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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鳳冠醋冠 · 雲深不知處 · 3,645 字 · 2026-04-06
那半個妃字一露出來,堂中像是被誰生生抽走了一口氣。

珠簾還在輕晃,方才要行的禮只行到一半,內監彎著腰不敢起,幾個年長女官卻已齊齊變了臉色。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裙角擦過磚地,細細一聲,竟比方才那句通報還刺耳。

尚儀局掌事嬤嬤最先回神,原本壓著沈見微的氣勢一下子收了三分,語氣也轉得極快:“殿下,此物既涉舊宮檔,怕不是尋常婚料帳冊。婚典司只照章辦差,若真牽涉妃位供奉,總要辨明這個妃字,到底是哪一年的、哪一宮的。”

裴硯臣立在案側,玄色衣袖垂得筆直,聲音冷淡得聽不出波瀾:“本王也正想聽。”

他說完這句,目光卻先落在沈見微身上一瞬。

只是一瞬,很快,快得像不曾停過。可沈見微還是察覺到了。那目光裡有壓著不說的東西,像昨夜暖閣裡未散的疑,也像此刻當眾替她撐住場面的硬生生護持。

她心口微微一緊,面上卻更平,抬手將自己那份半燒底襯與周管事供出的暗碼紙條一併擱上案幾,與舊帳套、北房殘頁並排。

三物並陳,像把一樁埋了多年的舊案硬撬開了棺蓋。

“既要辨,”她淡聲道,“就別只辨半個字。婚典司的殘頁、王爺帶來的轉運單、我手裡的底襯暗碼,今兒都在這兒。誰若認得,就大大方方說。若不認得,也別急著把髒水往我沈家一家身上潑。”

尚儀局掌事被她一句堵住,臉色青白交錯。

旁邊一位年長女官終於抖著聲音開口:“這……這字樣像是二十年前冊封妃位時用過的批字。”

這話一落,堂中更靜。

賀蘭昭抬起眼,像是早料到有人會認出來,卻仍低聲追了一句:“孫女官看準了?”

那被喚作孫女官的年長女官咬了咬牙,道:“婚典司歷年宮妃冊封、陪嫁、遷宮禮器,皆有批字。尋常是宮名、司名,唯有那一年……先帝大封后宮,幾位新妃的首批供奉為防混錯,用過一回妃字紅批。後來嫌太招眼,第二年便廢了。老身那時剛入司,抄過兩月舊錄,記得清楚。”

她說著,視線不敢往裴硯臣臉上落,卻終究還是說全了:“裴妃娘娘入宮那一批,也在其中。”

這句話像一粒石子,砸得滿堂人心都往下沉了沉。

裴硯臣的神色幾乎沒變,只是指節在案邊輕輕一扣,沉得發悶:“也就是說,這半個妃字,未必只是裴妃。”

“是。”孫女官忙道,“但若再看旁邊這道內印樣式,便……便更像當年裴妃宮中陪嫁過料時驗用的批驗印。只是老身不敢斷死。”

不敢斷死,卻已夠了。

夠把裴妃舊案從模糊的傳聞,拉到桌上能一寸寸驗的地步。

沈見微垂眸看著那半張名單,心裡將這幾句話迅速過了一遍。妃字批次比三年前外河火還早,裴府內印卻出現在後來的外河轉運單上。這說明有人不是臨時嫁禍,而是拿了更早年的舊供奉標識,混進近年的婚料與鹽道。

這手法太老,也太毒。

既能牽出裴家,又能絆住沈家,還把婚典司一併拖下水。難怪這些年誰都查不乾淨,因為每一家都只看見落在自己門口的那攤血。

賀蘭昭此時終於上前半步,輕聲道:“殿下,若依孫女官所言,妃字是舊年冊封供奉批字,那這張名單上的物料,至少有一部分源頭不在三年前,而在更早的宮中舊庫。有人把舊批次拆散了,混入後來的北房婚料,借鹽道外河再走一遍。”

裴硯臣看她:“你怎會翻出北房殘頁?”

這一句問得很平,堂中卻無人敢喘大氣。

賀蘭昭沉默片刻,終是道:“昨夜南園亂後,我回了一趟婚典司舊檔房。北房的帳,尋常冊頁都查不出什麼,因為真正不能見光的那部分,不入正櫃,走的是夾層暗冊。我在當年蘇掌事掌檔的忍冬紋匣後,翻到了被撕去大半的一冊殘頁。”

她頓了頓,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疲色:“能翻出來,不是我本事大,是有人故意留了口子。”

“誰?”

