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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鳳冠醋冠 · 雲深不知處 · 4,345 字 · 2026-03-31
“人呢?”

沈見微與裴硯臣幾乎同時開口。

那封紅底請帖還捏在護院手裡,邊角壓金,在燈下泛著冷光,偏偏像一點血。賀蘭昭立在案旁,先前還算沉穩的神色終於裂了寸許,唇色也淡了些,卻仍勉強把脊背挺得筆直。

護院忙低頭回話:“回娘子、王爺,送帖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廝,穿的是尋常腳夫衣裳,說自己是替東城賀蘭府跑腿。人是在外院角門外被巡看的弟兄攔下的,沒敢放進來。小的們搜過了,他身上除這封帖,還有一小包碎銀,兩枚銅錢,一截斷了的香條,再無旁物。”

裴硯臣眸色一沉:“口信?”

“有。”護院吞了口唾沫,“他說,帖子是請貴客赴宴的。送到別院,便知裡頭的人還安好;若送不進去,也算他交了差。還說——”

他頓了頓,不大敢抬頭。

沈見微淡淡道:“還說什麼?都這會兒了,吞一半留一半,是打算替誰遮羞?”

護院硬著頭皮道:“還說,賀蘭府今夜設的是小宴,不請外人,只請故人。帖子點給兩位,一位是沈娘子,一位是寧王殿下。若殿下與娘子願意同去,府上自會備齊賠罪酒;若不去,明日京中大概就會有些不太好聽的傳聞,說這別院夜裡……不乾淨。”

屋裡一靜。

地上還有未清的血氣,這句“不乾淨”像是故意往人傷口上撒鹽。來人根本不是單純送帖,是在試探別院裡頭是不是出了事,也是在拿流言逼人現身。

沈見微笑了,笑意卻極薄:“好得很。做買賣這麼多年,敢把請帖送成勒索單子的,我還是頭一回見。”

她伸手去取那封帖,裴硯臣卻先一步扣住護院手腕,把帖子抽了過來。

“先別碰。”他低聲道。

沈見微看他一眼:“怕有毒?”

“也怕有記號。”裴硯臣指腹壓過封面壓金,嗓音冷得發沉,“今夜這別院剛出事,帖就深夜送到角門。對方知道得太快,不像只靠猜。”

他把帖子翻過來,封口火漆是暗紅色,漆面壓著一枚小印。印紋不大,乍看只是尋常花枝,細看卻是雙尾魚銜玉環,魚身一青一赤,尾尖勾得很深。

賀蘭昭瞳孔微縮。

沈見微沒有錯過她這點反應,嘴上仍是平穩的:“賀女官,這回總該認得了吧?”

賀蘭昭靜了片刻,方才開口:“這不是賀蘭府明面上待客的印,是內院小印,從前只用在家宴和女眷信帖上。雙魚銜環,是我嫡母定的紋樣。”

她說到這裡,聲音仍柔和,只是指尖已在袖中掐得泛白,“按理說,這種印不該用來請外客,更不該用來請王爺。”

“按理說的事,今夜已經夠多了。”沈見微道,“賀女官不如再說得明白些。你的嫡母,深夜拿內院小印送帖來我別院,請我與寧王同赴,這算家宴,還是鴻門宴?”

賀蘭昭抬眸,像是終於明白自己再含糊也沒用,便道:“若是我那位嫡母的手筆,多半兩樣都是。她請人,從不是為了吃飯。”

裴硯臣已拆開封口。

紙頁展開,一股極淡的沉水香隨之散開,不是宮中慣用的龍腦,也不是尋常富貴人家愛焚的甜香,反而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冷氣。沈見微只聞了一下,眉尖便輕輕動了。

裴硯臣將內容掃過,眸色越發冷。

沈見微伸手:“我看。”

裴硯臣這回沒攔,把帖子遞給她。紙上只寥寥幾行,字跡秀雅,像出自婦人手筆。

“聞安和大婚在即,紅綢將張,故人舊契未了,不敢不請。今夜子初,南園暖閣備薄酒,請寧王殿下與沈掌印同赴。婚冠一事,可當面商。若攜青魚殘鱗來,席上自有舊帳新賬可對。賀蘭府敬候。”

