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手機螢幕暗下去時，鍋裡的湯正好翻了一個大滾。

白氣一下衝上來，打在臉上，帶著白菜和骨湯混出的甜鹹味。灶台前熱得發悶，後門那頭卻還不時灌進一點帶海腥氣的風，把掛在門邊的塑膠簾掀得輕輕作響。幫廚們手上都沒停，眼神卻忍不住往林見川這邊飄。誰都看得出後廚今天不對，可誰也不敢在這時候多嘴。

林見川把那張便條折成細長一條，塞進褲袋最裡側，像先把火星按住。他低頭回了沈硯一條訊息。

收到。窗口照開。
另外，有新線索。等你能抽身再說。

發完，他把手機反扣在調料台上，抬手敲了敲不鏽鋼案板。

“都看夠了沒有？餅皮誰來擀，湯面誰盯，分不清是吧？”

那幾個偷瞄他的幫廚立刻低下頭，一個去擀麵，一個去攪鍋，動作都比剛才快了半拍。

林見川挽著袖口，自己把那盆醒好的麵拖到身前。麵團軟硬正好，帶著點發酵後的韌勁。他手掌壓下去，三兩下把麵重新揉勻，語氣還是那副不耐煩的樣子：“薄一點，別做成棉被。今天人多，口感要穩，出餅要快。蘿蔔絲瀝乾再拌油，誰再給我弄一盆出水餡，我讓誰自己全吃了。”

有人小聲應了句“知道了”，後廚才真正轉起來。

外頭窗口已經有人影聚著了。晚班比白班更講究準點，工人們下線前先來看一眼，有些是為了搶第一鍋熱湯，有些純粹是想看熱鬧。消息在廠裡傳得太快，早上還只是“林師傅好像跟沈總有點什麼”，到了下午，版本已經能多出三五種，有人說是早就領了證瞞著人，有人說是改革做不下去拿私事炒話題，還有人說晚班家湯本來就是給誰的面子工程。

偏偏這種時候，窗口不能停。

一停，就像真做賊心虛。

林見川比誰都清楚這口氣不能軟。他抄起湯勺試了一口底味，鹽和鮮都壓得住，便偏頭對洗菜的小年輕說：“去前頭把反饋表重新夾好，舊的先收回來。誰問你亂七八糟的，你就說今天只管吃，不管嚼舌根。”

那小年輕“哎”了一聲，拔腿跑了。

四點整，窗口準時拉開半扇。

外頭嗡的一下熱起來，像一鍋水被揭了蓋。叫號器滴滴地響，鋁盤碰撞的聲音跟人聲攪在一起。林見川站在出餐口後面，手上動作利落得近乎冷硬，一勺湯，一塊餅，一句“下一個”，不多看，也不多解釋。

起初幾個來打飯的人還有些試探，一邊接碗一邊往他臉上瞄。林見川眼皮都不抬，只問：“蔥花要不要？”

對方愣了愣，忙說：“要。”

“那就站穩了別擋後頭。”

一句話把人噎回去，隊伍反倒規矩了些。

幾個老員工端著碗站在邊上喝第一口，先是安靜，接著低聲議論起來。

“今天這湯比昨天順口。”

“鹽淡了一點，正好。”

“餅也薄了，蘿蔔香。”

有人吃到一半，還真走去把反饋表拿起來寫。林見川餘光掃見那紙夾，心裡才稍微定了半分。

可還沒等這半分落實，配菜口的小蔡就悄悄把一張剛收回來的表塞到他手邊。

“林師傅，這個……你看下。”

林見川趁換鍋的空檔瞥了一眼。

那張表前面幾項打分都正常，到最後“其他建議”那欄，卻用格外用力的筆跡寫了一句：公私不分的人做出來的東西，也不見得乾淨。

字跡故意寫得歪，可歪得太用力，反倒像在學別人的手。

林見川眼神冷了一下，沒說話，直接把表翻過去，又看了另外兩張。第二張、第三張，字形不完全一樣，落筆的頓挫卻相似，都在“議”“淨”這幾個字上有不自然的拖尾，像同一個人換著勁寫出來的。

不是單純有人嘴賤，是有人現場也在帶節奏。

他把那幾張紙夾到最下層，對小蔡說：“別嚷。後頭誰再交這種，單獨放我這裡。”

小蔡有點緊張地點頭。

窗口外的風從連廊穿過來，吹得湯氣斜了一下。林見川一抬頭，正看見唐予安從側門晃進來，工作牌還掛在胸前，手裡卻拎著個工具包，像路過檢修順便來蹭飯。

他一進後廚就先聞了一口：“哎，今天這鍋比會議室那鍋香多了。那邊現在燒的是人。”

“有屁快放。”林見川把一張餅鏟出鍋。

唐予安往外看了眼窗口，壓低聲音：“沈硯在四點短會上被人卡了。行政副總那邊拿避嫌說事，說食堂試點數據要重新審核，最好暫停兩天，等風頭過去再說。”

林見川手上一頓，隨即又把餅往瀝油架上一放，聲音平得很：“然後呢？”

