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門板被踹開後，火舌猛地往外一撲，像條發了瘋的赤蛇，沿著濕滑的門框竄了一圈，又被迎頭潑來的兩桶水打得一縮。滿地都是碎瓷、翻倒的案几和潑開的茶水，水火混作一團，蒸起滾熱白氣，嗆得人眼睛生疼。

那瘋婆子卻還蜷在角落裡笑。

她頭髮燒焦了一綹，半邊衣襟已冒了黑煙，手卻攥得死緊，像臨死都不肯鬆開什麼。她一面笑，一面從喉嚨裡擠出破碎嘶啞的哭音：“藏不住啦……蘇姑姑說，紅綢底下最穩當……最穩當……”

“把火壓住，窗全封上，誰都不許進出！”

裴硯臣的聲音冷得像刀，話音未落，人已掠進煙裡。他一腳踢開倒在路中的小幾，衣袖掩了口鼻，俯身便去抓那婆子肩膀。那婆子卻像驚獸似的猛地一縮，手裡的燒黑紅綢差點往火盆邊跌去。

“別碰那個！”

幾乎是同時，沈見微已提裙踏進門檻。

她比誰都先看見那截紅綢裡裹著的銀鈴鐺。

那東西太小，沾了煙灰與火星，乍看只像尋常嬰孩佩件，可鈴身上那圈被熏黑的忍冬紋一映火光，卻叫她眼皮猛地一跳。那紋樣不是市面上常見的福壽花樣，線腳細、葉脈纏得密，是鎮國公府外庫早年給宮中定製婚器時最愛藏進邊角的暗紋，外人未必認得，她卻從小見過。

她心口驟沉，伸手就去撈。

裴硯臣已一把將那婆子拖離火邊，側身替她擋了正撲來的一股熱浪，低喝一聲：“小心！”

話音剛落，梁上一截燒鬆的橫木“啪”地砸下來，正落在沈見微腳前三寸。她步子一頓，卻連眉都沒皺，借勢半蹲，指尖迅速從濕水和灰燼裡把那截紅綢與銀鈴一併抄起，反手塞進袖中。

下一刻，裴硯臣已攬著那瘋婆子退到門邊，玄色衣袖被火星燎出一道焦痕。他將人往親衛懷裡一推，語氣寒得滲骨：“活的。若再出岔子，你們自己去刑房領罪。”

親衛額上汗都下來了，連忙應是。

外頭的人手總算穩住，提水的提水，拆簾的拆簾。火本就不大，顯然是衝著屋裡的人和證物來的，不為燒整間偏廳，只為亂中滅口。片刻之後，明火被壓下去，屋中只剩濃煙和炭氣盤旋不散。

賀蘭昭站在廊下，臉色被火光映得微白，見裴硯臣將人救出，這才上前一步，聲音仍維持著一貫的平穩：“不是自焚。她手腕上有勒痕，腳邊香爐裡添了烈松油，方才那火，是有人趁亂引的。”

沈見微抬眼看她。

賀蘭昭也正望向她袖口，像是知道她已拿到那銀鈴，目光停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裴硯臣將這一切看在眼底，卻沒當場點破，只道：“清場。內堂所有人原地不得離司，剛才靠近偏廳的名冊、值守、輪換，一炷香內送到本王面前。再把她抬去西側耳房，窗門全開，換府醫親自守。”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兩名低頭發抖的內監身上：“誰先發現走水的？”

一名小內監膝蓋一軟，撲通跪下：“奴、奴婢聽見裡頭有動靜，想過來看，就見門縫冒煙……”

“你一人？”

“起初是一人，後來、後來趙公公也來了……”

那被點到的年長內監臉色煞白，連連叩頭：“殿下明鑒，奴婢只是聽見喊聲才趕來，什麼都不知道！”

裴硯臣沒理他，只對親衛道：“先押下去，分開審。”

沈見微在一旁將袖中紅綢捏得更緊了些。

她低頭時，正瞧見自己指尖也沾了灰黑，與那截紅綢上的焦色糾纏在一處，像極了三年前外河那場火後，被人從舊庫裡抬出來的那些婚料殘片。只是那時她只覺得奇怪，如今再看，竟像有一條線被人從灰裡慢慢牽了出來，一頭牽著蘇掌事，一頭牽著“孩子”，中間還打了個死結，繫在她外家門楣上。

她正出神，耳邊忽然落下一道低低的聲音：“東西給我。”

是裴硯臣。

沈見微抬起眼，目光涼涼的：“王爺才說過，除了你我，誰也不許單獨見她。怎麼，這會兒連我袖裡的東西也要一併收了？”

裴硯臣眉心壓著怒，卻不是衝她：“我怕上頭有毒針。”

“我若這點眼力都沒有，早被沈家帳房毒死八回了。”她嘴上不讓，手卻還是將那截紅綢遞了過去，“看吧。若真有毒，咱們也算共死，不虧。”

