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行政手裡那張紙被風掀了一下，黑白影印的邊角在晨光裡發白，像一塊沒曬乾的布，濕冷冷貼在人眼前。

幾秒鐘裡，誰都沒動。

保溫桶還冒著一點餘熱，白霧往上升，碰到冷風又散開。台面上的反饋表沒收完，最上頭那張“願意再買”旁邊還打著勾。立在旁邊的立牌上，“晚班家湯”四個字被風吹得輕輕晃，剛剛還像一點穩下來的成果，這會兒卻忽然顯得太扎眼。

已經有零星幾個工人放慢了腳步。有人是剛交完班，手裡還提著水杯；有人原本只想從設備間抄近路，見這邊氣氛不對，就忍不住多看兩眼。家族工廠裡最不缺的就是消息，最不缺的也是會看消息的人。

沈硯先伸手，把那張紙接了過去。

他看得很快，目光在姓名欄和那句“原來不是過密，是合法”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把紙翻了個面，連字都沒再露給外頭人看。聲音不高，卻穩得能把場子按住。

“還有幾處？”

行政小姑娘像這會兒才喘過氣：“我剛剛在二號食堂旁邊和辦公樓一樓佈告欄各撕了一張，倉儲那邊的人說，後門打卡口好像也有，我還沒來得及過去看。”

“叫行政和保全部的人，先把所有佈告欄封住，誰都不要再拍照轉發。”沈硯說，“今天早上七點到現在的監控先調出來，尤其是辦公樓一層、食堂側門、設備間外牆、後門打卡口。還有，查一下這張紙是哪台機器列印的，影印室、公用列印點、人事和行政的設備都算。”

行政連忙點頭，正要走，又被他叫住。

“撕下來的都保留，裝袋封存。別直接丟。”

“好，好，我現在就去。”

她轉身時腳步還有點亂，像抱著一個會燙手的麻煩。

唐予安這時才吐了口氣，往前半步，順手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擋在幾個正往這邊張望的人和窗口之間，笑得有點懶，語氣卻不太客氣：“看什麼，看熱鬧送維修工時費嗎？都散了啊，設備間門口本來就窄，堵著一會兒誰摔了算誰工傷？”

有個夜班檢修工跟他熟，忍不住問了一句：“唐工，這上頭真的假的啊？”

“你先關心你那台灌裝線真的假的修好了。”唐予安揚揚下巴，“別人合法不合法，輪不到你替民政局審。”

這話半玩笑半擋刀，倒讓幾個本來想湊上來的人訕訕退了些。可退是退了，眼神還留在這邊，像海風一樣，表面散了，實際一直在。

林見川一直沒說話。

他盯著沈硯手裡那張翻過面的紙，只覺得“合法”那兩個字像沒被翻過去，還直直硌在眼底。明明結婚證是真的，名字也是真的，連當時那場荒唐到像玩笑的登記都是真的，可一旦被人這麼抖到佈告欄上，就忽然什麼都變了味。不是自己的私事了，是別人拿來測量、拿來議論、拿來當把柄的一行黑字。

更要命的是，剛才沈硯那句“私人關係過密目前站不住”還留在耳邊。

原來不是過密，是合法。

像有人故意挑最會扎人的地方下手，先照著公事劃一刀，再把私事掀出來補第二刀。

林見川喉結動了動，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還淡：“衝我來的多吧。說我有離職意向，又說你用人不公，現在把這東西貼出來，順手把你也拖下水。你直接按規矩處理，我自己去人事那邊說。”

沈硯轉頭看他。

“你準備說什麼？”

“說什麼都比你背著強。”林見川扯了扯嘴角，笑意冷得很，“反正我本來在他們眼裡就不是什麼穩定材料，閃婚，還想辭職，研發廚房裡待久了嘴也不討喜，拿我當靶子成本低。你這邊正推改革，少一件私人關係不清不楚的事，總比多一件好。”

唐予安聽得眉梢一跳：“你這話說得像準備自己衝上去給人當沙包。”

“那不然呢？”林見川說，“總不能站這兒給大家解釋婚戀史吧。”

