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清晨的風從主樓和行政樓之間的連廊灌過來，帶著一股沒散盡的潮冷。住院部那邊剛換完夜班，白大褂和洗手衣混在一起，從各個門口往外湧，腳步快，神情倦，手裡不是抱病歷就是端著還沒喝完的豆漿。遠處急診入口又響起一聲短促的救護車鳴笛，像一道鋒利的劃痕，把整個清晨都劃得發緊。

沈見微和周沉白並肩往住院樓東側走，步子都快，誰也沒有刻意等誰。

有幾道視線落過來，停一瞬，又移開。她不用回頭都知道那些目光裡裝著什麼。婚禮取消這種事，在醫院裡傳得向來比檢驗報告還快。尤其她和周沉白本來就太扎眼，學生時代被人當成一對看，後來鬧崩也鬧得不算安靜，如今又在這種節點一起出現，足夠讓人腦補出一百個版本。

沈見微把外套領口往上提了提，聲音平平的：“許蘊說東西在哪兒？”

“總務樓後面舊耗材庫。”周沉白看了眼手機，“她說保潔九點要清點，讓我們十分鐘內到。”

“她怎麼會剛好在那邊？”

“病區領耗材。”他停了下，又補了一句，“她說有人催著清舊庫，比平時急。”

沈見微眉心微蹙。

這種“剛好”放在平時是運氣，放在現在，怎麼看都帶著點不對勁。

“保衛處那邊呢？”

“我讓急診那邊一個熟人先幫我查登記保存年限，正式調檔還得走申請。”周沉白語速不快，但每句都切在事上，“信息中心那邊，我等會兒找論壇當年的學生管理員名單。你如果方便，去問你們胸外當年值班表和留院推薦排序，尤其是徐照那一批。”

沈見微側頭看了他一眼：“你倒安排得挺快。”

周沉白沒看她，只說：“先把能留住的證據留住。”

這句話落得很輕，卻讓她心口莫名緊了一下。

她知道他是在做事，也知道這是他一貫的方式。可她現在對“先做再說”這套本能地敏感，像被燙過的人看見熱水都會下意識後退半步。她沉默幾秒，還是開口：“周沉白。”

“嗯？”

“你剛才聯繫誰、查了什麼，最好都讓我知道。”她語氣算不上好，“我不是在審你，但你明白我的意思。”

周沉白腳步沒停，只點了下頭：“好。之後每一步我都跟你說。”

他答得太直接，倒把她後面那點防備堵了回去。

兩人穿過住院樓側門的時候，一輛平車正推著術後病人往電梯口趕，家屬跟在後頭，眼底都是熬了一夜的紅。護士站有人在追著喊床號，打印機哢哢吐紙，消毒水味道一層層壓上來。這是醫院最正常不過的一個早晨，正因為太正常，才顯得他們此刻手裡這點真相像暗流，藏在所有秩序底下，不出聲，卻一直在往前推。

總務樓後面那排平房原本是舊倉儲區，牆皮泛灰，窗戶高，門口堆著幾個待回收的紙箱。許蘊正站在鐵門邊，外面套了件護理部發的深藍抓絨外套，手裡拿著一串鑰匙，臉色不算好看。

“你們可算來了。”她看見兩人，先掃了沈見微一眼，又掃向周沉白，語氣還是熟悉的尖，“再晚五分鐘，這箱破爛就要跟過期輸液架一起上車了。院裡這效率，平時申請個針頭能卡三天，真想清什麼東西的時候倒比誰都勤快。”

沈見微走到她面前：“有人動過？”

“動過，而且不是今天第一次。”許蘊抬下巴示意裡頭，“我早上來領耗材，聽見保潔阿姨在罵，說昨天下午就有人翻過東西，翻得亂七八糟，也沒登記。今天總務又臨時加了一張待銷毀清單，裡頭剛好有六年前東側留觀區的紙本出入冊。你說巧不巧？”

巧得像有人終於想起來，這裡還埋著尾巴沒收乾淨。

周沉白伸手接過她遞來的手套：“誰批的銷毀？”

“清單上只有總務章，具體經辦人我沒來得及問。”許蘊冷笑一聲，“不過你們醫生最愛講流程，這種能從臨時倉翻到年限剛好的舊本子，又能一口氣掛進待銷毀名單的，背後沒人提醒，我名字倒過來寫。”

她說完，把鐵門一推。

裡面灰塵味和舊紙味一起撲出來。狹小的庫房堆滿了退役設備、空藥箱和標著年份的檔案箱。最裡面一張折疊桌上放著一個半開的紙箱，紙箱邊緣翹起，能看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幾本厚本子，封皮都發黃了。

“我只翻到年份，沒往深了看。”許蘊說，“省得你們回頭又說我碰壞原始材料。”

