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先婚後開飯 · 糖醋小排骨 · 4,128 字 · 2026-04-06
行政樓五層的冷白燈光一直亮到天邊泛灰。

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門敞著,主機待機燈像一點綠色針尖,扎在人眼底。法務的人已拉起臨時封存線,拍照、編號、記錄時間,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卻比誰都硬。資訊組那個姓高的主管站在門口,額頭浮著汗,嘴上還想撐程序。

“主機鏡像得走申請。”他說,“而且這台綁了內部聯網權限,現在強行斷開,萬一造成資料損壞——”

“現在不做鏡像,才叫等著資料損壞。”唐予安抱著胳膊,靠在牆邊,語氣還是懶散的,“高主管,您這話拿去唬行政小姑娘行,今晚別唬我。只讀鏡像、雙重雜湊、全程錄影,設備我都讓人帶來了。你要真擔心,站旁邊看著。”

高主管臉色一僵,視線往沈硯那邊飄。

沈硯沒看他,只看法務主管:“現場鏡像,雙人見證,資訊組配合。誰拖,誰留名。”

法務主管點頭:“可以,程序我來簽。”

一句話落地,姓高的那點磨蹭也就沒了藉口,只能側身讓開。主機拆線前後都做了留痕,螢幕畫面、接口位置、桌面狀態、臨時資料夾名稱,全被拍得清清楚楚。唐予安蹲下去看機箱序號,忽然嘖了一聲。

“這台不是五層固定資產上的那台。”他抬頭道,“殼子一樣,裡頭硬碟批次不對,像臨時換過。”

沈硯目光一沉:“什麼時候能查出更換時間?”

“天亮前。”唐予安說,“倉庫領用、維保單、監控交叉一下就行。除非有人把流程也做平了。”

“那就往做平了查。”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只有主機風扇最後幾聲低鳴,和窗縫裡滲進來的海風。那風帶著沿海老城特有的鐵鏽味,吹過地磚時,像把整棟行政樓都吹得發冷。

法務那邊在封抽屜。第三個抽屜拉開時,裡頭掉出一個牛皮信封,邊角有點舊,封口未黏,上頭只寫了兩個字:暫存。

唐予安彎腰撿起來,隔著手套捏住邊緣:“又是你們愛用的文學載體。”

沈硯接過,打開一看,裡頭是半年前那條品牌包裝線的會議紀要影本,最後一頁被人用筆圈了兩行字。

先留質疑,再撤窗口。
避免直接否決,留優化口徑。

紙頁後頭還夾著一張未送出的內部便條,抬頭寫著:綜合協調建議。落款處只剩一個模糊的“辦”。

唐予安湊過來看了兩眼,原本鬆著的神色也收了些:“不是臨時起意,真是一套手法反覆用。包裝線那次先說標識合規要複核,複核著複核著,試產窗口就沒了。這次輪到食堂,先拿婚姻關係和採購聯想做文章,等紀檢一介入,窗口也容易被先停後議。”

沈硯把那幾頁紙重新放進證物袋,沒立刻說話。

他那時剛進廠不久,只覺得一條品牌線無疾而終,是老廠轉型常見的磨損;到了今晚,才真正看清那不是磨損,是有人一直守著代工那套舊秩序,專門把冒頭的新口子按回去。食堂也好,包裝線也好,甚至更早被悄悄掐掉的提案,大概都曾落到同一批人的手上。

一旁的人事稽核快步過來,把平板遞給他。

“周承書面口供做完第一版了。”對方壓低聲音,“他承認自己曾按宋明凱要求,私下調取過食堂試點的臨時資料、反饋摘要和部分家庭關係備查資料,也承認匿名線索是由他轉給外部帳號。但他堅持自己以為只是要拖試點,不知道後續會擴大到婚姻抹黑。”

“宋明凱呢?”

“開始切割了,說自己只是傳話,口頭意思來自總經辦線,還提到一個‘鄭主任’。”

“總經辦副主任姓鄭?”唐予安問。

人事稽核點頭:“鄭維。”

沈硯看向走廊另一頭緊閉的幾扇門,眼神冷得像那幾塊玻璃。

“門禁卡查了沒有?”

“查了。”人事稽核說,“昨晚二十一點四十七分,刷的是鄭維的卡。但剛剛保全部回了話,鄭維本人同時段出現在另一棟樓會議室外,有監控。也就是說,卡被借用,或者被複製了。”

“卡借給誰,他說了嗎?”

“說是前天下午丟過十分鐘,後來在秘書台找回。誰碰過,暫時說不清。”

唐予安笑了一下,沒什麼笑意:“丟得真巧。”

天快亮時,食堂那邊的蒸汽也一直沒散。

林見川把匿名便條摺進口袋後,先沒告訴任何人。他把前台反饋表、試菜單、留樣記錄、出餐數和採購單一樣樣攤在後廚小桌上,照時間順好,又讓小年輕把這半個月窗口貼過的菜單全拍照備份,連哪天湯底改過比例、哪天因天冷加了熱飲都標明了。

幫廚阿芬看他忙得連水都顧不上喝,小聲問:“林師,明早真有人來查啊?”