末尾並無署名,只有那枚雙魚銜環的印。

屋裡燈火壓得低,紙上的“婚冠”“青魚”“舊帳新賬”幾個字,卻像一根根針,將今夜所有線頭一齊挑了出來。

沈見微看完,反倒慢慢笑了:“好啊。還怕我們聽不懂,特地把婚儀、青字路、舊案都寫進來。這是怕魚不上鉤,先往鉤上抹了蜜。”

裴硯臣道:“不能去。”

賀蘭昭幾乎與他同時開口:“必須去。”

兩人的聲音撞在一處,屋裡氣氛更沉了幾分。

裴硯臣側目看她,眼底那點本就壓著的戒備終於浮到明面上:“你先前瞞了瑞和齋,如今賀蘭家一封帖送來,你卻說必須去。賀蘭昭,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這一聲不高,卻比斥責更重。

賀蘭昭面色白了白,卻沒有退,只平聲道:“我瞞瑞和齋,是因為沒有坐實,不想讓你們提前驚動那頭。今夜賀蘭家既敢明著送帖,就說明他們知道別院出了事,也知道你們手裡有了線索。這種時候若不去,他們明日就會換一套說法,把所有痕跡抹乾淨。賀蘭府的門一關,外頭只會看見一場家宴,誰也查不進去。”

“說得動聽。”沈見微把帖子合上,慢條斯理地看向她,“但我更想知道,他們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又怎麼敢點名要殿下與我同去。賀女官,你是今夜自己走進來的,還是替人把門帶進來的?”

這一句落得很輕,卻比刀尖更利。

賀蘭昭眼睫微顫,半晌才道:“別院的地址,我沒說過。至少,不是我親口說的。”

“至少?”沈見微捕到她話裡那一絲縫,笑意更淡,“原來還有不親口說的說法。賀女官在宮裡這些年,學得倒細。”

裴硯臣看著賀蘭昭,聲音更冷:“說清楚。”

賀蘭昭垂眼片刻,終於道:“前日有人往我住處送過一盒安神香,沒署名,只夾了一張紙條,寫著一句‘南園舊燈,故人當照故人’。我以為是賀蘭府在試探我,便沒理。今晚我出宮前,院門外又有個賣花婆子撞了我一下,回頭時,我腰間的宮牌線被割斷了半截。那時我就該知道,有人是跟著我來的。”

她抬起頭,目光在沈見微與裴硯臣之間停了一瞬,帶著少有的坦白,“是我的疏漏。若今夜這帖子當真是順著我來的,我認。”

沈見微沒立刻接話。

她最會算賬,賬目裡最忌一筆糊塗。賀蘭昭這番話真假摻半,她聽得出來,但至少有一點是真的——賀蘭家與賀蘭昭之間,絕不是一條心。若不然,她此刻不會失色,也不會把“我認”兩個字說得這樣硬。

裴硯臣已轉頭對護院下令:“送帖人扣下,單獨看管,卸鞋搜發,連頭髮束帶都查。叫人去追他來路,從東城到這裡經過哪幾條巷子、停過哪家鋪面,一處都別漏。若有人尾隨,不要驚,先記。”

“是。”

“還有,”他頓了一下,“把那截斷香拿來。”

護院忙應聲退下。

沈見微卻已接著發令,半點沒讓這封帖打亂節奏:“青梧。”

一名貼身婢女自外頭快步進來:“娘子。”

“我方才寫到一半那封給鎮國公府的信,你親自送。走後門,不走大街,送到外祖母跟前。告訴老夫人,別讓二舅父拆,也別讓大舅母過目,只說我問西北糧道撤手那一年,沈家與裴家是否曾共用過一條鹽糧驛線,還有,裴母過世前後,鎮國公府有沒有替誰壓過一封急報。她若不肯回,就說我拿安和公主婚儀的半數收益同她換一句真話。”

青梧一愣,卻不敢多問,立刻應下。

沈見微又轉向另一名管事:“你去庫房,把剛才我寫好的兩份假供單分開封。粗的那份,按規矩明早送婚典司北房;真的那份假冊,今夜就走暗路,送給南渡口那頭盯梢的人。裡頭夾的鳳冠底樣與婚服金線改法,一絲都不許錯。誰經手,誰簽暗號。”