“然後他說，正因為有人刻意把私事混進公事，才更要讓公事流程公開跑完。今晚窗口不停，數據照收，會後由人事、保全、資訊一起封存記錄，誰有異議，明天當著董事會說。”

唐予安笑了一下，“你家這位，平時話少，一真翻臉，還挺值錢。”

林見川抬眼看他：“誰家？”

“哦，口誤。”唐予安毫無誠意地改口，“沈總，沈總。”

他說著，從工具包裡摸出手機，迅速給林見川看了兩張照片。第一張是舊行政樓後門的監控截圖，宋明凱三點四十左右進去，手裡拿著個牛皮紙袋。第二張是工牌借用登記，周承今天下午臨時借了外倉區域的通行卡，理由寫的是“檔案交接”。

“舊碼頭那頭的卡口攝像半個月前壞了一個，還沒修。”唐予安說，“太巧了。更巧的是，維保單是宋明凱催停的，說老倉快廢棄，先不花這冤枉錢。”

林見川心裡那根繃著的線一下更緊。他側過身，借著拿鹽的動作低聲問：“沈硯知道舊碼頭了？”

“我還沒說。”唐予安看他一眼，“等你定。你手上是不是也有東西？”

林見川沉默半秒，從褲袋裡把那條折細的便條摸出來，遞給他。

唐予安展開一看，眉梢立刻抬了抬。“行啊，今天匿名群眾比正規系統還好使。”

“少貧。”林見川說，“這字和郵件是不是一路，不好說。但都知道後廚動線，也知道行政流程，不像外頭人。”

“我也這麼想。”唐予安把紙條又折回去，“陳璐剛補了一條。周承不止代發過表單，之前有幾次副總辦不走OA，直接讓她去列印室打紙本，再讓周承拿去簽。名義上是怕老系統卡，實際什麼東西繞過流程，她都碰不著最後一頁。”

林見川冷笑了一聲：“老廠真會過日子，後門留得比正門還寬。”

外頭叫號聲忽然高了一截。有人在窗口前喊：“林師傅，今天餅能不能多給半張？我晚班長，餓得快。”

林見川把抹布往案上一丟，聲音照常傳出去：“你臉比餅大，還想多半張。排隊去。”

外頭立刻哄笑了一下，氣氛竟鬆了點。

唐予安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鬆快：“行，場子還穩得住。那接下來怎麼分？你留這兒，我去舊碼頭盯？”

林見川沒立刻答。他手上還在盛湯，腦子卻已經把時間和路線過了一遍。現在最忙，窗口剛開，數據得靠這一波人撐。可四點半是死點，周承要真去見人，錯過就沒了。

手機就在這時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沈硯。

五分鐘後我到食堂側門。
便條內容發我。

林見川看著那行字，幾乎能想見他此刻是怎麼一邊從會議室脫身，一邊還把節點算到分秒。那種冷靜有時候真讓人煩，可到了這會兒，又像把一根主梁悄悄架住了。

他把便條內容拍照發過去，附了一句：窗口現在穩。反饋表裡有人帶節奏，像同一人換字跡寫的。

不到十秒，沈硯回了。

先留存原件，別聲張。
我來決定誰去碼頭。

林見川盯著那句“我來決定”，心裡本能地有點刺。他最煩別人替他做主，尤其是在自己的灶台前。可那點刺只冒出頭一瞬，就又被壓下去了。這不是誰管誰，是他們現在的確在一張網上，一個人亂動，另一路就可能被扯塌。

他把手機收起來，對唐予安說：“先別去。等他來。”

“喲，現在挺聽話。”

“你再廢一句，今晚你自己下鍋炸。”

唐予安笑著舉手投降，卻也真沒再鬧，轉而去檢查窗口旁那台電子評價屏，看有沒有被人動手腳。

四點出頭到四點二十，是晚班家湯最忙的一段。人一撥撥湧來，鋁盤碰得叮噹響，後廚像整個被火和人聲托著。林見川忙得額角都出了一層薄汗，袖口沾了點麵粉，卻始終沒亂。他知道這種時候最怕的是心浮，一浮，鹽就會偏，餅就會焦，湯面上的油花也會散。真到了那一步，不用別人抹黑，試點自己就先垮了。

所以他一勺一勺地穩著，像在跟整個下午較勁。

中間周姨的電話打進來一次，他看見來電顯示，拇指停了停，最後還是沒接，只回了條訊息。

忙。晚點給你打。
我沒事。

周姨幾乎是立刻回過來，只有一句。

沒事就把飯吃了，別逞能。

林見川看著，眼眶莫名有點發熱，嘴上卻低低罵了句：“一個兩個都會發訊息。”

四點二十五分，食堂側門那片塑膠簾被人掀開。

沈硯走進來時，身上還帶著行政樓空調房的冷氣，和後廚的熱一撞，整個人輪廓都像被水汽模糊了一瞬。他沒穿外套，襯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裡夾著幾頁剛印出來的資料，神色比平時更淡，也更沉。

幫廚們一見他，下意識都安靜了半拍。

林見川把最後一碗湯遞出去，才皺著眉看他：“你來這兒幹嗎？會不是還沒散完？”

