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午休鈴的尾音還在窗外飄，像一根細線，遠遠勾著整個廠區暫時鬆下來的一口氣。小廚房裡卻沒真正安靜。鍋邊還在冒熱，薄鹹餅剛出爐，餅面微微起酥，邊角烤得焦黃，碰一下就掉下細碎的渣。門外有人經過，腳步放得不重，卻總在門口慢一拍，像經過的不是廚房，是一場還沒散完的熱鬧。

林見川端著碗，先低頭喝了一口湯。湯底熬得穩，鹹鮮裡帶一點白菜甜味，熱氣順著喉嚨落下去，把一上午積著的燥氣壓了壓。

“先查人事內網。”他咬了一口薄餅，聲音有點含混，卻很乾脆，“婚姻變更記錄不是誰都會想到去翻。這條線，比藍夾子值錢。”

沈硯也喝了一口湯，放下碗時指腹在碗沿上停了停，像在把思路一層層理順。“同意。列印的人未必是查詢的人，但能想到用這個打你和試點，至少知道兩件事。第一，婚姻資訊有用。第二，用這個時點放出來，會讓窗口和改革一起受影響。”

林見川抬眼看他：“所以不是純粹想噁心我？”

“噁心你是手段，不是目的。”

這話說得太平，反倒更冷。林見川看了他兩秒，低頭把剩下那口餅吃完，嘴上還是那副不肯示弱的樣子：“行，沈總分析得很高級。那你去查高級線，我查低級線。標籤紙、藍夾子、後倉誰順手拿過，這些東西藏不住。”

沈硯看著他：“你現在還分你的我的？”

林見川一頓，勺子在碗裡輕輕碰了一下。

外頭又有人走過，影子從毛玻璃上晃過去。這種時候，什麼話都不適合說太滿，可有些東西又確實已經變了。不是早上那種被人按頭曝光時的狼狽，也不是前陣子那種各過各的默契，而是一種更實在的東西，像他們面前這碗湯，還熱，還沒熬到最濃，卻已經知道底味不會錯。

他含糊地哼了一聲：“分工而已。你別自作多情。”

沈硯眼底很淡地動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克制住了。“好，分工。”

說完，他從文件夾裡抽出那張剛才的便條，看了一眼，又重新收回去。“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剛剛說，辭職信先不寫。”

“我反悔了？”林見川瞥他。

“沒有。”沈硯說，“所以我也補一句。不是讓你留在這裡硬扛，是你如果真要走，至少要在你想清楚自己要什麼之後。”

林見川捏著勺柄，沒接話。

沈硯的聲音還是平的，可越平，越能聽出底下壓著的東西。“你想開店，想做自己的東西，這不是逃。可如果你只是因為今天這些人和這些事，逼得想走，那不值得。”

小廚房裡熱氣撲在臉上，讓人有一瞬間分不清是熱還是別的什麼。林見川沉默片刻，才低低地說：“你這人寫信比說話像人。”

“我知道。”

“知道還老當面說。”

“因為有些話，得讓你看著我說。”

林見川被這句堵得一時沒接上，最後只把碗往前一推：“吃你的吧，湯要涼了。”

沈硯看著他耳後被熱氣熏出來的一點紅，沒再追，端起碗把剩下半碗喝完。

兩人吃得不慢，幾分鐘後，碗底見了空。林見川起身把碗放進水槽，順手開了水龍頭，水流嘩啦一響，把剛剛那點說不透的情緒暫時沖散了些。沈硯站在旁邊回唐予安消息，字很短：先查實名帳號登入終端，再補位監控。魏、王先別驚。

唐予安回得也快：收到。你們這對新婚搭檔終於開始像一個組了。

後面還跟了個不太正經的笑臉。

沈硯沒回，只把手機收起來。

林見川瞥見那行字，冷笑了一聲：“他嘴是真欠。”

“有時候欠得有用。”

“你朋友。”

“也是你同事。”

“那更麻煩。”

說是這麼說，他把手擦乾後，卻先從抽屜裡把第二版試菜單拿了出來，壓在台面上，用筆把“薄鹹餅”三個字重新寫正，旁邊又補了兩筆：夜班配發限量，先測復購；餅體可提前醒麵，窗口現烤不現擀。

沈硯看了一眼：“你這不是很清楚要怎麼做。”

“我一直清楚。”林見川頭也不抬，“只是以前懶得給你們寫得那麼像人話。”

“現在願意了？”

“現在怕你們把好好一個餅寫成生產報表。”

沈硯嗯了一聲，把那張試菜單夾進文件夾：“下午我去人事和行政。你回窗口和後倉。三點前，有什麼線索互通。四點開短會，把第二版先掛起來，今天晚班不能停。”

林見川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你還真打算硬上。”

“不是硬上，是不能退。”沈硯說，“今天停了，明天所有人都會知道，只要鬧夠大，改革就會自己縮回去。”

林見川扯了扯嘴角：“那就不讓他們得逞。”