“解釋什麼？”沈硯語氣仍舊很平，卻比剛才更沉，“解釋我們確實結婚了，還是解釋別人沒有權利把登記資訊拿出來公開張貼？”

林見川被他問得一頓。

沈硯把那張紙折了一下，收進文件夾最裡層，和那張“辭職信先不寫了”的便條夾在同一邊。這個動作很輕，卻讓林見川心口莫名一緊，像兩張本來不相干的紙，忽然被放進了同一格抽屜。

“這件事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沈硯說，“也不是你扛了就能結束的事。對方先拿匿名郵件質疑試點公平性，再拿結婚資訊做文章，目的不是拆一段私生活，是要把窗口和改革一起打成不合規。”

他說到這裡，目光掃過還沒撤掉的立牌，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如果我們這時候自己先亂了，對方要的就拿到了。”

林見川沉默著，指尖無意識地擦過台面。上頭還沾著剛才出餐時濺出的一點湯漬，已經快乾了。

唐予安見兩人之間那股繃著的勁兒還在，便故意把話頭往旁邊帶了半寸：“再說了，這幫人也挺有意思，忙活一早上貼這貼那，結果起名水平就這樣。什麼‘原來不是過密，是合法’，文案寫得跟小廣告似的，侮辱誰呢。要真想掀天，至少排版排好一點。”

林見川沒忍住，偏頭看了他一眼：“你有病？”

“有啊，對低劣陰招過敏。”唐予安一本正經，“一聞就想拆機器。”

這一句到底把場子裡那點過於沉的氣壓撥鬆了一絲。

但也只是一絲。

因為下一刻，保全部的值班主管就快步過來了，後頭還跟著兩個行政，臉上都是“事情大了”的表情。沈硯沒讓人站在外頭說，只點了下頭：“去設備間裡面。”

幾個人進了設備間旁邊的小辦公角，門一關，外頭工人的視線被金屬門框擋去大半，只剩窗縫裡一點晃動的人影。

小辦公角原本是臨時放耗材和流程表的，桌上還攤著首日試點數據。九十三份，四十九個“願意再買”，四點三分。旁邊一張空白紙上，林見川早上順手記了幾筆：湯溫上限要再提兩度，海帶結比例下修，配餅可試鹹口薄餅。幾行字還是熱的，這會兒卻被另一種更麻煩的熱度壓了過去。

保全部主管先開口：“後門那邊也撕下來了，一共四處。貼得都不高，像是怕人來不及看，但又故意讓打卡的人一眼能掃見。從紙張看，是同一批。”

沈硯問：“監控呢？”

“辦公樓一層和後門打卡口能調。食堂側門那個攝像頭昨晚十一點之後有一段雪花，今早七點半才恢復，設備間外牆這邊的角度剛好被運料車擋了一截。”保全部主管頓了頓，臉色有點不好，“不像巧合。”

唐予安靠在門邊，聞言笑了下，笑裡沒什麼溫度：“行，杯子丟、線被動、攝像頭雪花，工廠最近挺魔幻。要不要我順便去問問哪台機器半夜也學會相親了？”

沈硯沒接這句玩笑，只問：“昨晚出入記錄能拉嗎？”

“能，門禁有。影印室和行政樓列印點需要資訊部配合。”

“讓他們立刻配合。”沈硯說，“匿名郵件的內網賬號也一起查，時間應該和今早張貼前後接近。查列印、查賬號、查昨晚十一點到今早八點的出入。”

保全部主管點頭，正要記，林見川忽然問：“人事那邊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見川靠著桌角，神色倒是比剛剛更平了：“結婚登記資訊不會平白無故飛出來。影印件這種東西，要麼原件被翻過，要麼有人看過存檔。既然都查了，就別漏了最可能的地方。人事、行政、當初辦入職婚育資料的窗口，誰碰過，誰印過，都算。”