裴硯臣本來滿心火氣，被她這麼一刺，喉頭一堵，竟半晌沒接上話，只冷著臉接過去，用指腹沿著紅綢外緣細細按了一遍，確定裡頭沒有暗刺機關，才攤開在廊下未滅的燈火旁。

燒黑的紅綢裡包著一枚拇指大小的銀鈴，鈴身發舊，鈴舌卻早被人取了，難怪方才任那婆子如何攥著，都沒有半點聲響。忍冬紋繞著鈴腹刻了一圈，底下還有兩道極細的並行線，像是某種庫記。

賀蘭昭望見那兩道線時，眸光微微一顫。

沈見微沒錯過她這一瞬，淡淡道：“賀女官認得？”

賀蘭昭沉默片刻，才低聲道：“像外庫婚器的轉押記。不是正刻，是後補的。通常只有借名入庫、又怕將來查不回去的東西，才會補這樣兩道暗線。”

“借誰的名？”

“鎮國公府外庫。”

這一句，終於補全了方才被火打斷的半截話。

廊下一時靜得只剩燒水滴落的噝噝聲。

沈見微指尖微冷，面上卻反而更平：“賀女官好記性。連外庫暗記都識得，倒像比我這個鎮國公府的外孫女還熟。”

賀蘭昭抬眼看她，眼底有一絲隱約的疲憊與難言：“我在宮裡看過蘇掌事留的掌檔匣，裡面有一冊不成冊的殘錄。她做事細，怕日後有人賴帳，凡借名、調貨、改批次，都會另外留下看得懂的人才看得懂的記號。忍冬紋，就是她最常用的手。”

裴硯臣聲音沉下去：“你以前為何不說？”

賀蘭昭抿了抿唇：“因為那匣子後來不見了。我原以為只是婚典司舊人自保留的私冊，不敢妄言。直到今日見了這銀鈴，才敢確定。”

這話說得不算全，可也不算假。

沈見微聽得出來，她還藏著東西沒吐。可眼下不是和她掰扯的時候。

府醫已將那瘋婆子抬進耳房，火雖沒燒著她大處，卻嗆進了不少煙，人時醒時昏。裴硯臣與沈見微一前一後進去時，她正抓著被角發抖，嘴裡還喃喃念著什麼。

屋裡只留了一盞燈，藥氣壓著焦味，反倒更悶。

裴硯臣示意所有人退出去，只留下兩名親衛守在門外。待門一合上，那瘋婆子像是終於辨認出眼前人，猛地睜大眼睛，乾裂的嘴唇抖了好幾下，才吐出一句：“王……王爺？”

裴硯臣眸色一凝。

她竟認得他。

“你是誰？”

那婆子卻像沒聽見，只死死盯著他臉，忽然又哭又笑：“像，真像……眼睛最像她……”

沈見微站在床邊，心口微沉。她聽得明白，這個“她”，十有八九不是別人。

裴硯臣聲音更冷：“你見過裴妃？”

那婆子猛地一顫，像被這兩個字刺醒了幾分。她喉頭發出破碎的咯聲，手指在被面上亂抓：“燒門……不是燒貨……蘭舟門開了兩回，頭一回運婚器，第二回……第二回運孩子……”

“什麼孩子？”沈見微俯下身，語速極穩，“男孩女孩？從哪裡運出來的？”

“紅綢底下……花轎夾層……底襯掏空了……”婆子眼神發直，卻像順著她的話往回摸到某段記憶，“蘇姑姑手巧，最會藏。小的藏進婚器，大的換進轎裡……哭了就塞銀鈴，不讓出聲……”

“塞銀鈴？”沈見微盯住她，“這鈴是誰的？”

那婆子像被問痛了，忽然開始劇烈咳嗽，咳得整個人弓起來，半晌才艱難地吐出一句：“不是玩意兒……是記號……孩子一人一個，怕混了……忍冬的是借名，海棠的是宮裡……”

裴硯臣與沈見微幾乎同時變了臉色。

一人一個。

也就是說，當年被藏運的孩子，不止一個。

“誰讓你們送的？”裴硯臣一步逼近，嗓音壓得極低，“蘇掌事？還是上頭另有人？”

那婆子眼裡忽然漫出極深的驚懼，兩隻手死死捂住耳朵，像有什麼比火還可怕的東西追了她多年：“不說……不能說……說了都得死……裴妃娘娘也死了……蘇姑姑說，孩子活著，帳就有人還……”

她說到這裡，猛地抓住床沿，指甲都掐白了，像是拼命要擠出最後一句：“不是沈……不是你娘……是……”

門外忽然一陣急促腳步，有人隔著門壓聲稟報：“殿下，蘭舟門出事了！”

裴硯臣眼神驟厲，回頭喝道：“進來說。”

親衛推門而入，額上帶汗，抱拳道：“屬下先一步封門時，蘭舟門外道已被人動過。門裡兩間舊庫新近焚過，灰還熱著，搬空了大半。只剩下幾隻破婚器框架和一條走鹽船的暗冊殘頁。另有一具屍首，像是婚典司的小吏，喉間中了細針，剛死不久。”

