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門外那句“總務清點”落下來時，鐵門被人屈起指節敲了兩下，不重，卻像準準敲在神經上。

庫房裡三個人幾乎同時收了聲。

許蘊反應最快，伸手就把攤開的登記冊合上，順手壓到一摞舊紙箱後面，動作熟得像平時替病區臨時藏一份還沒補完章的耗材單。周沉白已經把手機頁面退回相冊，點開雲端同步，指尖飛快地把剛拍下來的那張頁面加了備註和時間。沈見微則站在原地，硬逼著自己把最後那個模糊縮寫在腦子裡再描一遍。

短，兩個字母，後一筆略斜，像曾經在哪封院內通知的抄送欄看過。

她還沒來得及往深處想，門外的人又催了一聲：“裡面有人吧？開一下，總務科清舊庫。”

許蘊已經朝門邊走去，聲音一秒切換成平時在病區和後勤打交道的那種熟稔口氣：“誰啊，大清早催命似的。這庫房昨天不是說下午才點？”

“臨時改了。”外頭是個男人的聲音，帶著點不耐，“院裡要做盤點，你們哪個科的？”

“胸外借的地方。”許蘊一邊答，一邊回頭給他們使了個眼色，示意別出聲，“裡面灰大，等會兒。”

她把門拉開一道縫，身子故意擋住大半視線。

沈見微隔著她肩側看出去，門外站著兩個人。一個穿深藍色工裝馬甲，胸前別著後勤服務中心的工作牌，四十來歲，手裡夾著清點表。另一個年輕些，沒穿工裝，只戴著一個臨時出入證，手上拎著一串鑰匙，目光從門縫裡往裡探，探得太直白，不像單純來清庫房的。

許蘊靠著門，笑得不鹹不淡：“哪個組的？我怎麼以前沒見過你們倆搭班。”

年長那人把牌子往前一晃：“總務一組，臨時加的人手。你是護理的吧？別耽誤時間，讓一下，我們清點拍照。”

“拍什麼照？”許蘊語氣一提，“這裡一半是待核對舊冊，一半是要返修的物資，你拍完回頭丟了頁誰負責？流程單呢，給我看。”

她這人平時說話辛辣，真端起流程來比誰都像回事。對方果然被她堵了一下，翻了翻手裡的夾板，拿出一張紙遞過去。

許蘊低頭看的同時，周沉白已經悄無聲息把藏在紙箱後的登記冊抽出來，翻到封底，迅速記下冊號和頁碼，又將整本塞進旁邊一個標著“報廢輸液架維修記錄”的塑料箱下層，順手拉了兩個舊箱擋住。做完這一切，他抬眼看向沈見微，壓低聲音：“三月十四，冊號乙七，頁碼三十一到三十三。我發你。”

沈見微愣了一下。

就是這麼一句。沒多解釋，也沒有她最怕的那種“先處理了再說”。下一秒，她手機無聲震了震，周沉白發來一條消息，內容只有剛才那幾個信息，外加照片存檔的雲端鏈接和備份路徑。

她低頭掃了一眼，胸口那點繃緊的弦莫名鬆了半寸。

門邊，許蘊已經把流程單看完，嘴角扯出一點冷笑：“臨時清點通知，簽發時間今天早上八點四十七。夠快的啊，總務現在效率比搶救室還高。”

年長那人臉色不太好看：“上面催的，我們照辦。”

“上面哪個上面？”許蘊把紙遞回去，“正常清舊庫至少提前半天通知，還得有科室配合單。你這張單子上只寫‘後方閒置庫房統一盤查’，沒寫這一間，更沒寫要清文件冊。真出問題，你替我背？”

那年輕男人忽然插話：“姐，您別為難人。我們就是進去看一眼，登記完就走。”

“誰是你姐。”許蘊抬眼瞥他，“工號報一下。”

