上頭說了，活的優先。”

周嶼眼神一厲，幾乎同時做了決斷：“不能都要。救人和取證至少得留一樣，反設局倒是還有機會。沈硯舟，給句話。”

沈硯舟目光一掃，短得像刀：“先救人，再留證，最後才是躲。”

黎照雪立刻接上：“反設局呢？”

“現在做。”他說。

他幾步走到那台讀取器前，沒碰鍵盤，只抬頭看了眼角落監控，再看向回溫櫃旁一面不鏽鋼反光板。藍燈在板面上映出一小塊搖晃的冷色，像一隻睜著的眼。

“他們要素材，我給。”沈硯舟聲音很低，“但不給成片。”

周嶼瞬間聽懂：“你想干擾上傳。”

“嗯。這層信號一定走內網中繼。”沈硯舟指了下回溫櫃後那兩組後裝設備，“把讀取器和監控全掛在同一個節點。只要讓它短暫過載，藍燈錄到的東西會亂碼，甚至時間線錯位。”

“你還懂這個？”

“以前被拍多了，知道他們怎麼吃人。”

黎照雪冷嗤一聲，卻莫名心口發緊。她忽然想起那些年匿名聊天裡，那個總在凌晨兩三點上線的人，對偷拍、對公關稿、對剪輯陷阱了解得過分細。她那時只覺得對方像個嘴毒又失眠的神經病，現在一根根線往回收，竟全都扣到了眼前這個人身上。

如果哪天我突然不回你，多半不是死了，是看見藍燈了。

她胸口亂得像被人猛地掀開一層薄冰，偏偏此刻連喘口氣都嫌奢侈。

門外的人開始試門把。

沈硯舟忽然回頭，看了她一眼：“黎照雪。”

“幹嘛。”

“左邊第二根線，拔了再插回去，三秒內。”

她怔了半瞬，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我會這個？”

沈硯舟神色極淡：“因為你以前罵過平台客服全是廢物，自己拆過錄音介面。”

黎照雪瞳孔一縮。

那是她只對一個人說過的事。

只在那個匿名帳號下，用一種自以為誰也不認識自己的口氣說過。

沈硯舟沒有再多解釋，像此刻也不是攤牌的時候，只低聲道：“回頭再跟你吵。”

她喉頭像被什麼堵了一下，下一秒卻已經罵著撲過去：“誰稀罕跟你回頭，先活著再說。”

周嶼看著這兩人，在要命時刻還能精準對上暗號，簡直想笑，又笑不出來，只迅速拖過回溫櫃旁的金屬推車，頂到門後卡住。同時他掏出手機，接進那組外接設備的接口，低聲道：“我給你們拖十秒。十秒後他們要是破門，我就把這層消防警報一起拉爆。”

“拉。”黎照雪頭也不抬。

她半跪在設備旁，指尖穩得驚人。沈硯舟報線路，她拆得乾脆，像把情緒全壓進了動作裡。藍燈一下亮，一下暗，屏幕上的密碼框忽然跳成滿屏雪花，接著又彈出一串亂碼時間戳。

門外立刻有人低聲咒罵：“信號怎麼亂了？”

“裡面有人，撞開。”

撞門聲轟然響起。

周嶼肩膀一頂，死死撐住推車，回頭喝道：“好了沒有？”

“差一點。”沈硯舟伸手拉開回溫櫃底部一塊擋板，露出裡頭藏著的中繼盒，“找到主節點了。”

裴音靠在牆邊，喘得厲害，卻還是啞聲說：“別全毀。全毀了，今晚就白來。”

“誰說要全毀。”黎照雪冷聲道，“我最討厭白忙。”

她將第二根線猛地拔出，再按回去。藍燈驟然狂閃，隨即整個房間所有設備同時發出一聲短促尖鳴。讀取器屏幕一黑，再亮起時，密碼框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人像識別介面。

畫面中央，緩慢浮出一張照片。

林策。

不是遺照，不是舊新聞裡那種模糊截圖，而是一張明顯在近兩年內拍的監控截面。人很瘦，戴著帽子，側臉被藍色冷光切出一道硬線，眼下有明顯的疤。

房裡幾個人同時一震。

裴音閉了閉眼，像終於把某件事坐實：“他沒死。至少那時候沒死。”

