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手機震動停下後，小會議室裡有一瞬像被人掐住了風口。

窗簾半拉著，午後的光從縫裡擠進來，悶白悶白地壓在桌面上，把那張通行記錄、幾個透明證物袋和打印出來的監控截圖都照得發乾。空調壞得半死不活，出風口有一點聲音，卻吹不散房間裡那股紙張、灰塵和人心發熱混在一起的燥氣。

沈硯把手機拿過來，點開那封匿名郵件。

郵件內容很短，除了主旨那句“想保晚班家湯，先去查誰讓臨時碼一直沒回收”，正文裡只多了兩行。

不是一張碼的問題。
查臨時權限開放名單，和誰有權替董事辦送件。

沒有署名，發件地址是一串臨時亂碼郵箱，明顯是新註冊的。

唐予安往前湊了一眼，先笑了一聲，笑意卻不太輕鬆。“這風格，像廠裡有人良心忽然長出來半截，又怕長太多。”

“也可能是故意把我們往董事辦那邊引。”林見川說。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點繃住的硬。從看見那封信開始，他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不是誰在幫他，而是誰還想再借他這件事去撬更大的局。婚姻被抖出來一次夠噁心了，他不想再當第二回工具。

沈硯沒立刻接話，只把郵件頁面往下滑了滑，查看原始資訊。“發件終端做了跳板，公共網絡，追不到人。至少現在追不到。”

保全部的人站在一旁，額頭上都是汗。“沈總，我已經讓資訊組去調上月稽核那批臨時碼的申請表和訪客權限開放記錄了，但老系統是分開存的，一部分在人事外訪，一部分在行政OA，還有一部分紙本在前台櫃子裡。”

唐予安哼了聲：“真厲害，數位化轉型轉出一套三界分治。誰想做事，先在系統裡迷路半天。”

老賀臉上發熱，卻也沒法反駁。

沈硯抬眼：“半小時內，我要看到兩樣東西。第一，臨時碼從申請、審批、發放到回收的責任鏈。第二，上月外部稽核期間，所有被臨時開放過權限的機器清單，誰申請的，誰簽字的，誰沒關。”

“好，我去催。”

保全部的人一出去，門一關，小會議室顯得更悶了些。

角落裡的陳璐手指捏著紙杯，杯口都被她捏變了形。她眼神閃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在看見桌上那些名字和記錄後縮了回去。

林見川瞥見了，直接問：“你還知道什麼？”

陳璐被他問得一抖：“我，我真沒——”

“沒讓你背鍋。”林見川打斷她，“你要真什麼都不知道，剛才就不會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這屋裡現在沒人想先找你算帳，但你要一直把話含著，後頭真查歪了，最先被推出去的還是你。”

他平時說話就不算軟，這會兒更像拿刀背削人，不見血，卻刮得人發寒。可偏偏也因為這樣，反倒把最要緊的話說明白了。

陳璐咬了咬唇，眼圈更紅。“上個月那批稽核來的時候，是行政副總助理周承幫忙盯流程的。臨時碼名單也是他那邊催得急，說董事辦有人要隨時調資料、帶人看現場，走正式流程太慢。前台那邊本來要逐日回收，他說先留著，反正一週內還會有人來。”

“留到現在？”唐予安挑眉，“一留留出個後門通天大道。”

陳璐低下頭：“前台小鄭後來問過一次，周助說不用她管，會有人統一處理。”

沈硯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這件事你之前為什麼不提？”

“我不敢。”陳璐聲音發顫，“周助是行政副總的人，宋主任平時也都讓著他。我……我只是個文員。”

這句話一落，屋裡誰都沒馬上說話。

沿海老廠子裡最常見的不是壞人多，而是每一層都知道哪條線不能碰，哪個名字要輕輕帶過。久了，規矩就不是寫在制度裡，而是寫在每個人下意識的沉默裡。

林見川忽然就想起早上那張影印紙。明明只是幾行黑字，卻能被貼到那麼多地方，不是因為誰手特別快，是因為總有人早就習慣了借別人的私事當公器，習慣了看熱鬧不問邊界，習慣了某些門可以從後面開。

他心裡那股失望沉下去，反倒沉出點更硬的東西。

“所以宋明凱沒來，不是單純開會。”他說，“他要嘛在躲，要嘛在等上頭口風。”

沈硯點了下頭。“查他現在在哪。”

唐予安已經把手機掏出來，指尖飛快點了幾下。“我問設備樓那邊。宋主任上午借過胡監理的工牌進設備區，這事如果不是臨時起意，那他跟外包維保的人至少有一條熟線。”

“還有魏經理助理。”林見川說，“陳璐剛才提了，他今天上午去過行政樓。月結單哪天不能送，偏挑這個點？”

“你懷疑他是串門遞話的？”唐予安問。

“我懷疑這幫人平時就拿送單、借電腦、換工牌當遮羞布。”林見川冷聲說，“事出來了，誰都能說自己只是順手幫個忙。”