這幾句說得冷靜，像他不是在說自己的私事，而是在拆一份異常報告。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說每個字時那股燥意都壓在牙根底下。難堪是真的，被冒犯也是真的。可比起躲，他這會兒反而更清楚一點——有人就是算準了他會嫌丟臉，算準了他會想把自己摘開，才敢用這種法子逼他退。

周姨那句“真正安定不是躲事，是遇到事有人跟你一起頂”，忽然在這時候又冒了出來。

刀子嘴的人，有時說話偏偏最直。

沈硯看著他，眼神裡那點一直繃著的冷意緩了半分，像確認了什麼，然後對保全部主管說：“按他說的，一起查。”

“好。”

人散出去後，屋裡只剩下他們三個。

外頭車間的機器聲隔著牆傳進來，悶悶的，像海潮拍在水泥堤上。唐予安把門虛掩著，低頭翻了翻自己剛才順手拍下的設備維修記錄，嘴裡嘖了一聲：“食堂側門那個攝像頭，昨晚不是自然雪花。前天我巡檢時它還好好的。要麼是線被人動過，要麼是接頭鬆過又給接回去了。誰手這麼熟，不像外面隨便進來的人。”

“內部人。”林見川說。

“八成。”唐予安看他一眼，“不過範圍也不算太大。敢碰攝像頭、還知道張貼點位、又曉得你們登記資訊的人，不會是純吃瓜群眾。”

沈硯嗯了一聲，打開筆記本，把剛才幾條線索一條條記下。鍵盤聲很輕，節奏卻快，像他整個人已經切進了某種極度清醒的工作狀態。只是林見川站在旁邊，還是能看出他握筆那隻手比平時更緊一點。

“今天的數據要不要先壓一壓？”唐予安問，“匿名郵件和這波張貼一起出來，董事辦那邊肯定有人要借題發揮。你現在把九十三份和四點三分交上去，說不定轉頭就有人說數據有偏。”

“不壓。”沈硯說，“首日反饋越是清楚，越不能因為這件事延後。數據是數據，私事是私事，對方想混在一起，我們不能幫他混。”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但上報時加一頁說明。試點流程、分工、成本、現場應急都寫清楚，包含今日突發情況不影響首輪採集的理由。我來寫。”

“你寫得倒是快。”林見川說，“這種東西你們顧問是不是天生就會。”

“不是天生。”沈硯抬眼，“是沒辦法不會。”

這話平平的，聽不出情緒，可林見川卻忽然想起那封短得過分的郵件，想起他昨晚回會議、今天只睡了兩小時，想起剛才他把那張影印件翻過去時幾乎沒有一秒猶豫。

他心裡那股被“站不住”戳出來的空，竟莫名被堵回去一點。

唐予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識趣地咳了一聲：“行，那我去盯監控和攝像頭。順便看看今天誰臉比平時白，誰看見我就想繞路走。”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半真半假地說：“你們倆也別一個比一個像要去簽生死狀。結婚這事，正常人是拿來請假的，不是拿來被人貼佈告欄的。誰先缺德，誰先理虧，記住了。”

門一關，屋裡就安靜下來。

安靜到只剩下筆記本風扇的細響，和外頭隱約的腳步聲。

林見川站了會兒，忽然說：“剛才那句，我不是要跟你撇清。”

沈硯停下手。

林見川像不太習慣解釋，說得很慢，也有點硬：“我是說，我去人事那邊，不是因為後悔這事。只是覺得你現在比我更不能出岔子。窗口剛開，改革那群人盯著，你要是再因為婚姻狀況被人拿話，後面每一步都麻煩。”

沈硯看著他，半晌才道：“你覺得我剛才那句‘站不住’，是在跟你撇清？”

林見川沒答，算是默認。

窗外有風，吹得門縫裡那張試菜單輕輕顫了一下。

沈硯把筆放下，聲音比平時更低一點：“我那句話的意思是，在制度上，他們拿不住我們。不是說我們的關係不重要，更不是說我要把它往外推。”

這人平時說話總像削過邊角，乾淨、準，卻也冷。可一旦講到這種地方，反而比任何繞彎子都直。

林見川被他直得一時沒接上，只好偏開眼，盯著桌上那幾行“配餅可試鹹口薄餅”的字，半天才哼了一聲：“你這種人，果然比較適合寫信。”