對方噎了噎，眼神明顯飄了一下。

沈見微看著那一瞬間，心裡微微一沉。不是總務正式人員，至少不是常跑病區和倉庫這條線的。醫院後勤的人她未必認得全，但許蘊天天和這幫人打交道，一句工號就能試出深淺。

她還沒開口，周沉白已經往前走了半步，站到門後稍側的位置，聲音淡淡的：“既然是清點，登記清單給我看一下。昨天這間庫房是不是也有人來過？”

年長那人顯然認出了他胸牌上的名字，神情一頓：“周醫生，後勤流程這塊跟醫生沒關係吧。”

“和醫生沒關係，和證據保存有關係。”周沉白看著他，“你們清點可以，但昨天誰來過，拿了什麼，今天誰下的令重查，這些得說清楚。”

“什麼證據，我們聽不懂。”年長那人皺起眉，“院裡清庫房還要跟你們交代？”

“你可以不交代。”許蘊接過話，笑意更淡，“那我現在就給總務值班室打電話，順便問問後勤主管，臨時工能不能不帶正式單獨清檔冊。再不行，咱們把保衛處一起叫來，大家當面核。反正我今天不忙，陪你們耗。”

說完，她真把手機掏了出來。

外頭兩個人臉色都變了。

年輕的先沉不住氣：“沒必要吧，不就是走錯一間。”

“走錯？”許蘊挑眉，“你剛才不是還說就是這間？”

氣氛僵住。鐵門外的走廊陰涼，遠處卻隱隱傳來推車聲和人聲，院裡白天的喧鬧正慢慢爬上來。那兩人對視一眼，像是在掂量值不值得繼續糾纏。最後還是年長那個先退了一步，語氣硬邦邦的：“那你們先弄，我們回去核單。”

“慢走。”許蘊說，“下回拿齊流程再來。”

她說完也不急著關門，站在原地看著兩人往外走。那個戴臨時證的年輕人走出幾步，忽然回頭往裡瞟了一眼，視線很快，卻還是讓沈見微捕捉到了。不是心虛，是確認，像在確認某樣東西還在不在。

等腳步聲徹底遠了，許蘊才把門重新關嚴，落栓的聲音在狹窄庫房裡很脆。

“衝著冊子來的。”她把手機收回口袋，語氣已經冷下來，“那年輕的不是總務人，像學生。”

“研究生或者規培。”沈見微說，“昨天阿姨說是一男一女。今天變成一個男的來試。”

周沉白嗯了一聲，已經把剛才外頭兩人的照片從門縫監控角度抓了兩張截圖似的存下來，然後直接把手機屏幕轉向她：“我剛把頁碼、冊號和照片都發你了。還有剛才那兩個人的樣子，我也存了。這是備份位置。”

他每說一步，屏幕上就對應著發來一條消息。

沈見微看著那一串簡短清楚的文字，忽然有點說不出的酸。原來“同步”真的不是一句哄人的話，而是他此刻把自己做過的每一件事都攤開給她看，甚至不等她問。

她喉嚨動了動，只說：“我收到了。”

周沉白點頭，沒多看她，重新把話題拉回正事：“門外那個年長的胸牌是真的，名字我記住了，後勤一組老陳。但他不像主事的，像被人拉來墊流程。年輕的臨時證號碼只有三位，應該是今天現辦的。”

“也就是說，真有人急著在九點前把東西清掉。”許蘊靠著桌沿，手指點了點剛被藏起來的箱子，“越急，說明這幾頁越要命。”

沈見微把剛才那道模糊縮寫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低聲說：“不是徐照的字。”

“也不像值班保安。”周沉白接上。

“那就只剩抄送的人。”許蘊說，“特殊訪客記錄另抄送科教處備存，說明科教處那邊至少有第二份。問題是，那個縮寫是經手確認還是抄送接收？”

沈見微皺眉。她剛才也在想這個。那筆畫壓得發虛，像是有人在原頁上覆寫過，或者那頁曾被裝訂夾住，留下不完整的筆跡。若是經手人，應該出現在夜間通行冊其他頁也能找到；若是接收人，則更可能出現在科教處舊通知、郵件簽收或備案單上。