沈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像是把他剛才那股壓住火氣的狠勁都看明白了。不是單純的生氣，是清楚知道自己被人拿來當槍頭之後，反而更不肯退。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回是工作群裡跳出的四點短會提醒。改革小組、食堂窗口、製造端試點，幾個群像約好了似的同時在下午復活，紅點一排排往上冒。

唐予安看了一眼時間：“三點一刻。再查下去，四點那個短會你總得露面吧？不然高層那邊先拿你缺席做文章。”

“我去。”沈硯說。

“那晚班窗口呢？”林見川接道，“今天第二版湯底和薄鹹餅還要照常出。你這邊要是被拖在會上，外頭的人正好說試點心虛停了。”

沈硯沒有立刻回答。

這就是眼下最麻煩的地方。查案和保窗口，一樣都不能停。停了哪邊，都是給對方遞刀。

他看向林見川：“你去窗口。”

林見川皺眉：“你一個人扛？”

“不是一個人。”沈硯說，“唐予安跟我拆責任鏈，老賀去追臨時碼和周承的審批記錄。你回食堂，把晚班試菜照常排。數據照收，反饋照做。今天越有人等著看笑話，窗口越不能亂。”

唐予安在旁邊樂了一聲：“你們終於像一個組了。前幾天還一副你管你的、我躺我的，現在分工都分得挺熟。”

林見川本來想嗆他，話到嘴邊卻只成了句：“你少貧。等會兒真查出來有人動了設備監控，你先把那破雪花點修利索，別回頭又給人留口子。”

“得令，林師傅。”唐予安一抬手，像模像樣敬了個禮，“我技術補位，你們情感共扛，廠區模範夫夫先別謝我。”

陳璐差點被他這句話嚇得把紙杯掉了。

林見川耳根一熱，臉色卻更冷了。“再放屁我先拿鍋鏟拍你。”

沈硯沒理會唐予安那點故意拱火的鬆弛，只把手機放下，抽過一張會議便箋，在上面快速寫了幾行。

字很穩，筆畫收得冷。

他寫完，把便箋折了一下，推到林見川手邊。“窗口的事，照這個先做。”

林見川低頭看了一眼。

上頭不是菜單，先寫的是一句：先保住你那鍋湯，其他事我頂。

下面才是三條簡單的安排：一，晚班家湯照常供應，現場加一份反饋問答，重點收“是否願意固定夜班供應”；二，若有人現場議論婚姻與試點無關話題，不回應、不爭辯，只請對方填表留意見；三，薄鹹餅配方按第二版，減鹽百分之五，夜班工人口味數據留底。

那句“我頂”落在一堆公事前頭，硬生生讓這張便箋不像工作安排，倒像什麼別的東西先露了半截。

林見川指腹在紙邊壓了一下，沒抬頭，只說：“字挺醜。”

“那你別看第一行。”沈硯淡聲道。

唐予安噗地笑出來，轉頭假裝研究牆上的消防示意圖。

屋裡那股悶硬的氣，終於裂出了一點能喘氣的縫。可那縫很窄，外頭的麻煩一樣沒少。

很快，保全部的人又折回來，手裡抱著兩個資料夾，額角汗更多了。“查到一部分。臨時碼發放登記表在這，申請人一欄是行政副總助理周承，審批簽的是行政副總辦公室蓋章。按流程，回收責任人應該是前台，但備註欄多了一句手寫：由周助統一回收。”

“手寫的？”沈硯問。

“對，後補上去的，沒蓋章。”

唐予安把資料接過來，翻了兩頁，嘖了一聲：“經典。正式流程走一半，剩下全靠一句‘我來處理’。這種字最會出事。”

“還有，”保全部的人又抽出一張，“老行政樓一層訪客接待點那台機器，上月曾臨時開放過內網查詢權限。申請理由是‘配合稽核現場核驗人員資料’，申請單也是周承送的，但技術簽核那欄不是資訊組，是宋明凱代簽。”

林見川眼神一沉。“代簽？”

“資訊組那天外出維護，宋主任說副總辦急用，先讓他簽了。”老賀說，“系統開完之後，按規定應該當日回收權限，可回收記錄是空白。”

一屋子安靜下來。

這就不是誰順手借一下電腦、誰順手拿一下工牌的問題了。是有人把灰色通道提前鋪好，平時掛著公事名義留著不收，等到要用的時候，誰都能從那道縫裡鑽進來，做完事再把責任往下丟。

沈硯把那幾張申請表一頁頁壓平，聲音越發冷靜。“臨時碼未回收，權限未關閉，不是疏忽，是故意保留。”

老賀點頭，嗓子有些發乾：“看起來像。”

“不叫像。”林見川說，“就是。”