“你要真碰壞了，現在也比被人燒了強。”沈見微低聲說。

許蘊看她一眼，嘴角很淡地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真笑出來。

三個人戴上手套，把那幾本出入冊一本本搬到桌上。封皮上寫著住院樓東側留觀區訪客登記、陪護出入、夜間通行三類字樣，年份正好卡在六年前前後。

沈見微把最有可能的那本翻開，紙頁粗糙，邊角捲起，墨跡有些已經洇開。最早的幾頁都是正常探視記錄，病房號、姓名、身份證尾號、來訪時間、離開時間，寫得潦草又敷衍。夜間那部分因為管理嚴，反倒清楚些。

她和周沉白幾乎同時翻到三月中旬。

二零一七年三月十四日晚，胸外急轉手術前後那一夜。

空氣像一下子緊了。

許蘊站在桌邊，抱臂看著他們：“有沒有？”

“先別說話。”沈見微說。

她眼睛盯得很快，也很穩，一行行往下掠。凌晨一點二十七分，涉事病人的妻子有一條進入留觀區的登記，身份證尾號和病歷備註能對上；兩點零四分，有一條離開；這些都算正常。可再往下，她的指尖忽然停住。

凌晨兩點四十一分，同一位家屬再次進入，陪同人一欄寫著一個名字，字跡明顯和前面不同，像是代填的。

徐照。

沈見微眼神一凝。

“他為什麼會陪家屬去留觀區？”她聲音很低。

周沉白俯身看過去，目光也沉了下來。那一欄除了姓名，還有一個更小的備註：替科裡補材料。

補什麼材料，要在凌晨兩點帶家屬進留觀區？

而更不對勁的是，離開時間那一格是空的。

“後面有沒有補登記？”周沉白立刻往後翻。

沒有。

三點到五點之間的記錄很零散，有家屬，有夜班實習生，還有送標本的工勤人員，就是沒有這一條的離開時間。要麼當時沒補，要麼有人故意漏了。

沈見微只覺得背後一陣發冷。她忽然想起當年流言爆開的速度快得離譜，像是有人提前知道該從哪個角度去咬最致命。病歷影印頁、片面的術前風險、對她最不利的幾句描述，每一樣都不像臨時起意，更像是有人把材料和情緒一起遞到了家屬面前。

“往前翻半小時。”她說。

周沉白已經在翻另一本夜間通行冊。幾秒後，他手指停在一頁上：“這裡。”

凌晨兩點十二分，胸外規培醫師徐照申請短時出入，去向欄寫的是行政樓檔案調取，備註有值班總住院簽字同意。兩點三十八分返回。時間剛好卡在他陪家屬進留觀區之前。

許蘊低低吸了口氣：“這是怕證據不夠，還得走個流水線？”

沈見微盯著那兩個時間點，腦子裡飛快把線連上。兩點十二分去調取資料，兩點三十八分回來，兩點四十一分陪家屬進留觀區。中間只差三分鐘。

太整齊了，整齊得像排過演。

“值班總住院是誰？”她問。

周沉白看著那個簽名，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不是胸外的人。”

“那是誰？”

“外科系輪轉總住院，周值。”他聲音沉了沉，“名字寫得潦草，要回頭核對。”

沈見微抿緊唇，沒再追問。她知道這種時候越急越容易判錯，父親那句“別靠猜”幾乎像條冷水，順著她現在混亂的神經潑下來。她逼自己把情緒往後壓，接著翻。

許蘊已經把另外兩本也拉過去看，邊翻邊說：“還有個事，你們最好現在就記下來。昨天下午來翻庫房的人，我問了保潔阿姨，她說一男一女，男的穿行政夾克，女的像研究生，說話口音不像本院人，但能直接叫出這幾本冊子的名字。”

“她記得長相嗎？”周沉白問。

“保潔阿姨六十多了，又沒想過這事有鬼，哪能記那麼清。”許蘊把手機遞過去，“不過她說那女的手裡拿著一張老名單，我讓她照著回憶了一下，寫了幾個關鍵詞。你們看。”

備忘錄裡只有零散幾行：東側留觀區、三月夜間通行、學生論壇、郵箱名單。

沈見微心頭猛地一跳。

“學生論壇？”

“對。”許蘊抬眼，“我一開始也覺得奇怪，翻個庫房跟學生論壇有什麼關係。但阿姨說得很肯定，那女的一邊找東西一邊念，還說什麼‘郵箱後綴對得上就行’。我聽著不對，才留了個心眼。”

周沉白的神色比剛才更沉。匿名帳號、早年的郵箱、學生論壇管理權限，原本像兩條平行線的東西，這一下突然被扯到了一起。

沈見微幾乎立刻想到病案室裡那張便簽上的郵箱後綴，也想到自己當年和匿名網友最初接觸的平台，正是醫學院舊論壇的一個匿名板塊。她過去一直把那部分情緒和後來的病歷風波分開看，認定一個是她自己的愚蠢，一個是醫院裡的惡意。可如果兩者從一開始就不是分開的呢？

