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林見川盯著那張拍歪了的信紙看了兩秒，終於抬手點開語音。

周姨的聲音立刻在後廚裡炸開，音量不小，帶著她一貫的利落和嫌棄，背景還夾著電視聲跟瓷碗碰桌沿的動靜。

“林見川，你少給我裝死。前頭有人給我打電話，東一句西一句，問你是不是日子過得亂七八糟。我跟他說，關你屁事。你結婚是結給他看的？你做飯是做給他評頭論足的？還有你旁邊那個沈硯，要是也聽得見，你也給我記著，我兒子脾氣臭，嘴硬，心還軟，別人欺負他他不一定會叫，你自己長眼睛。至於那些想拿婚姻說事的，讓他們來我面前說。我倒要看看，誰家日子乾淨得能拿放大鏡照別人。你們兩個，該吃飯吃飯，該做事做事，別把鍋讓給外人掀了。聽見沒有？”

語音放完，後廚裡一時沒人說話。

外頭風從塑膠簾底下鑽進來，卷著一點夜裡潮冷的腥味，把案台邊那張試菜單又吹得顫了顫。剛才還繃得像拉滿的弦的空氣，竟真被這一串帶火星的家常話鬆開了一瞬。

唐予安先憋不住，偏過頭咳了一聲，像是在忍笑：“阿姨這作風，適合去做公關危機應對。比我們廠裡那幫只會發模板通知的強多了。”

林見川耳根有點發熱，抬眼就瞪他：“閉嘴。”

他嘴上兇，手卻沒立刻把手機收起來，只是盯著螢幕上那句短短的“語音 00:34”，心裡那團堵了一晚上的火氣和悶氣，忽然被人從背後拍了一下，不算輕，也不算溫柔，卻硬是拍得他站穩了點。

沈硯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手機螢幕上，沒說什麼，只把那張寫著“湯留半桶，別空鍋”的試菜單撿起來，摺平，收進自己西裝內袋。

動作不大，卻像順手把這一夜的亂和火，一併壓進了心口那一層布料裡。

林見川看見了，喉頭微微一動，到底沒說“你拿我紙幹什麼”，只低聲哼了句：“亂收人東西。”

“怕被風捲走。”沈硯答得很平。

唐予安已經把平板往胳膊下一夾，語氣也收了玩笑：“二位，感情戲先存檔。這東西得趁夜固定。行政樓五層那台終端、恢復出的草稿碎片、設備登入路徑，現在多拖一分鐘，就多一分被清乾淨的風險。對面既然已經知道碼頭這頭翻車，手不可能閒著。”

沈硯點了下頭，視線重新落回平板那行殘缺的自動簽名上。

……辦公室主任。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問：“行政樓五層哪幾個辦公室有統一郵件簽名模板？”

“董事辦、總經辦、改革專班臨時聯絡組，還有審計小組借用的一個綜合郵箱。”唐予安答得很快，“但‘辦公室主任’這個職務寫法，不像董事辦常用的。董事辦那邊一般寫‘董事會辦公室主任’四個全稱，很少省。總經辦反而經常嫌長，會在自動簽名裡只留‘辦公室主任’或者‘辦公室副主任’。”

沈硯眸色沉了一分：“模板能調出歷史版本嗎？”

“理論上能，但得進郵件伺服器後台，至少要資訊組和法務一起在場，不然明天有人一句非法調取，反手就能把證據程序打爛。”唐予安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那封未發郵件用的是內部老模板，簽名行的破折格式，我在半年前見過。”

“哪裡？”林見川問。

“改革專班剛進廠時，總經辦往下發過一批會議通知。”唐予安抬眼，“不是董事辦慣用的藍底紅章頭，也不是行政部的流水格式。更像總經辦那條線借人借章在辦事。”