“查就查。”林見川頭也不抬,“咱做飯不是偷的,買菜不是搶的,帳一筆一筆都在。你們嘴別快,問到你們就照實說,看見什麼說什麼,別替我腦補。”

阿芬點頭,又有點不安:“那外頭那些亂傳的……”

林見川把一盒留樣封好,語氣淡淡的:“外頭嘴巴長在人家身上,我管不了。窗口開不開,鍋裡有沒有東西,這個我能管。”

話說得平,手上動作卻很穩。他把採購清單和研發試做單分開,又單獨抽出一份說明,寫清食堂試點使用的幾樣邊角食材來源:部分來自研發剩餘但符合標準的原料轉用,部分是正常採購的低價時令菜,流程都經過備案。寫到一半時,他停了停,忽然從架子上抽下一張乾淨便條。

上頭只寫了三行。

一,帳別亂。
二,話別多。
三,別把鍋讓給外人掀了。

最後一句,是周姨昨晚那串語音裡最重的一塊。他寫完盯了兩秒,自己先笑了一下,笑意很淺,卻把胸口那團硬火壓住了些。

天亮前,食堂外頭已經有早班工人過來打熱水。有人往裡探頭,看見林見川還在,先是愣了一下,接著說:“林師,今早照開吧?”

“照開。”林見川把剛煮好的湯桶蓋扣上,“誰跟你說不開?”

那老工人嘿了聲:“我就知道。昨晚家屬群都傳瘋了,說什麼你們試點要停,人也要換。我回了句,放屁,我飯還沒吃夠呢。”

旁邊幾個人笑起來,氣氛鬆了些。林見川沒順著笑,只把窗口擦得更乾淨,像把那一層一層沾上來的閒話也一併擦掉。

七點多,沈硯才回訊。

只有很短一句:五層封完,證據鏈立住了。你那邊怎樣?

林見川看了兩秒,打字:窗口開了。九點有人來抽問,估計衝婚姻和採購。

發出去後,他又補了一句:我這邊能扛,你先處理上頭。

幾乎同時,對面回了消息:不是你一個人的事。等我。

林見川手指停在螢幕上,喉頭莫名緊了一下,最後只回了一個字:哦。

八點四十,紀檢和審計的人果然到了食堂。

來了四個,兩男兩女,表情都很公事公辦。領頭的女紀檢先出示證件,說接到匿名反映,要對試點窗口的供應流程、採購關聯與是否存在親屬便利展開初步核查,請相關人員配合。

前台一下靜了不少,連打飯勺碰盤的聲音都小了。

林見川把手上的勺放下,摘了圍裙往旁邊一搭:“行。查哪一塊,直接說。”

那女紀檢看了他一眼,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麼直。她翻開本子:“先問兩件。第一,你與改革負責人沈硯為法定配偶關係,是否在食堂試點立項與供應安排中形成利益輸送;第二,部分原料是否存在從研發口無審批轉入食堂使用的情況。”

“第一,沒利益輸送。”林見川說,“我倆結婚這事全廠都快知道了,要真想藏著占便宜,犯不著這麼高調挨罵。食堂試點立項不是他一個人拍板,流程你們調。第二,原料轉用有備案,單子在這。”

他把昨夜整好的資料遞過去,順序整齊得連日期標都貼好了。

女紀檢接過,翻了兩頁,神色明顯頓了頓。這時外頭忽然又有人拿手機想拍,剛抬起來,就被一道聲音截住。

“紀檢核查現場,未經允許不得拍攝傳播。”

沈硯從門口走進來,西裝外套還帶著凌晨的寒氣,眼下有淡淡疲色,神色卻穩得很。他身後跟著法務和人事的人,顯然不是空手來的。

林見川看見他,心口那根線莫名鬆了一點,嘴上卻還是那句:“你來挺快。”

“怕你嫌我回訊慢。”沈硯說。

這一句壓得很低,只有他聽見。林見川耳根一熱,偏過頭裝沒聽見。

紀檢的人請兩邊到旁邊小會議室談。沈硯先把五層封存、舊案重現、匿名舉報來源可疑等情況簡要交代,又把法務整理出的時間線遞過去。

“我們不要求終止核查。”他說,“相反,請你們查清。只是希望把事實和利用核查製造輿論區分開。昨晚已有外部帳號同步擴散未核實內容,這不是正常內部監督節奏。”

女紀檢翻到那頁“先留質疑,再撤窗口”的影本,眉頭明顯皺起來:“這是哪來的?”

“行政樓五層封存資料。”法務回答,“與半年前品牌包裝線暫緩舊案有直接關聯。”

林見川坐在一旁,第一次完整聽見那條舊案,也終於明白沈硯這幾個月為什麼總像背著一塊看不見的鐵。他以前以為對方只是職業病,凡事都要做成;到此刻才知道,這人是眼看著一個個口子被人按死,才越來越不肯退。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只有樓下機器運轉的低嗡聲透上來,像這座老廠還在不甘不願地喘氣。

最後還是那女紀檢先開口:“初步資料我們收下。今天會同步對相關管理線展開談話。在核查結論出來前,食堂窗口暫不停。”

林見川原本扣在膝上的手指,這才慢慢鬆開。

沈硯點頭:“謝謝。”

事情沒算完,但至少最急的一刀沒落下來。

從會議室出來時,前台已經排起隊。老工人看見兩人一前一後出來,故意高聲問:“林師,今天那個海帶豆腐湯還有吧?”