如果匿名接近她的人，和後來掌握她最脆弱時刻的人，本來就在同一張網裡？

她手指發緊，紙頁被捏出一道褶。

“見微。”周沉白忽然叫了她一聲。

她回神，才發現自己呼吸有些急。周沉白沒碰她，只是把桌上的筆遞過來，聲音仍舊克制：“先記時間點。”

她接過筆，低低嗯了一聲，在便箋上把兩點十二、兩點三十八、兩點四十一依次寫下，又標了涉事家屬名字、徐照、替科裡補材料幾個詞。字跡一開始還有些發飄，寫到後面便重新穩了。

許蘊靠著桌沿看她，忽然說：“婚禮那事，群裡已經傳開了。”

沈見微筆尖一頓，沒抬頭：“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院裡人能多嘴到什麼程度是另一回事。”許蘊語氣很淡，“胸外那邊已經有人在猜你是不是因為舊事翻案才取消婚禮，還有人說你這些年一直沒過去，現在舊情人一出現就亂套。你要是今天露面，保證比院週會還精彩。”

庫房裡安靜了一瞬。

這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是八卦，從許蘊嘴裡說出來，反而只是現實。

沈見微把筆帽扣上，聲音比想像中平靜：“那就讓他們猜。”

“你想清楚就行。”許蘊說，“我不是怕你被說，我是怕你明明在查正經事，回頭又被流言拖著走。”

周沉白站在一旁，眉眼冷了些，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問：“胸外今天誰值白班？”

“你想幹嘛？”許蘊瞥他，“去替她堵嘴？省省吧周醫生，醫院這地方嘴堵不住，只有證據能讓人閉嘴。”

周沉白沒反駁，像是默認。

沈見微忽然覺得胸口那股悶意被這兩人一人一句撞得散了些。她把便箋收進口袋，重新看向桌上的登記冊：“先分工。許蘊，這幾本東西能不能先別交回去？”

“我已經讓總務那邊先登記成待核對，不會立刻銷。”許蘊挑眉，“但最多拖到下午，除非你們拿出正式調查申請。”

“我去信息中心和論壇名單。”周沉白說，“順便查當年學生論壇的郵箱綁定規則，看看匿名帳號是不是和院內郵箱共用過資料庫。”

“我去胸外和值班表。”沈見微接上，“再找當年外科系輪轉總住院名單，核對那個簽字。”

“還有保衛處。”許蘊提醒，“昨天下午翻庫房的人，不管是不是本院的，後勤區監控說不定還有。你們誰去？”

沈見微剛要開口，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是賀廷舟發來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如果你今天回院裡，記得吃點東西再忙。別硬撐。

沒有追問，沒有試探，體面得剛剛好。

她盯著那行字兩秒，心裡那點說不清的酸澀又浮上來。賀廷舟越是穩，她越清楚自己昨天在婚禮前停下，不是因為害怕婚姻本身，而是因為她心裡還有一塊從沒真正結痂的舊傷。這件事，他看得比她早。

她熄了屏，說：“保衛處我去。”

周沉白看向她：“你一個人可以？”

“可以。”她語氣很硬，“我不是玻璃做的。”

話出口她就知道自己反應過了。周沉白卻沒多說，只是點頭：“那我把信息中心那邊問到的東西同步給你。”

沈見微看著他，隔了半秒，低聲說：“好。”

這個“好”很輕，卻比剛才那句帶刺的話更像某種鬆動。

許蘊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沒戳破，只翻到登記冊最後幾頁，忽然“嘖”了一聲。

“怎麼了？”沈見微問。

“你們是不是漏看了最後一欄？”許蘊把本子轉過來，手指點在頁腳，“這裡有個交接備註。”

那一欄原本被折進去一點，不仔細看幾乎會忽略。上面寫著：三月十四日凌晨特殊訪客記錄，另抄送科教處備存。經手確認一欄後面，除了值班保安的簡簽，還有一個很短的縮寫，筆畫被壓得發虛，像是曾被裝訂或覆蓋過。

不是徐照，也不是值班保安。

沈見微盯著那個縮寫，心口一點點沉下去。她說不出為什麼，卻本能地覺得這幾個模糊筆畫並不陌生，像在某份會議紀要、某張批示單、某封院內郵件抄送欄裡見過。

而且，能讓夜間特殊訪客記錄“另抄送科教處備存”的人，絕不只是個普通規培生。

周沉白已經拿出手機，俯身把那一頁拍了下來。按下快門的瞬間，庫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夾著人聲。

“裡面有人嗎？總務清點。”

三個人同時抬頭。

許蘊眼神一冷，低聲罵了句：“來得真會挑時候。”

鐵門外的腳步越來越近，影子落在門下那道狹窄的縫裡，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