“我知道。”

“知道還老當面說這麼硬。”

“因為當面容易慢半拍。”沈硯看著他，“但有些事，今天不能慢。”

這一句落下，小辦公角裡那點僵著的氣終於散開一點。不是完全沒了，只是從互相擋著，變成了站到一邊去。

林見川靠在桌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把那疊反饋表重新理整齊。“配餅的事我下午出個試樣。既然都有人替我們宣傳婚姻狀況了，不如讓他們順便看看，合法夫妻也能把食堂做明白。”

這話仍舊帶刺，卻不再是往外扎，倒像往同一個方向頂。

沈硯眼底掠過一點很淡的笑意，幾乎看不出來。“好。下午我把第二天的供應量和窗口動線再修一版，順便把說明發董事辦。”

他說完，郵箱忽然又跳出一個新提示。

不是匿名郵件，也不是內網通知。

是一封來自外部郵箱的掃描件，主旨只有四個字：給你們倆。

發件人名稱很直白，周淑蘭。

林見川一看到名字，頭皮先麻了半寸：“我媽怎麼會……”

“可能有人拍了照，傳出去了。”沈硯點開。

附件是一張拍得端端正正的信紙，藍格的，明顯是從家裡那本老稿紙上撕下來的。周姨的字跡又急又重，像一邊寫一邊生氣。

我本來想著你們年輕人的事，你們自己磨。現在好了，磨到佈告欄上去了。誰家沒個結婚證，輪得到別人拿去貼？見川你別給我犯那老毛病，一出事就先說算了。沈硯你要是看見這封，也別只顧講規矩。規矩是給正經人守的，不是給缺德的人躲的。你們倆要過日子，就一起把事站住。真有人欺負到家門口，家裡不是擺設。

信末還加了一行，像後補上去的。

還有，空著肚子吵架最蠢。中午記得吃飯。

看完之後，屋裡安靜得有點微妙。

林見川抬手按了下眉心，像想笑，又像想嘆氣：“她消息怎麼比保全部還快。”

“阿姨一向效率高。”沈硯說。

這句太一本正經，林見川終於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笑完之後，那股一直頂在胸口的悶氣竟真散了不少。

外頭忽然傳來敲門聲，行政在門外壓著嗓子說：“沈總，保全部那邊先查到一個點。今早六點四十八分，有人用辦公樓二層的舊列印機打過四份黑白文件。賬號不是實名，是借用的訪客臨時碼。還有，後門監控裡拍到一個人影，戴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臉，但他手上拿的文件夾，是食堂承包商駐場經理常用的那種藍色硬夾。”

屋裡三個人的神色同時一沉。

不是沒猜到會和承包商那邊有關，可“有關”和“線頭開始露出來”終究不是一回事。

沈硯起身，合上筆記本：“我馬上過去。”

林見川也直起身：“我也去。”

“你去做什麼？”

“認夾子。”林見川說，“我跟食堂那邊打交道比你多，誰愛拿什麼夾子、誰說話前喜歡先咳兩聲，我比監控熟。”

沈硯看了他兩秒，沒攔，只說：“那就一起去。但先說好，到了那邊，我來問，你別先動火。”

林見川扯了下嘴角：“看他們值不值得我發火。”

兩人往外走時，桌上那疊反饋表還壓著“晚班家湯”的試菜單，最上頭一行建議被晨光照得很清楚。

夜班結束後配個餅更頂餓。

像有人在一堆糟心事裡，還替下一頓留了個正經方向。

沈硯走到門口，腳步忽然頓了一下，從文件夾最裡面抽出一張便條，飛快寫了幾個字，遞給林見川。

林見川低頭一看，上頭只有一句。

中午別躲，我有回信。

字很端，力道卻比平時重。

外頭風還冷，走廊盡頭卻已經亮了起來。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去，經過那塊還沒來得及撤下的“晚班家湯”立牌時，都沒有停。

可誰也沒有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