“我還不知道。”

她說不知道時,神情倒不像作偽,只是那份不肯盡吐的隱忍,看得人心頭更生疑。

沈見微淡淡接道:“不知道,卻敢先把殘頁亮到堂上。賀女官膽子倒比我想的大。”

賀蘭昭看向她,溫聲道:“總比等旁人先拿你開刀好。”

這話聽著像解圍,也像針。

沈見微唇角微彎,笑意卻淡:“那我倒要多謝你。只是你既知道北房有暗冊,想來也知道蘭舟門不是人名。”

“是門。”賀蘭昭終於沒有再繞,“婚典司西庫後有一道舊門,平日封死,只在大批婚器夜運時啟用。因門外臨水,後來鹽課司外河轉運也曾借過那一線水道。名義上互不相干,實則兩司在最亂那幾年,確實共用過一段轉運口。那口子,就叫蘭舟門。”

滿堂譁然。

尚儀局掌事失聲道:“共用轉運口?這等事,婚典司正冊上從未記過!”

“記了就不叫暗門了。”沈見微輕輕一句,把她堵得臉都白了。

裴硯臣眼底寒意更深:“所以婚料能借鹽道走,鹽貨也能披婚料的皮進出。三年前外河那場火,燒的未必只是婚料船。”

“是。”賀蘭昭垂著眼道,“若那日船上還有別的東西,甚至別的人,也不是不可能。”

孩子還在裡頭。

那瘋老婆子的話幾乎同時在幾人心裡一掠而過。

沈見微指尖一頓,終於開口:“我今早審了周管事。”

她這一句一出,堂中數道目光齊齊落來。

裴硯臣側過臉,看她,沒有出聲打斷。

這是她的主動權,他給她留了。

沈見微便也不浪費,語氣不疾不徐:“三年前外河火前,有人持我外祖父舊令,命沈家舊庫暗收一批見不得光的婚料底襯,不入明帳,只掛在北房舊婚料名下。送東西來的是個臉帶黑痣、說話有宮裡腔調的婆子。她自稱替蘇掌事辦事。”

堂中一片低低抽氣。

尚儀局掌事立刻道:“蘇掌事早在三年前葬身外河火中——”

“未必。”沈見微抬眸,眼風冷得很,“周管事火後第三日在舊庫後巷見過一個蒙帷帽的婦人,左手虎口有舊疤,咳得傷了肺。那婆子叫她蘇姑姑。人若死了,總不能又自己從火裡爬回來。”

賀蘭昭攥在袖中的手微微一緊。

裴硯臣把她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語聲冷下來:“你認得這個人。”

賀蘭昭沉默了一息,終於道:“我沒見過她的臉,但聽過這特徵。蘇掌事年輕時替內廷搬過失火婚器,左手確實留下過疤。她肺弱,也是真的。若她沒死,那三年前那場火,便很可能是她自己做的局,或者,是她被人逼著假死。”

“為什麼假死?”有人忍不住問。

“為了藏帳,藏貨,或者藏人。”裴硯臣道。

他說最後兩個字時,堂中氣氛又重了幾分。

正此時,門外忽有急促腳步聲傳來。一名寧王府親衛疾步入內,抱拳行禮:“殿下,城南抓到的那瘋癲婆子,方才醒了半刻,口裡又反覆念那句話。”

裴硯臣眉峰一沉:“說。”

親衛看了一眼滿堂官眷與女官,還是硬著頭皮道:“她說,不是燒貨,是燒門。孩子沒死,孩子是從蘭舟門送走的。還說……還說蘇姑姑最會藏孩子,紅綢底下,誰都看不出來。”

最後一句落下時,婚典司內堂裡竟有人失手打翻了茶盞。

瓷片碎裂,清脆得駭人。

沈見微背脊一緊。

她不知為何,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臨盆前那幾夜,京裡各家都在傳外河火只是走水,走的是舊婚料,死的是幾個不值錢的搬運奴婢。可若那船上真有孩子,若紅綢底下藏的不是貨而是活人,那這場火的分量便全變了。

裴硯臣的臉色已冷得近乎無色:“人呢?”

“已押在外頭偏廳,由府醫看著。只是她神智時清時亂,受不得重問。”

“帶下去,好生看守。”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除了本王與沈娘子,誰也不許單獨見她。”

這話一出,堂中幾位官員神色都變了。

尚儀局掌事忍不住道:“殿下,此人既涉婚典司舊案,理應——”

“理應先活著。”裴硯臣打斷她,語氣並不重,卻壓得人一句都接不上,“昨夜南園剛有人要毀冊滅證,今日若再死個瘋婆子,婚典司是想告訴本王,這地方最擅長的不是辦婚,而是收屍?”