這句話落下去，像兩個人很自然地站到了同一邊。沒誰再特意點破，卻都聽明白了。

出了小廚房，走廊裡的光亮得有點白。午休時間，辦公樓和車間之間的人流比早上散，可偷看的目光沒少。有人端著飯盒從拐角過來，看見他們並肩走，明顯愣了一下，接著又像怕被抓到似的，匆匆把頭低下去。

林見川看得心煩，索性往前走得更快。沈硯跟上，不遠不近，步子始終穩。

在樓梯口分開前，沈硯說：“有事直接給我打電話，不用傳便條。”

“知道。”

“不是叫你逞強的時候。”

林見川站在下行樓梯上，回頭看他，語氣還是硬的：“你也一樣。別總拿那張冷臉當盾，真查到你們內部爛成篩子，記得喘氣。”

沈硯看著他，片刻後才低低應了一聲：“好。”

林見川轉身下樓，腳步聲一階一階落下去，卻比早上穩多了。

午後的後倉比窗口陰涼，空氣裡有紙箱、塑膠袋和乾貨粉塵混在一起的味道。堆高機剛開過，地上留下兩道灰印。林見川一進去，幾個理貨的就下意識抬頭看他，眼神複雜得很，像既想問，又不敢真湊上來。

他懶得應付，先去看標籤紙。

後倉靠牆有一張工作台，上頭放著標籤機、封箱膠、記號筆和兩疊白色不乾膠。這裡平時誰都能用，只要領料時登個記，流程鬆得很。林見川把機器拿起來，翻了翻剩餘紙卷，又看旁邊那本薄薄的領用本，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上頭記錄亂得像鬼畫符。有人寫了名字沒寫時間，有人寫了部門沒寫數量，還有幾筆乾脆空著，像拿了就拿了，補不補都隨心情。

“這誰管的？”他問。

理貨阿芬從另一頭探過來：“本來是後倉自己記，忙的時候誰有空盯那麼細。林師傅，你要找什麼？”

“早上貼出去那些紙，用的標籤可能是這兒的。”

阿芬一聽，臉色也有點變了。“那可說不準，行政那邊也有一箱。食堂有時候借用，維修那邊偶爾也拿。”

“都能拿？”

“都能拿啊。”阿芬小聲說，“以前不是代工單子多嘛，誰先把貨推走誰算本事，這些小耗材哪有人一筆筆卡死。現在你們說要規範，還沒規範到這兒呢。”

這一句平平常常，卻把整個廠子積年的毛病都帶了出來。制度像破了邊的網，平時誰都嫌補麻煩，真出事了，魚早從洞裡溜乾淨了。

林見川翻著本子，忽然停住。

上午六點前後那頁上，有一行字寫得很潦草：白標一卷，藍夾一個。簽名只有一個“王”。

王成。

可王成一個食堂領班，來後倉拿標籤紙不算稀奇，拿藍夾子也能說是食堂做盤點。問題是那個時間寫得太巧，五點四十七分，剛好卡在內網查詢和列印曝光之間。

他把那頁拍了照，剛要轉身，阿芬又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不過那藍夾，不一定真是他拿的。早上有時候人多，誰先拿走誰順手補一筆，替別人簽也有。”

“替誰簽？”

阿芬縮了縮脖子：“就……都可能。尤其食堂那頭，承包商的人嫌麻煩，老愛喊我們幫著寫。”

林見川沒說話，心裡那根線卻又往裡收緊了一點。

他接著去了窗口。中午過後，設備間外比早上安靜不少，可“晚班家湯”的立牌還在，像一口硬撐著沒倒的氣。上午收的反饋表疊在箱子裡，林見川蹲下去一張張翻，除了那些認真寫口味的，裡頭還夾著幾張明顯是拿來起鬨的，什麼“合法湯更鮮”“婚後加料嗎”，字寫得歪七扭八，看著就惹人煩。

他把那幾張抽出來，揉成一團，隨手扔進垃圾桶，接著把其餘有用的重新理平。翻到最後一疊時，手指忽然一頓。

其中一張不是反饋表，是張很小的便箋，背面印著行政樓會議記錄抬頭，正面只有兩個字：後門。

字很淡，像是隨手寫了又匆忙塞進來的。不是提醒，更像有人不敢直接說明白，只能把方向遞到他手裡。

林見川把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沒聲張，先收進口袋，轉身去了後門打卡口旁邊那條檔案走廊。

那地方平時人少，一側是廢棄檔案櫃，一側通向舊列印點。走廊角落的地上還殘著一點紙屑，被人踩得發灰。林見川蹲下去，從牆根夾縫裡捻出半截白色不乾膠底紙，背面有一小段黑字編碼，和後倉那卷標籤紙同一批號。

他剛把那東西裝進袋裡，手機震了。

是沈硯。

“我這邊有結果了。”那頭背景音有點雜，像還在樓道裡，“查詢婚姻變更的實名帳號是人事文員陳璐。她承認早上買早餐前，把工位留給人用過五分鐘。”

林見川站起身：“誰？”