鹽船暗冊。

婚器、鹽道、宮中舊庫，三條線終於在這一刻硬生生撞在一處。

裴硯臣臉色沉得駭人，轉身便要走。沈見微卻先一步伸手，將那枚銀鈴按進他掌心。

“帶上這個。”她聲音不高，“蘭舟門若真燒過舊庫，說不定還能對上同批暗記。”

裴硯臣低頭看她。

她眼底也冷，卻不是退意，而是一種咬著牙也要往前查的狠勁。那神情他太熟悉了，熟悉得叫人心口發緊。當年他們設那場假婚局時，她也是這樣，一邊笑吟吟地替人敬酒，一邊在袖裡把每家的來路記得分毫不差。

他嗓子微啞了一瞬，還是只說得出最硬的一句：“你跟我去。”

沈見微挑眉：“王爺這是命我，還是求我？”

裴硯臣被她噎得一滯，耳根竟又有些發熱，偏臉色仍冷：“少說一句，不會少算你一筆。”

“那可不成。”沈見微抬了抬下巴，“我做生意靠的就是嘴，少一個字都虧。”

話是這麼說，人卻已轉身要走。

裴硯臣卻忽然扣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卻不容掙。他目光落在她方才被熱木濺到的一點袖角焦痕上，語氣比先前更沉：“待在我眼前，別亂闖火。”

沈見微怔了一下。

這人不會說軟話，連一句關心都像下軍令。可她偏偏聽懂了，心口那層硬殼像被他這句直白得笨拙的命令輕輕碰了一下。

她沒把手抽回來，只淡淡道：“那王爺也爭點氣，別一吃醋就失了體面，回頭再叫人看笑話。”

裴硯臣眉心一跳：“誰吃醋了？”

“你自己知道。”她彎了彎唇，終於把手收回，“先查案，等活人都保住了，我再跟你算昨夜那筆帳。”

裴硯臣喉結微動，竟真沒再辯。

兩人剛要出門，床上的瘋婆子卻像回光返照一般猛地坐起身，雙眼睜得駭人，朝著他們背影嘶聲叫道：“別去正庫！去門下水道……孩子不是從門上走的，是從水裡送走的！”

話音落下，她整個人便重重栽回枕上，任府醫怎麼掐人中都再醒不過來，只剩微弱一息。

屋中一時寂得厲害。

水道。

蘭舟門下居然還有水路。

裴硯臣眼神一沉，立刻對門外道：“傳令，分兩隊。一隊查蘭舟門舊庫，一隊下水道口。再傳信沈府，周管事與祠堂側室的人，一個都不許少。”

像是專門應他這句，另一名親衛急步趕來，神色難辨喜怒：“殿下，沈府來報，周管事昨夜果然被人下手，幸虧府中守得嚴，只傷了肩膀，人還活著。只是他供出一件事，說三年前外河火前，有一批婚器不是從北房走的，而是掛了鹽課司轉運單，混在鹽船後艙出城。”

沈見微眸光一冷，幾乎立刻接上：“所以鹽引案不是順手搭上的掩子，從頭到尾就是一路人。”

“是。”親衛道，“周管事還說，那批貨箱外頭畫的是鎮國公府外庫的押記，裡頭裝什麼，他不敢開。”

屋裡的空氣像又沉了一層。

沈見微站在燈影裡，半張臉被昏黃光線照著，半張臉陷在暗處，許久才慢慢笑了一下。那笑意不達眼底，反而冷得叫人發顫。

“好得很。”她輕聲道，“人家這是要拿我外家當橋，再拿我沈家當刀架。借了名，走了貨，燒了門，死了人，若查不下去，最後背黑鍋的，倒成了現成的兩家。”

裴硯臣看著她，忽然道：“我沒信他們。”

沈見微一怔。

他這句來得突兀，卻分明是在接她昨夜那句“你早知道”。

他不會哄人，便只能在這樣亂成一團的時候，硬生生擠出一句最直的解釋。

沈見微垂了垂眼，半晌才淡聲回他：“王爺這話，總算有點人樣了。”

她這一句照舊帶刺，尾音卻比平時輕了些。

裴硯臣沒再說什麼，只把掌心那枚銀鈴重新攥緊。銀鈴被火熏過，還帶著一點餘溫。他拇指自鈴腹下方一擦，忽然覺得有什麼極細的凸痕，當即借著燈光一照，神色驟變。

“見微。”

他很少這樣喊她名字，低沉一聲，竟叫人心口微緊。

沈見微轉頭望去，只見他用指甲輕輕挑開銀鈴底部被煙灰糊住的一層薄蠟，裡頭竟藏著一小卷細如線芯的紙。那紙被燻得發黃，卻還未全毀。裴硯臣將它慢慢展開，只見上頭只寫了兩個幾乎看不清的小字。

不是庫記，不是數目。

是個人名。

燈影晃了一下，沈見微看清那兩個字，臉色終於也變了。

那紙上寫的，是“歲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