“散了。”沈硯走到他近前，聲音不高，“準確地說，是我先走了。”

唐予安在旁邊吹了聲口哨：“有魄力。”

“你閉嘴。”兩個人幾乎同時說。

唐予安樂了，真往後退了一步。

沈硯把那幾頁資料遞過去，上面是剛從行政那邊抽出的舊郵件備份截圖。某封半年前的內部草稿郵件裡，有一句被標黃的內容：食堂改革若作品牌入口，需預先控制樣板風險，必要時可從人員合規性角度暫緩。

發件人不是行政副總本人，而是他的助理草擬，收件欄裡卻有周承和宋明凱的抄送。

林見川看完，眼神一下冷到底。

“早就盯上了？”

“至少比我們想的早。”沈硯說，“不是臨時起意，是有人一直在等一個能把試點按下去的機會。婚姻只是現成的刀。”

他說這話時，語氣仍舊克制，可那種保護意味反而更明了，像把刀的方向直接指了出去，不再容許它往林見川身上轉。

林見川把紙還給他，短短地問：“現在呢？”

“現在分兩步。”沈硯看了一眼窗口外還在排的隊，“第一，這裡你守到四點四十，確保數據完整。第二，碼頭那邊，我和予安去。”

“不行。”林見川幾乎是立刻開口，“便條落在我這兒，後廚動線我熟。真有熟人，我比你認得快。”

沈硯看著他，眼神靜得很。“所以你更不能去。對方如果就是想把你引離窗口，這一步你替他走，正中下懷。”

林見川一噎。

他知道這話對。可越對，越讓人煩。

“而且，”沈硯聲音稍低了一點，“你留在這裡，不是被動，是把最重要的一口鍋守住。有人想證明晚班家湯離了你們就不成，也想證明你一亂，試點就亂。那就偏不讓他如願。”

後廚的熱氣在兩人之間一陣陣升騰，近得能聞到彼此身上的氣味，一個是淡淡的紙墨和冷香，一個是油煙裡壓不住的麵香與湯氣。這場景其實吵，外頭叫號器還在響，可林見川偏偏覺得四周像短暫靜了一下。

沈硯很少這樣直白地替他定位置。不是把他往後按，而是把他放在最該站的地方。

林見川喉結動了動，半晌才硬邦邦地說：“你最好不是去逞英雄。”

“我不做虧本事。”沈硯道。

唐予安在邊上接得自然：“放心，他頂多做賠本朋友。真要動手，還得靠我這種身手靈活的工程師。”

林見川被他這一句攪得氣都散了半分，冷著臉把灶上的一個保溫壺拖過來，塞到沈硯手裡。

“帶著。碼頭風大，別回頭人沒抓到，先把自己吹感冒。”

沈硯低頭看了眼壺，眸色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有什麼被熱氣慢慢熨開。“好。”

“還有，”林見川壓低聲音，“如果見到周承，先盯袋子和交接的東西。人未必說真話，東西不會自己長腿。”

“知道。”

“真知道就少受傷。”林見川說完，像嫌自己這話太軟，立刻又補了一句，“你要在我這兒請病假，算曠工。”

唐予安沒忍住笑出聲：“這婚姻管理制度挺嚴啊。”

這次林見川沒回嘴，只把下一鍋餅重新推上火。

四點二十九分，沈硯和唐予安從側門出去。塑膠簾落下時，外頭的海風順勢卷進來，把後廚裡的一層熱氣掀得翻了一翻。

林見川站在灶前，聽見窗口有人喊加湯，聽見幫廚問下一盆麵還要不要醒，聽見叫號器又滴了一聲。他手上沒停，可視線還是不自覺往側門那邊落了一瞬。

只一瞬，他就收回來，重新把勺子沉進鍋裡。

湯底很穩，熱得正好。

另一頭，舊碼頭倉庫外的風比廠區更硬。廢棄傳送帶和生鏽鐵架在灰白天光下拉出長長的影，海浪拍在防波堤上，聲音空空地傳過來。老倉庫旁那盞壞了一半的感應燈白天不亮，門口正好落在監控死角。

沈硯和唐予安把車停在轉角後，沒立刻下去。

唐予安先看了眼時間：“四點三十一。人還沒到齊，看來約得挺講究。”

沈硯目光落在前方半掩的倉庫門上，淡聲道：“等兩分鐘。”

他話音剛落，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另一頭快步過來。是周承，手裡果然提著個牛皮紙袋，走得很急，還不時回頭看。幾乎同時，倉庫門內也走出第二個人。

那人戴著帽子，側臉被陰影切住，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見身形高瘦，步子卻有種辦公樓裡養出來的講究，不像外包工，也不像倉管。

周承把紙袋遞過去時，唐予安忽然低低“操”了一聲。

“怎麼了？”

“那人鞋。”唐予安眯起眼，“今早監控裡那個從後門繞走的人，腳上也是這款。白底，深灰邊，鞋跟磨損偏右。”

沈硯眼神一沉，剛要開門下車，卻見第三個人從倉庫更裡頭走了出來。

這次不是模糊的背影，而是誰都沒想到會在這裡出現的人。

宋明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