“她說是行政副主任宋明凱，借她電腦看一份名冊，理由是自己辦公室的內網登不上。”

林見川眉心一跳。“這麼順？”

“太順了，所以不對。”沈硯聲音更低，“我讓唐予安查終端登入記錄，結果那次查詢根本不在人事室，是在老行政樓一層的訪客接待點。”

“訪客點能上人事內網？”

“按規定不能。”沈硯停了停，“但那台機器上個月做過臨時權限開放，給外部稽核用，訪客臨時碼到現在還沒回收。”

林見川站在陰冷的走廊裡，忽然覺得這股潮氣比早上更往骨頭裡鑽。不是一兩個人趁亂搞鬼，是整個老廠子那些年積下來的鬆、混、靠人情，都在這時候一起往外冒。

“宋明凱呢？”

“說在開會，剛找人去叫了。”沈硯說，“你那邊有什麼？”

林見川把後倉領用本、便箋和標籤底紙的事簡單說了。沈硯聽完，沉默兩秒：“後門、舊列印點、後倉標籤紙，線能連上了。”

“還差個人。”

“差個真正敢動手，也知道怎麼讓所有線看起來像偶然的人。”

電話那頭忽然多了另一道聲音，鬆散裡帶著點興味，是唐予安。“補一條。黑底紅邊錶帶我想起來了，不是食堂的人愛戴的款。設備維保外包那邊有個常駐監理戴這個，姓胡，不過他平時不碰行政樓。更有意思的是，宋明凱上週也借過他的工牌進設備區，理由是看新線施工。”

林見川冷笑：“這廠裡的人借來借去，比借鹽還順手。”

“人情社會嘛。”唐予安嘖了一聲，“平時叫便利，出事就叫漏洞。你先別自己衝，沈硯讓我看著你點。”

“他還挺會安排。”

“沒辦法，誰讓你現在算重點保護對象。”

林見川本來想嗆回去，話到嘴邊卻只變成一句：“少放屁。你們在哪兒？”

“老行政樓一層小會議室。”沈硯接過話，“過來。”

等林見川趕到時，小會議室裡的窗簾拉了一半，光線有點悶。桌上攤著幾份調出的記錄、幾張監控截圖，還有一個透明證物袋，裡頭裝著早上撕下來的那幾張影印紙。

陳璐坐在角落，臉色發白，手一直攥著紙杯。她年紀不大，像剛進廠沒兩年，這會兒眼圈都紅了，卻仍強撐著沒哭。

宋明凱還沒來。

唐予安靠在會議桌邊，手裡轉著一支筆，見林見川進來就揚了揚下巴：“來得挺快。你那表情，像要拿鍋鏟拍人。”

“拍你先。”林見川把證物袋和便箋放到桌上，“後門走廊找到的。”

沈硯立刻接過來看，目光在那半截標籤底紙上停住，神色更沉了些。“同批號。”

“嗯。還有這個。”林見川把那張寫著“後門”的便箋推過去，“不知道誰塞進反饋表裡的。”

唐予安吹了聲口哨：“還有人暗中投誠？”

“也可能是想讓我們往對的地方查。”沈硯說，“不管怎麼樣，說明做這件事的不止一層人，至少有人開始心虛了。”

陳璐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發抖：“我真的沒查林師傅的資料，我早上就下樓買豆漿了。回來之後系統沒退，我也沒注意……宋主任平時就老借人電腦看表，我不敢不讓。”

林見川看了她一眼，沒把火往她身上撒，只問：“你買早餐那幾分鐘，還有誰在你們樓層？”

“行政好幾個都在。”陳璐想了想，“宋主任在，檔案室的吳姐也在，還有食堂承包商那邊有人來送月結單，好像是魏經理那個助理。”

魏經理的人又進來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線頭忽然從原本的兩三根，扯成了一團更亂的麻。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宋明凱，而是保全部的人，臉色古怪，手裡還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通行記錄。

“沈總，”他說，“查到今早六點半到七點之間，有人用一張未回收的訪客臨時碼刷進了老行政樓後門。碼本來登記給上月那批稽核組，但名字對不上。更怪的是，刷碼後的監控補到半張臉了。”

他把紙放到桌上。

幾個人同時低頭看去。那張增強後的畫面依然粗糙，人的五官還是模糊，卻足夠看清一個輪廓：不是魏經理，也不是王成，更不是設備維保那個姓胡的監理。

而那張臉，林見川認得。

是食堂承包合同重簽那天，坐在董事辦旁邊、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的行政副總助理。

一個本來誰都不會先懷疑、卻比誰都更熟悉流程和口風的人。

唐予安筆一停，低低罵了句：“這下有意思了。”

沈硯沒說話，只伸手把那張通行記錄壓平，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片刻後，他抬起眼，聲音冷得像窗外那片沒散盡的海風。

“看來，不只是有人想攪黃一個窗口了。”

而桌上的手機，就在這時又震了一下。

是一封新進的未讀郵件，發送人匿名，主旨只有一行字：

想保晚班家湯，先去查誰讓臨時碼一直沒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