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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鳳冠醋冠 · 雲深不知處 · 4,291 字 · 2026-04-01
護院去而復返時,廊下風正從半掩的門縫裡灌進來,吹得案上燈焰時長時短,連帶著地上那片未及洗淨的暗色血痕都像在微微浮動。

“小的已將回帖送出。”護院抱拳,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絲急,“只是那送帖的小廝有些不對勁。”

沈見微抬眼:“怎麼個不對勁?”

“他起初還硬撐著嘴,見了回帖,臉色一下就變了。”護院道,“像是沒想到咱們不立刻赴宴,嘴裡反覆念了兩遍‘子初不至’。小的留心聽著,他不是怕差事辦砸,倒像是在算時辰。等走到角門外,他腳下一軟,險些栽倒,弟兄們上前一扶,摸到他袖口裡藏了根細針,針尖烏黑。”

裴硯臣眸色一寒:“自盡用的?”

“像。”護院道,“可他還沒來得及動手,巷口忽然有人放了一隻響箭,不高,貼著牆頭竄過去,像是給誰報信。咱們外頭盯梢的人追了兩步,沒追著。那小廝聽見響動,更慌了,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南渡口雇來跑腿的,帖子不是賀蘭府親手交給他的,是在瑞和齋後巷由一個披灰斗篷的人換的手。”

屋裡幾人神色俱是一沉。

瑞和齋。

這名字今夜已是第二回撞進來了。

沈見微手指在案角上輕輕一敲,像是把散開的珠子一顆顆撥回算盤上:“披灰斗篷,什麼樣貌?”

“他說沒看清。那人戴著帷帽,只給了他五兩銀子和一句話,叫他送帖時務必親眼見到別院有人接,若有人問,就咬定是賀蘭府差來的。”護院頓了頓,補了一句,“還說,若一刻鐘內等不到回話,就去南渡口九缺的茶棚,再拿第二道信。”

賀蘭昭面色終於白了下來。

“九缺茶棚……”她喃喃了一句,像是想起什麼,猛地抬頭,“那地方原本不算賀蘭家產業,只是南園私碼頭往外兩里處一間舊茶寮。可三年前開始,那裡的船工、腳夫大半換成了青字路的人。”

沈見微看著她,語氣仍淡:“賀女官的意思是,你們家碼頭邊上,三年前就被人悄悄換了半條船路?”

賀蘭昭唇邊微緊:“我那時已在宮中,不常回府。便是回去,南園後河也是內院不許多問的地方。可若真是青字路……那就不是一夜做成的。”

裴硯臣忽然開口:“三年前,是邊州鹽引案第一次斷在驛線上的時候。”

這一句像石子落水,激得屋裡幾人心頭都一沉。

沈見微轉頭看他。

裴硯臣立在燈影邊,側臉冷得像刀削出來,聲音卻異常平:“那年本王剛奉旨外查,邊州往京的三道急報,一道在驛站失火,一道在路上被劫,最後一道按名冊該入宮,卻沒到皇兄案前。後來查到經手名單裡,有一筆空白,被人從中掐掉了。”

賀蘭昭手指顫了一下。

沈見微將她這點反應看在眼裡,卻沒立刻追,反而問那護院:“小廝人呢?”

“綁在外院柴房,嘴也堵了,弟兄看得緊。”護院道,“只是他一直在掙,像怕晚了什麼。”

“晚了什麼?”沈見微唇角一彎,笑意卻冷,“自然是怕回帖送到了,另一頭的人就知道他失了手,也知道咱們改了局。”

她說罷,指尖在那半片青字船簽上掠過,眸底光色沉下去:“既然他們要在子初見動靜,那我們就偏讓子初這一刻,熱鬧一些。”

裴硯臣看她:“你想怎麼做?”