那掌事嬤嬤一下子噎住,臉色難看至極。

沈見微在一旁聽著,眼底卻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護人時,一向不會說漂亮話。可也正因為不會,這樣直直壓下去,反倒比許多溫言軟語都更有力些。

她心裡那點硬梆梆的氣,莫名被他這一句敲出了一絲裂口。可裂口歸裂口,昨夜那句你早知道,到底還卡在那兒,沒那麼容易過去。

裴硯臣像是也知道,並未再看她,只將案上幾樣東西重新一一排開,道:“本王今日先定三件事。第一,婚冠匣案與鹽引案即刻併案,婚典司、鹽課司、寧王府三方共查。第二,封婚典司西庫與蘭舟門舊道,無令不得開。第三,追查蘇掌事生死去向,凡三年前經手北房暗冊、外河夜運、裴妃舊批供奉者,逐一過堂。”

“至於沈家,”他停了一下,嗓音更沉,“在證據查實前,誰若再以流言定罪,先問過本王。”

這最後一句,幾乎等於當眾把沈見微護在了身後。

堂內眾人神色各異,有人驚,有人忌,也有人開始重新估量這位沈家掌印娘子在寧王心裡到底有多重。

沈見微卻只抬了抬眼,淡聲道:“多謝殿下替我省口舌。不過我沈家的事,我自己也查得起。王爺若當真要並案,就把祠堂側室也一併看牢些。我府裡那位周管事知道得不少,怕是已有人惦記著要他閉嘴了。”

裴硯臣終於轉頭看她。

兩人目光一碰,誰都沒有退。

她是在提醒他,也是在回他昨夜那點裂開的信與疑。你既說並案,那就別只護我,也護我的證人。你既要信,就信全套,別信一半。

裴硯臣明白了,喉間微動,卻仍只說出一句硬得發直的話:“本王已命人去沈府。”

沈見微聽著,差點氣笑。

這人果然還是不會哄,連一句你放心都說不順。可偏偏正因如此,她反而聽出來,他是當真先想到了。

她便扯了扯唇角:“那倒難得,殿下這回手比嘴快。”

堂中這樣緊的時候,她竟還有心情刺他一句,旁人都聽得心驚。偏裴硯臣耳根微不可察地熱了一下,神情卻更冷:“本王一向如此。”

這話說完,他自己大概也覺得不大對,眉心更沉了。

賀蘭昭站在一旁,看著二人這樣針鋒裡帶著旁人插不進去的熟稔,眼神淡了一瞬,很快又收斂下去,輕聲道:“殿下,若要封蘭舟門,最好現在就去。那道門常年廢置,可一旦有人知道我們認出它來,剩下的痕跡就未必保得住。”

裴硯臣道:“你帶路。”

賀蘭昭應下,卻在轉身前忽然望向那半個妃字,聲音輕得幾乎像自語:“若我沒記錯,當年妃字批次裡,有一筆名錄上寫的不是裴妃宮,也不是別宮,而是借用了鎮國公府的外庫婚器名義。那筆名錄後來被抽走了。”

沈見微瞳孔微縮。

鎮國公府。

那是她外家,也是沈家能在婚典司站穩腳跟的根。

堂中眾人還沒來得及反應,外頭又猛地傳來一陣混亂腳步。有人驚聲喊道:“走水了!偏廳走水了!”

裴硯臣臉色驟變。

那偏廳裡,正押著城南抓來的瘋婆子。

他幾乎是同一瞬轉身往外掠去,衣擺帶起一陣冷風。沈見微也毫不遲疑,提裙跟上。兩人一前一後衝出內堂時,珠簾被撞得亂響,像滿堂驚魂都被甩在了後頭。

廊外濃煙已經竄起來了。

風從西邊灌過,正往偏廳去,火勢並不大,卻燒得又快又狠,像有人專挑了最容易吞人的角落下手。幾個內監提著水桶亂成一團,侍衛正踹門,卻聽裡頭傳來婦人尖利又破碎的哭笑聲。

“紅綢底下藏不住啦……藏不住啦……孩子跑了,門也燒了……”

沈見微心頭一震。

下一刻,門板轟然被踹開,火光映著滿屋煙霧,照出那婆子蜷在角落的影子。可更叫人心底發寒的,不是她,而是她手裡死死攥著的那截燒黑紅綢。

紅綢裡,竟裹著一隻極小的銀鈴鐺。

鈴鐺上熏黑未盡,依稀可見一枚細細的忍冬紋。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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