林見川順手把勺一抄:“有,沒停,排你的隊去。”

隊裡響起一片笑聲,原本壓著的氣氛竟就這樣散了些。唐予安不知什麼時候也晃了過來,手裡還拎著一袋包子,站在玻璃外敲了敲。

“報個喜。”他說,“倉庫那邊查到了,五層那台主機是三周前以維保名義換的,申請單走的是總經辦副主任辦公室。還有,門禁卡不是複製,是被秘書台一個臨時工借出去過。那小姑娘嚇壞了,剛剛全說了。”

“借給誰?”沈硯問。

“借給宋明凱,說是替鄭主任拿文件。”唐予安咬了口包子,含糊道,“你這回可以一鍋端兩勺了。”

林見川一邊盛湯一邊聽,忽然問:“匿名便條誰塞的,查到了沒?”

唐予安看他一眼,笑了下:“巧了,也是個看著邊角的人。夜班保潔阿姨,姓陳。她前晚倒垃圾時,聽見有人在樓道裡提你們九點抽問,覺得不對,又不敢直接露面,就抄了張紙塞過來。人剛被我找到,嚇得以為自己惹事。”

林見川怔了怔,隨即把勺子往桶邊一磕:“等會兒給她打份好的,別收錢。”

“喲。”唐予安樂了,“林師這算封口費?”

“算謝禮。”林見川淡淡道,“人家替我守過鍋。”

沈硯站在一旁,看著他把一碗一碗熱湯推出窗口,看著蒸汽把他眉眼蒸得有些模糊,又看著那些原本只屬於食堂一角的東西,正一點點長成真正能留人的東西。

不只是飯。

也是這座廠裡難得的、能叫人停下來喘口氣的日子。

中午前,廠裡內網出了通報。

宋明凱停職接受調查,周承因配合調查、提交關鍵證據,暫停職務另行處理;總經辦副主任鄭維被紀檢談話,相關舊案一併重啟核查。食堂試點照常運行,所有關於“婚姻利益輸送”的傳聞,在結論未出前不得擅自擴散,違者追責。

通知發出的瞬間,家屬群、車間群、行政群都安靜了一陣。接著,食堂窗口前的人比往常更多了。

忙到下午兩點,林見川才終於能靠在後廚門邊喘口氣。沈硯站在水槽旁洗手,袖口挽起一截,冷白的手腕沾了點水。兩人一時都沒說話,外頭只有碗筷碰撞聲和風扇低低轉動。

過了片刻,林見川才開口:“你那個包裝線舊案,原來一直卡著。”

“嗯。”沈硯把手擦乾,“當時以為是時機不成熟。現在看,是有人不想讓時機成熟。”

林見川低頭看著地上那道被水汽浸深的痕,忽然道:“我前陣子一直想著辭職開店,覺得這地方煩,什麼都煩。現在看,真要走了,倒像便宜他們。”

沈硯抬眼看他。

林見川也沒躲,嘴還是硬的,聲音卻很實:“我不是不開店了。我是想明白了,店不一定非得開到廠外頭。這窗口、這鍋、這些人,本來就能做成像樣的東西。”

沈硯看了他幾秒,低聲說:“我也是這麼想的。”

“你當然這麼想。”林見川哼了一聲,“你就愛搞大改造。”

沈硯竟真笑了,笑意很淡,卻落進眼底:“那一起改。”

後廚的鍋裡還留著半桶湯,熱氣緩緩往上升。林見川想起那張被沈硯收進西裝內袋的試菜單,想起一路以來那些沒說出口的話、沒寄出去的信、摺起來又展平的便條,忽然覺得他們這場亂七八糟開始的婚姻,總算在一鍋又一鍋湯、一封又一封信裡,慢慢熬出了點穩當的味道。

他看著沈硯,半晌才說:“那你回訊以後快點。”

沈硯嗯了一聲:“你也別什麼都自己扛。”

“知道了。”

外頭有人喊林師加菜,唐予安也在笑著催窗口。林見川站直身,順手把一旁乾淨圍裙拋給沈硯。

“會不會?”他問。

沈硯接住:“打下手?”

“嗯。”林見川說,“先從真婚姻的基礎工種做起。”

沈硯把圍裙繫上,站到他身邊。

窗口外的光正好,蒸汽升騰,機器仍在遠處低鳴,這座沿海老工業城沒有忽然變新,也沒有一夜之間把所有舊問題洗乾淨。可至少在這一天,鍋沒有被外人掀掉,窗口沒有關,想往前走的人也沒有散。

而有些日子,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從差點被掐滅的火上,重新燉回來的。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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