後廚裡燈光發白，照得人臉色都偏冷。沈硯手指在平板邊緣輕輕敲了一下，像在把一條還沒全亮的線往前接。

半年前未送到董事辦的信封，這晚沒發出去的郵件，都是“走痕跡、不落正面指令”的做法。抽掉最後一頁，借外包帳號進評價機，拿婚姻合規做切口，沒有一樣是臨時起意，倒像是廠裡某條老線上的熟手，一直知道怎麼把人和事從明面挪開，再留下看似合規的爛攤子給底下收。

這回不只是衝食堂。

也是衝他。

沈硯抬起眼，聲音比剛才更低：“先分工。予安，你聯繫法務和資訊組，現在就去行政樓五層，把終端、登入紀錄、郵件快取、遠端清理痕跡一併做鏡像封存。設備線和網段路徑你盯。法務不到，誰都別碰實體機。”

“行。”唐予安立刻應了，“我再順手把那台終端近一周外接設備紀錄也拉一份，看有沒有U盤或者臨時手機熱點接入。”

“周承那邊呢？”林見川忽然問。

他問得不算快，卻像把一根刺準準挑出來了。

今晚周承能鬆口，是因為被當場捉住，又知道自己快成替死鬼。可這樣的人，最容易在夜裡被人一嚇、一勸、一保證，明早起來就改口。

沈硯看了他一眼，眼底那點冷意沒散：“我去找法務追加保全，讓人事稽核今晚別放他單獨回家，也不能讓他和宋明凱再接觸。能錄的口供先錄，該簽的先簽。只要他今晚把責任鏈寫下來，明天翻供也沒那麼容易。”

林見川站在原地，肩背繃了繃，像還有話。

唐予安看他一眼，半真半假道：“你別跟我說你也要衝行政樓。那邊今晚全是封存、截圖、簽字、調監控，你去了只會嫌他們鍵盤敲得慢。”

“我知道。”林見川皺眉。

他知道自己不適合去那種地方。比起看一群人穿著襯衫圍著一台電腦說程序，他更知道怎麼守住窗口、怎麼讓明早第一撥來吃飯的人別被流言帶偏，怎麼讓後廚裡這些今天看了一晚上風向的人心還穩著。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讓他待在這裡等，又像把他從火裡拎出去，叫他乾站著。

沈硯像是看明白了，開口時語氣並不重：“你留食堂。”

林見川抬頭。

“後廚的試菜記錄、反饋表、採購留樣、今晚窗口出餐數據，能整理的先整理。晚班家湯不能停，明天照開。”沈硯看著他，“如果今晚就有人放風聲，說食堂流程有問題、婚姻關係影響試點公正，你最先接住的是前線的人心，不是資料室裡那幾台機器。”

唐予安在旁邊接話，帶著他那點鬆弛勁：“說白了，沈總去守那群會寫報告的，你守這口鍋和這群真會吃飯的。各打各的仗，效率最高。”

林見川沉默了一下，忽然覺得胸口那股想跟著衝出去的氣，被這兩句話壓成了另一種更實在的東西。

不是被撇下。

是被分給了另一半同樣重要的陣地。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抬手關了保溫桶蓋子，聲音仍帶著慣常那點不耐：“知道了。明早誰敢拿制度說事停我的窗口，我先把制度餵他喝湯。”

唐予安樂了：“這話我記下了，回頭給你印成食堂文化標語。”

“你敢印，我就敢把你照片貼旁邊辟邪。”

兩人嘴上來回一輪，後廚裡那股壓得人發悶的冷氣終於散了一點。可笑意只晃過一瞬，唐予安手機就響了。他看了眼來電，神色一正。

“法務到了，在行政樓下。”他一邊接起，一邊快步往門口退，“我先過去。沈硯，你十分鐘內到最好，資訊組那邊我壓得住一會兒，壓久了消息會散。”

門簾一掀一落，帶進來一股更冷的風。

後廚裡只剩林見川和沈硯。

案台一側是保鮮盒裡封好的證據，一側是空了的湯碗和半桶湯。遠處洗碗池還有水龍頭沒擰緊，斷斷續續滴著水，滴答聲在深夜裡顯得格外清。

林見川低頭去整理案上的試菜單，動作很快，像給自己找事做。沈硯沒有立刻走，只伸手把那幾張快被風掀亂的紙壓住。

“還有件事。”他說。

林見川手一頓：“什麼？”