沈硯舟盯著那張臉，指節攥得泛白，卻仍克制得近乎可怕：“往下。”

讀取器像被強制喚醒，開始自動跑數據。一列列編碼往上翻，0417A、0417B、0417L後面接著對應日期、項目縮寫、處理結果。A類後面多半標著改名、轉授、買斷；B類後面是輿情投放、失德標籤、事故轉嫁；L類則幾乎讓人背脊發寒。

留置。
隔離。
重塑口徑。
必要時啟用。

黎照雪看得手心發冷。這不是圈內黑幕四個字能概括的東西，這是一套成熟到令人反胃的流水線。

而在其中一條記錄上，她看見了自己的舊作代號，也看見了裴音當年那首成名曲的正式登記名。兩者被同一條箭頭連在一起，後面標註四個字：聲線適配。

她忽然明白了。不是誰一時起意偷了誰，是早就有人坐在高處，像配貨一樣，把作品、人設、聲音、命運一件件配給最值錢的人。

門外又是一聲重撞，推車已經被撞得往後滑了半寸。

“快。”周嶼咬牙，“我撐不了多久。”

讀取器再次跳出新頁面，這次不是名單，而是一段未命名視頻的縮圖。畫面角度很刁，像樓道監控。時間欄赫然停在林策出事那晚。

沈硯舟眼底終於狠狠沉了一下。

裴音聲音發顫：“這就是我說的，別全毀。名單不完整也夠致命，可這段要是拿到，能直接撕開他們那套說法。”

“能導出嗎？”周嶼問。

“能，但要載體。”黎照雪四下一看，猛地伸手拔下讀取器側面的備份卡槽，“這東西能直接寫入。”

“給我。”沈硯舟接過，迅速操作。進度條開始緩慢爬動。

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五。

門外的人不再撞門，反而安靜了一瞬。

周嶼臉色倏地變了：“退開！”

下一秒，門縫下猛地灌進一股刺鼻白煙。

不是普通煙霧，是混著催淚和低濃度麻痺劑的東西。黎照雪眼睛立刻一辣，咳得胸口發悶。裴音本就帶傷，幾乎一下就軟了下去。

沈硯舟轉身一把將黎照雪拽到自己身後，外套直接罩上她頭臉，聲音冷硬到不容置喙：“捂住。別吸。”

“你呢？”她被嗆得聲音都啞了，還要伸手去抓他。

“我死不了。”他說完，另一手已將裴音扛起半邊，朝裡面那道應急門走。

周嶼邊咳邊踹開回溫櫃底座，露出一截生鏽的撬棍：“應急門交給我。你們護著卡。”

進度條還在走。

百分之三十七。
百分之四十八。

白煙越來越濃，藍燈在煙裡閃得像鬼火。讀取器忽然發出一聲警示音，畫面彈出紅框：偵測到異常接入，遠端封鎖倒數六十秒。

裴音半昏半醒，卻像被那行字刺醒了，猛地攥住黎照雪手腕，聲音低得快聽不見：“別讓他拿到卡……卡裡有名單映射……還有一個名字……你認識……”

“誰？”黎照雪俯身逼問。

裴音嘴唇發白，艱難吐出兩個字：“阿岑……”

黎照雪腦中轟地一聲。

那是她母親年輕時用過的小名。

她還沒來得及再問，外頭已傳來門鎖被切割的尖銳摩擦。周嶼用撬棍卡住應急門，狠狠一撬，鏽死的鎖舌終於崩開。

“開了！”他吼。

同一時間，讀取器進度跳到百分之六十九，卻又猛地停住。屏幕一暗，接著自動彈出最後一張截圖。

畫面裡不是林策，也不是裴承禮。

是一張女人的側臉，穿著舊式錄音棚工作服，正在某份0417表格上簽字。照片年份很早，像十多年前。模糊，卻足夠讓黎照雪一眼認出來。

那是她母親。

她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門外切割聲驟停，下一瞬，有人冷冷開口，隔著門板都帶著不加掩飾的掌控感。

“沈硯舟，把卡留下。”
“黎照雪，你母親的事，你想在走廊裡聽，還是進來跪著聽。”

那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回溫間瞬間冷得像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