管事領命。

她再看向裴硯臣:“王爺的人不是要盯瑞和齋?別只盯門口。南渡口九缺那一帶,常有夜裡換船牌的,你叫人去查哪幾條小船今晚臨時補燈、換纜、添香。做截信改信的,不會只守在鋪子裡。”

裴硯臣道:“我已讓人去,你再給我兩個熟南渡口水路的掌櫃。”

“給。”沈見微應得極快,“但人是借你,不是送你。查完了,得完完整整還回來,我沈家的掌櫃一個能頂旁人三個帳房。”

這種時候她還能把賬算得清清楚楚,倒讓屋裡沉悶之氣散了寸許。

裴硯臣看她一眼,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知道。誰敢動你的人,我先剁他的手。”

這話說得太順,連他自己說完都像是僵了一下。

沈見微抬眸,似笑非笑:“王爺如今護短,倒學得快。”

裴硯臣耳後微熱,面上仍冷:“本王只是怕你回頭又記我一筆。”

“放心。”沈見微慢悠悠道,“這一筆,先記利息。”

屏風後頭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吸氣。

眾人目光一偏,只見內間的門簾後頭露出半截小小的影子,縮得極快。沈歲安顯然是偷聽得太投入,聽到“賀蘭家請”四個字時沒忍住,連呼吸都重了點。

沈見微額角一跳:“沈歲安。”

裡頭安靜了一瞬,才傳來小姑娘刻意壓低的聲音:“我沒出來,我就是耳朵站在門邊。”

屋裡幾個人都沉默了一下。

連賀蘭昭都被這句頂得微微失了神,眼底那點冷意散了些,竟浮出一瞬說不清的羨與酸。

沈見微懶得與女兒計較,只道:“把你耳朵收回去。再偷聽,明天點心減半。”

“那我不聽了。”沈歲安立刻道,“可若那個賀蘭家是壞人,娘親去赴宴要記得帶上最兇的那把簪子。”

裴硯臣不知怎的,竟回了她一句:“會帶人。”

“人有時不如簪子快。”沈歲安一本正經,“尤其父王若一吃醋就不講道理,更要帶簪子。”

這回連護院都差點把頭埋進胸口。

沈見微真想把這小祖宗拎出來堵嘴,偏偏眼下不是時候,只能冷聲道:“睡你的。”

裡頭終於安靜了。

氣氛被她這幾句一衝,總算不至於繃得斷掉。可沈見微一低頭,再看手裡那封帖,眸底的冷意仍一絲未減。

這時護院快步折返,雙手捧上一截指長的斷香與送帖人鞋底搜出的幾樣碎物。

“王爺,娘子,搜到了。那小廝鞋底夾了點火漆屑,像是剛踩過封信的地兒。還有這個。”

護院掌心攤開,除一點暗紅火漆,還有一片極小的薄木牌角,漆色發青,邊緣磨得厲害,上頭隱約有半筆刻痕,像個“青”字的右半邊。

屋裡幾人神色都變了。

沈見微眸光一凝,接過那小牌角,只一觸就知道不是尋常店牌木料,而是渡口常用的船簽木,薄、硬、耐水。她低聲道:“青字路。”

裴硯臣把那截斷香拿到鼻端一聞,神色更沉:“不是賀蘭府常用的沉水,是混了船艙防潮藥的香。這小廝來之前,去過碼頭,或者才從船上換下來。”

賀蘭昭看著那半片青牌,像是終於被什麼擊中了,聲音低了下去:“南園暖閣在賀蘭府南側臨河,府後有私碼頭。若真是從水路送帖——那就不是單純請宴,是有人要借賀蘭家的地方見你們,也借賀蘭家的名頭遮船路。”

沈見微抬眼看她:“你總算說了句值錢話。”

賀蘭昭沒有回刺,反而安靜了一瞬,才道:“我可以帶你們進南園,不走正門。”

裴硯臣立刻道:“不必。”