“‘婚姻合規可作輔證切口’這句，不是隨口寫著玩的。”沈硯聲音平穩，卻比剛才更冷，“對方既然動到這裡，下一步很可能不是只在廠裡傳閒話。匿名舉報、內部問詢、甚至拿利益衝突做文章，都可能來。”

林見川抬眼，神色一下沉下去：“所以呢？”

“所以從現在開始，我們所有涉及食堂試點的流程，都要比平時更乾淨。”沈硯看著他，“你是研發廚師，窗口口碑和產品試菜歸你。制度、簽批、法務合規，我來扛。婚姻那部分，如果有人問，我來答。”

最後那句不高，卻落得很穩。

林見川心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火氣和酸意一起翻上來，說出口時還是那副嘴硬樣：“誰要你一個人答。又不是只有你會寫字。”

沈硯眼神微微一動。

林見川別開臉，像嫌自己剛才那句太軟，補得生硬：“再說了，真有人問到我頭上，我就實話實說。結婚證是真的，日子也沒犯法，愛信不信。”

“好。”沈硯說。

就一個字，卻像把這場本來倉促得近乎荒唐的婚姻，第一次放到了真正並肩的位置上。

外頭走廊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有人隔著門喊：“林師傅在嗎？”

林見川轉身去拉門，門外站著晚班窗口那個小年輕，跑得額頭全是汗，氣還沒喘勻：“林師傅，前頭有人在拍反饋欄，還有人問今晚是不是最後一晚供湯，說行政那邊要查你們流程，明天窗口可能關。”

林見川眼神一下冷了：“誰說的？”

“不是明著通知，就是有人在人堆裡帶話。”小年輕急道，“幾個老工人聽見了，正跟他們吵呢，說你這湯做得比外頭飯館都實在，哪來的毛病。”

沈硯和林見川對視了一眼。

風聲果然起了，而且比他們預料得更快。

沈硯先開口：“你去前頭。”

這話是對林見川說的。

“把場子穩住，別跟人吵流程，直接說明早照常開窗，反饋照收，菜單照貼。”他聲音沉穩，“越有人想讓你亂，你越要正常。”

林見川點頭，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他：“你呢？”

“我去行政樓。”沈硯說，“今晚把那條線扯出半截，明天他們才不敢一句話就把窗口掐了。”

林見川站在白得發冷的燈下，喉結滾了一下，終於只說了句：“行。你那邊別講道理講太多，該封的先封，該留痕的別手軟。”

沈硯看著他，像極輕地笑了一下：“你這算教我做事？”

“算提醒。”林見川嘴硬道，“你回訊太慢，我不放心。”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沈硯眼底那點繃了一晚上的硬意，終於真正鬆了一線。他沒拆穿，也沒順著打趣，只低聲道：“知道了。”

林見川轉身往前頭去，走到門口時，忽然又折回來，把案台上那個保鮮盒往沈硯手邊推了推。

“這個帶上。”他說，“別一會兒法務封完電腦，你自己先低血糖暈那兒，丟人。”

保鮮盒裡是他先前裝好的餅，還溫著。

沈硯接過來，手指碰到盒蓋時，停了一瞬：“你呢？”

“我後廚還有剩的。”林見川不耐煩地揮了下手，“快走。”

這次他沒再回頭，掀開塑膠簾就出了門。

前頭窗口那邊人聲已經浮起來了，夾著鋁盤碰撞聲和壓不住的議論。沈硯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影被燈光和蒸汽吞掉一半，忽然覺得那句“窗口不能停”，到這一刻才真正有了分量。