這兩個字落得很硬。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這次婚姻資訊被翻出來，表面上是衝他來的，實際卻不只是要噁心他。晚班家湯剛有起色，員工反饋也在往上走，食堂試點一旦成了，沈硯在改革裡就有了第一個能落地、能拿數據說話的口子。這時候把他們的關係丟出來，最省力的做法不是證明試點不行，而是先把做事的人搞得不乾不淨，好讓所有數據都帶上私德爭議。

只要輿論先亂，很多舊利益就能繼續躲在後頭，裝作一切問題都只是“你們自己不避嫌”。

他把這層意思說出來時，屋裡幾個人都沒反駁。

連陳璐都臉色更白了些，小聲道：“所以……不是單純針對林師傅？”

“針對他，和拿他當突破口，不衝突。”沈硯說。

他說這話時，看了林見川一眼。那眼神很靜，靜得像沒有情緒，可偏偏就是這種克制，才讓人更容易看見底下那點壓著不露的心疼。

林見川被他看得心口一緊，偏又不想在這時候說什麼，便別開視線，把那張便箋收進口袋裡。“行了，理清楚了就動。你去會上扛人，我去窗口扛鍋。今晚誰敢讓家湯斷，我先跟誰翻臉。”

唐予安舉手：“技術人員友情提醒，翻臉可以，別翻鍋，鍋挺貴。”

林見川懶得搭理他，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工作群，是家裡。

周姨發來一張拍得歪歪扭扭的家書照片，顯然是先寫了，又嫌寄信慢，乾脆拍給他。紙上字跡大得很，用力得快把紙戳破。

見川：
你手機老不接。廠裡有人給你姨夫說了些亂七八糟的話，我不愛聽，也不信外頭人那張嘴。你少給我躲。你們倆要是真過日子，就把腰桿挺直了過，別一出事就讓人看笑話。回頭有空給我打電話。
還有，你胃不好，晚班別只喝湯不吃主食。

末尾沒署名，只畫了一個很小的圈，像她寫完又覺得太軟，硬生生忍住了沒多說。

林見川盯著那句“你們倆要是真過日子，就把腰桿挺直了過”，喉頭莫名堵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婚姻被抖出去，家裡頭先砸過來的會是質問、催穩定、催解釋。結果周姨刀子嘴繞了一圈，第一句竟是“我不信外頭人那張嘴”。

這股外頭裡頭一起壓過來的力，忽然讓他更清楚了些。自己不是不想走，只是不想被這種髒手法逼走。要走也該是因為想清楚了自己真正要什麼，不是因為有人故意把門口弄髒。

他把手機按滅，回頭看了一眼。

沈硯還站在桌邊翻資料，側臉線條被那片悶白的光切得很冷。唐予安正低頭給設備樓打電話，嘴上還在慢吞吞地貧，實際每個問題都卡得很準。陳璐攥著紙杯，像終於下定決心似的，正小聲補充周承平時讓她代發過哪些表單。

亂是亂，可確實像個組了。

林見川沒再停，抬腳往食堂那邊走。

老行政樓外的風比屋裡涼，海腥氣混著機油味撲上來，吹得人腦子清了一點。路過連廊時，他順手把口袋裡那張便箋又摸出來看了一眼。

先保住你那鍋湯，其他事我頂。

他低低罵了句：“會寫不會說。”

可罵完，嘴角卻沒壓住，極淡地動了一下。

到食堂後廚時，晚班備料已經開了。白菜切到一半，白蘿蔔碼在盆裡，案板上還放著他上午試過的鹹餅麵團。幾個幫廚見他進來，神色都有些試探，想問又不敢問。

林見川把外套一脫，挽起袖子，聲音乾脆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看我幹嗎？鍋會自己開火？第二版配方照做，鹽減一點，蘿蔔絲先殺水。今天窗口照常，誰敢手慢拖節奏，我先讓誰今晚加班擀餅。”

後廚的人被他這麼一壓，反倒都動了起來。

灶火很快重新旺了，鍋裡的水咕嘟起響。那聲音一起，亂糟糟的人心就像被拉回了最實際的地方。切菜、和麵、調餡、熬湯，手上有了活，嘴上的閒話自然少了一半。

他站在灶前試味，剛把勺子放下，就看見配菜籃底下壓著一小張紙。

不是後廚原本的領料單，也不是誰亂塞的廣告。紙裁得很方，邊緣齊，字跡卻不是沈硯那種冷穩，也不像周姨的大開大合，而是刻意壓過的、顯得有些僵的手寫字。

只有一句。

周助四點半不在辦公樓，在舊碼頭倉庫見人。

林見川盯著那行字，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鍋裡的湯在他身後翻滾，熱氣一陣陣往上撲。前頭窗口要開，後頭人還沒揪出來，新的便條卻已經先一步遞到了他手裡，像有人站在看不見的地方，一邊怕事，一邊又忍不住把更深的線往外推。

他把紙條折起來，手心燙得發熱。

下一秒，手機也亮了。

是沈硯發來的短訊，只有六個字。

窗口先開，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