她心口一跳，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科教處以前發輪轉通知，經常不寫全名，抄送欄用經辦老師縮寫。她讀研那幾年嫌郵件多，曾把不少通知打包歸檔。那種格式，她確實熟。

“我得去查舊郵件。”她抬頭，“不是現在立刻翻全部，但至少可以先找當年科教處給外科系發的輪轉和論壇管理通知。要是縮寫一致，就能先確定是教學端的人。”

許蘊看她一眼：“你總算開始把腦子用在該用的地方了。”

這句話很刻薄，卻莫名讓人安穩。沈見微懶得和她計較，直接掏出手機，把待辦一條條記下來：保衛處監控，胸外值班表，外科系輪轉總住院簽名，科教處舊通知縮寫，徐照夜間調檔時間。

周沉白看見她在記，低聲說：“我這邊去信息中心和學生事務那邊。論壇如果跟院內郵箱共資料庫，管理後台至少會留一次批量導入或者綁定規則。還有當年論壇學生管理員名單，我查到就發你，不先碰原始數據。”

他特意補的最後半句，讓沈見微指尖微微一頓。

她知道那是說給她聽的。

不是解釋，不是邀功，只是在用她能接受的方式，把界線先說清楚。

“好。”她抬眼看他，這次沒讓語氣發硬，“你查到什麼，先發我。哪怕只是猜測，也別省略。”

“嗯。”周沉白答得很短。

許蘊瞧著兩人這一來一回，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只把那張臨時清點單拍了照，說：“我去拖住總務，順便查這張單是誰八點四十七發下來的。後勤那邊我熟，問兩句不難。你們兩個，一個去保衛處，一個去信息中心，別再同時消失。現在院裡流言飛得比病毒還快，真有人盯著你們動向。”

提到流言，沈見微眼底暗了一瞬。

婚禮取消不到一天，胸外那邊已經把她的私事和舊事連成了一條新的故事線。她從前最討厭這種被別人代寫的人生，可過去那些年，她偏偏就是這樣被帶著走的。先是匿名傾訴裡的依賴，後是手術風波裡的定罪，再到如今，連取消婚禮都能被外人解讀成“舊情未了”。

她以前總以為自己夠清醒，實際上只是更會逞強。

手機在掌心微微發熱，聊天界面裡還停著賀廷舟早上那句“別硬撐”。字很短，沒有一絲逼迫，卻正因為太體面，才像鏡子，把她此刻心裡真正放不下的是誰照得一清二楚。

她吸了一口氣，把那點雜念壓下去：“我先去保衛處，再回胸外。”

“我送你到主樓口。”周沉白幾乎是下意識說。

沈見微剛想說不用，話到嘴邊又停了。不是因為矯情，而是她忽然意識到，如果她現在本能地拒絕一切靠近，那和從前也沒什麼不同。她抿了抿唇，改口道：“行。路上把你剛才想到的都說完。”

周沉白看了她一眼，像是沒料到她會這麼接，隨即點頭：“好。”

三人迅速分開前，許蘊把塑料箱往更裡頭推了推，又從旁邊扯了張舊防塵布蓋上，拍了拍手：“冊子先放這裡，中午前我找理由再挪。要真有人回頭翻，至少一時半會兒找不到。”

“你小心點。”沈見微說。

“我在醫院混這麼多年，還不至於連兩個半吊子都對付不了。”許蘊翻了個白眼，“你倒是別在保衛處跟人吵起來。那幫人最會打太極，你態度一硬，他們就說流程。”

沈見微扯了下嘴角：“知道了。”

從舊庫房出去，外面的光一下子亮得刺眼。九點還沒到，天色已經徹底開了，主樓和總務樓之間來來往往都是人。穿白大褂的、推平車的、送樣本的、抱著早餐邊走邊吃的，像一條條各行其是的線，把偌大的院區織得密不透風。