不只是項目不能停。

他也不能退。

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是唐予安發來的訊息。

快。法務到了，資訊組那個姓高的也到了，臉色比今晚海風還難看。
還有，五層走廊監控剛查，二十一點四十七分，有人進過那間終端辦公室，戴口罩帽子，看身形不像固定使用人。
更巧的是，門禁刷卡記錄顯示，刷的是總經辦副主任的卡。

沈硯目光一沉，直接收起手機，大步往行政樓去。

夜裡的廠區比白天更顯出老工業城的底色。管道架在半空，冷風從樓與樓之間穿過，帶著海邊鹹濕的鐵鏽味。遠處車間還有機器低低嗡鳴，像這座廠子睡不沉的心跳。行政樓外牆的玻璃映著零碎燈火，五層有一排燈全亮著，在黑夜裡像一道刻意睜開的眼。

另一頭，林見川剛到前頭，就看見反饋欄旁圍了幾個人。

有兩個明顯不是來吃飯的，手機舉得高，話卻說得像關心：“我們也是替大家問問，畢竟流程要是有問題，關了也是為大家好嘛。再說，主理人私生活都成這樣了，試點還怎麼公正——”

“公正你個頭。”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工人端著空碗站出來，“老子喝了半個月，就知道這碗湯實在。你是哪個車間的？飯沒見你打，嘴倒挺會打。”

人群裡哄地一聲。

林見川走過去，連腳步都沒亂，抬手把那兩個拍反饋欄的人手機往下按了按。

“要拍菜單可以，別拍員工名字。”他聲音不高，卻一下把周圍壓住，“還有，明天窗口照常開。誰告訴你們要關，讓他自己來我面前說。”

那人被他盯得一滯，還想再接一句：“可我聽說——”

“聽說不算通知。”林見川打斷他，“你要吃飯就排隊，不吃就讓開。食堂不是給人練嘴皮子的地方。”

他這人平時在後廚罵人就有分量，此刻當著一群工人的面站定了說，反倒比任何正式說明都更管用。那幾個原本有點浮的人群慢慢安下來，老工人還在旁邊接了一句：“就是，明早我第一個來，看誰敢說不開。”

小年輕忙把反饋表重新夾正，幾個幫廚也都站到窗口裡頭，像無聲地把這一格玻璃後的陣地守住了。

林見川看著那張還有水汽的反饋表，心裡忽然非常清楚，今夜過後，這口鍋就不是單純的晚班家湯了。

它會變成一個口子。有人要借它掀翻試點，有人也會借它證明，這廠裡不是所有人都只認上頭那點手勢。

而行政樓五層，電梯門“叮”地一聲打開。

沈硯走出去，長走廊燈光冷白，法務、資訊組和唐予安已經圍在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前。門半開著，裡頭電腦主機還亮著待機燈，像有人剛離開不久。

唐予安回頭看他，聲音壓得很低：“門禁卡是總經辦副主任的沒錯，但人未必是他本人。更麻煩的是，我剛在碎片快取裡又翻出一行刪不乾淨的舊內容。”

他把平板遞過去。

黑底恢復頁面上，一行殘缺文字比剛才更刺眼。

……如前次品牌包裝線處理方式，先留合規疑點，再撤項目窗口。

沈硯盯著那行字，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前次品牌包裝線。

那不是食堂的事。那是他剛進廠第三個月時，一個原本已排上試產的自有品牌點心線，最後被“暫緩優化”，再也沒能重啟的舊案。

原來這次，從來都不是臨時起意。

有人早就在用同一套法子，一次次把想冒頭的轉型口子按回去。

走廊盡頭的辦公室裡，主機風扇低低轉著，像一口沒熄乾淨的暗火。沈硯把平板遞還給唐予安，目光越過那扇半開的門，看向更深處那一排緊閉的辦公室。

“封存。”他說。

聲音不重，卻冷得沒有退路。

而同一時間，林見川前頭窗口的桌上，有人悄悄塞進來一張對折的便條。

沒有署名，只寫了一句。

明早九點，內部紀檢可能到食堂抽問婚姻與採購關係，先準備好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