賀蘭昭看向他,眸光極複雜:“你以為我在替賀蘭家說話?裴硯臣,我比你更想知道,今夜設這一局的人,到底是我嫡母,是賀蘭家裡那群老東西,還是當年借著賀蘭家的手把你我都推進局裡的人。”

這一句落下,屋裡像有什麼舊年的灰忽然被風掀了起來。

沈見微指尖微頓。

她早知道裴硯臣與賀蘭昭有舊識,卻從來不知道這“舊”裡頭,竟還裹著“你我都被推進局裡”這樣的話。這不是尋常宮中故交,更像是一場曾經共陷其間的局。

裴硯臣眼底寒色更重,卻沒有否認,只冷聲道:“當年的事,與今夜無關。”

“有關。”賀蘭昭一字一句道,“若當年那封邊州急報是從賀蘭家中轉出去的,若裴母娘娘過世前最後見的人裡有我父親,若那條青字路本就是掛在賀蘭家名下的內帳,你還覺得無關嗎?”

屋內呼吸聲都像停了。

沈見微心口驟然一緊,卻在下一瞬壓下去。她最會在亂局裡抓重點,當下便道:“所以,你知道你父親碰過裴母舊案,卻拖到現在才說?”

賀蘭昭閉了閉眼,像是終於承認:“我只知道他碰過,不知道碰到哪一步。也正因如此,我才一直想查清。”

沈見微看著她,目光沉了又沉,卻沒有再逼。逼也無用,眼下這女人顯然還捏著半截實話,不到刀逼頸側不會全吐。可她至少吐了一個夠重的鉤子——賀蘭家,青字路,裴母舊案,竟有可能真是同一根線。

裴硯臣忽然伸手,將那封請帖從她手中抽走,收入袖內。

“帖子我收了。”他道,“宴,未必不赴。但怎麼赴,幾時赴,不由他們定。”

沈見微挑眉:“王爺這是要反客為主?”

“不是。”裴硯臣看著她,聲音沉沉,“是今晚誰也別想把你當餌,卻不問我答不答應。”

這話太直,直得沈見微都怔了一瞬。

她隨即失笑:“我何時要你答應?我本就是自己給自己下餌的人。”

“那也不行。”裴硯臣道。

這三個字說得生硬,卻偏偏有種不講理的護短。若放在平日,沈見微少不得要拿話戳他兩句,可此刻看著他緊繃的眉眼,心裡那點不合時宜的鬆動又輕輕動了一下。

她把那點情緒按回去,淡聲道:“行不行,得看局。”

說罷,她轉身走回案前,提筆在另一張空白箋上飛快寫了幾行,折好遞給裴硯臣。

“這是赴宴的回帖。”她道,“只回四個字,‘子初不至’。讓那送帖人帶回去。”

裴硯臣接過,看了一眼:“你要改時?”

“子初不去,子正未必不去。”沈見微笑得很淡,“既然是鴻門宴,就讓他們先把席擺熱了,等得心焦了,再看看究竟是哪條魚先浮頭。順便也叫你的人有半個時辰,把南園、私碼頭、瑞和齋和南渡口九缺這幾處線頭連起來。”

她頓了頓,眸光落在那半片青牌上,“我倒要看看,是賀蘭家借婚宴唱戲,還是有人拿賀蘭家當戲台子。”

外頭夜色更深,風穿過廊下,帶得燈焰一晃。

護院領命出去,準備押送帖人回話。賀蘭昭立在原地,神色終於不再只是溫雅含刺,而像是站在一扇多年不願回頭看的門前,明知門後是火,也不得不推。

沈歲安在內間大約又悄悄探了頭,這回卻沒出聲,只把“賀蘭家請”四個字一筆一畫記在自己小冊上,還在旁邊畫了條魚尾巴,尾尖故意斷成兩截。

而案前燈下,沈見微已重新把那封給鎮國公府的信最後添上一句。

“若當年有人借婚路藏殺機,今夜便是舊帳討門的時候。”

墨跡未乾,她將信封好,抬眼時,正與裴硯臣對上目光。

兩人都沒說話,卻都知道,今夜過後,別院這點血氣未散的小局,怕是要被直接拖進京中門閥最深的席面裡去了。

而那場席,鋪著紅綢,底下卻盡是刀。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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