越是這樣正常的白天，越讓剛才庫房裡那十幾分鐘顯得驚心。

周沉白和沈見微並肩往主樓走。走出十幾步後，他先開口：“剛才那個縮寫，我也覺得眼熟。像科教處早年經辦簽，尤其是學生論壇這種教學管理和信息中心交叉的事，常會同時抄送。”

“你以前查過論壇？”

“查過一次。”他沒瞞她，“你和匿名帳號斷聯前後，我想過是不是學生在惡作劇。那時只查到匿名板塊的註冊需要院內郵箱驗證，但前台看不到綁定郵箱。再往裡，得找管理員權限。我當時沒拿到。”

沈見微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

“當時”這兩個字，讓她胸口泛起一陣遲來的鈍痛。她那時只知道自己像傻子一樣把心事倒給一個不知道是誰的人，後來一旦覺得那影子和周沉白有關，就把所有羞恥、狼狽、失控都一股腦算在他頭上。她從來沒問過，他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到底做過什麼。

“你查到一半，為什麼不說？”她問完，又像是怕他誤會，補了一句，“我不是翻舊帳，我只是想知道。”

周沉白沉默兩秒，聲音仍很平：“那時候你不會信，而且我也沒查到能讓你信的東西。說了，只會像狡辯。”

這答案很周沉白。克制，笨，卻真。

沈見微心裡像被什麼輕輕刮了一下，疼得不重，卻綿長。她沒再追問，只是把步子放穩：“這次別這樣了。你查到多少，就告訴我多少。就算最後是死路，也得讓我知道死在哪。”

“好。”他說。

又是一個很短的字，卻比任何保證都沉。

兩人走到主樓前的岔口時，周沉白停下，把手機遞到她面前。上面是一條剛收到的新消息，來自他急診那邊的熟人：後勤區監控保存七天，昨天下午時段尚未覆蓋，但今早八點二十分有人申請調閱舊耗材庫附近畫面，申請部門填的是科教處教學資料核對。

沈見微眼神瞬間冷了。

“科教處。”她低聲重複。

昨天有人翻庫房，今天一早就有人以科教處名義調監控，緊接著不到九點，總務臨時清點單就下來了。這幾條線像原本散落的針，忽然都朝同一處扎過去。

周沉白已經把那條消息轉發給她，連同申請時間一起標出：“這是我剛拿到的，先給你。你去保衛處時，直接問八點二十的調閱申請和昨天下午一男一女的畫面。別提太多，先拿到誰簽的單。”

沈見微看著自己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頁面上那條轉發清清楚楚。

他這次真的沒有瞞她。

不是等她追著問，不是做完再補一句“我本來想告訴你”，而是每一步都在她眼前鋪開，哪怕只是一條還沒坐實的線索。

她抬起頭，陽光落在周沉白冷白的側臉上，把他眼下那點沒睡夠的青色照得更深。他站得很直，神情仍是平的，像只是做了件理所當然的事。可正因為理所當然，才讓她心裡那堵防了很多年的牆，出現了一道真實的裂縫。

她低聲說：“我到了保衛處，會把問到的也立刻發你。”

周沉白看著她，嗯了一聲。

不遠處，主樓門口又有一輛擔架車被推進去，輪子壓過地面發出急促的摩擦聲。院裡的白天徹底醒了，病房、門診、手術室和急診把每個人都往各自的位置上拖。可就在這樣兵荒馬亂的秩序裡，有些埋了六年的東西，終於開始鬆土。

沈見微轉身往保衛處去，走了幾步，手機忽然又響了一下。

不是周沉白，也不是賀廷舟。

是一封剛剛被系統自動歸進“舊郵件”的轉發提醒，寄件時間顯示為六年前，主旨只有一行：關於學生論壇匿名板塊資料遷移的通知。

而抄送欄裡那個經辦縮寫，和她剛才在夜間通行冊頁腳看到的模糊筆畫，幾乎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