沈見微抬眸,語氣平得像在報一筆席面支出:“分三路。一路押著那小廝,照他原本該走的路去九缺茶棚,但人要換成你手底下的。一路去南園私碼頭,看今夜到底有沒有船靠岸。第三路,去瑞和齋後巷,把灰斗篷給我挖出來。若挖不出人,至少把誰在那裡落腳、誰在那裡換帖換牌查清。”

裴硯臣沒有立刻應,像是在心裡把每一路的風險先過了一遍。片刻後,他對外頭喚了一聲,兩名暗衛悄無聲息地現了身。

“戚川,你帶人去九缺,押那小廝同行,若有人接頭,不必立刻拿,先跟到落腳處。程既,你去南園後河,見船不驚,先看船簽、貨箱、火漆印。若見雙魚銜環之外的記號,立刻回報。”

兩人齊齊應是,轉瞬隱去。

沈見微聽著他布置,眼尾輕挑:“王爺倒越發會聽指揮了。”

裴硯臣看她一眼:“你若少拿自己做餌,本王還能更聽話些。”

這話說得一本正經,偏偏又悶得不講理。廊下幾個護院都把眼觀鼻鼻觀心做得越發端正,像誰也沒聽見。

沈見微笑了一聲:“殿下這話若叫外頭人聽了,還當我沈家拿了王府印信去壓婚典司。”

“你不是正拿著?”裴硯臣淡道。

沈見微一噎,竟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

裡間簾子忽然輕輕一動,沈歲安探出半張小臉,眼睛亮得像燈下偷油的貓:“娘親,父王這是不是叫婦唱夫隨?”

屋裡一靜。

賀蘭昭原本緊繃的神色都被這一句衝得微微一滯。護院們更是恨不得把自己釘進柱子裡。

沈見微額角一跳:“誰教你這詞的?”

“書上。”沈歲安答得理直氣壯,“還有街口說書先生。他說夫妻一起去人家府上抓鬼抓賊,最像真夫妻查房。”

裴硯臣眉心抽了一下,卻沒斥她,只沉聲道:“回去。”

沈歲安眨眨眼,不怕死地補了一刀:“那你們今晚一起去不去?”

沈見微冷笑:“你若再多問一句,明日那本《百家信札》我就燒了。”

小姑娘立刻把腦袋縮回去,縮到一半又探出來,飛快說了一句:“娘親記得換軟底鞋,南園若有暗道,硬跟鞋容易響。”說完便真溜了。

沈見微被她氣笑不得,偏偏那一句還真說到了點子上。

賀蘭昭這時終於開口,聲音比先前更低了些:“南園暖閣後頭,確有一條不走正門的小路。原本是內院女眷夏日乘涼、避前廳男客用的,沿著花牆過去,有一扇月洞門,再往裡是蓮池曲橋。曲橋下有一節空腹木梁,能藏人,也能過物。”

沈見微眯了眯眼:“木梁能過物?”

“能。”賀蘭昭道,“小件貨匣、信函、甚至拆成段的簪釵珠匣,都塞得進去。若是再往下,蓮池外沿連著後河石渠,石渠盡頭有一道鐵柵,本該常鎖,但若有人從內院持鑰,夜裡放一葉平底小船進來,不驚動前院是做得到的。”

她說到這裡,似有些艱難地停了一下,才接著道:“從前府裡辦家宴,偶有不便見光的東西,也走那條線。”

“不便見光的東西?”沈見微淡淡接過去,“是賀蘭家的禮,還是別人借賀蘭家的禮?”

賀蘭昭抿住唇,一時沒答。

裴硯臣看著她,眼底冷意幾乎凝成實質:“當年邊州急報,是不是也走過這條線?”

賀蘭昭臉色一寸寸白下去。

這回,她沒有立刻否認。

燈下寂了片刻,連風聲都像輕了。

“我沒見過急報。”她終於道,“可我見過一個匣子。”

沈見微眸光一動。

“那年中秋前,我回府省親,夜裡路過南園,見父親在暖閣裡與一個外客說話。那人沒露臉,只穿著官靴,靴邊沾了驛路黃泥。我本想避開,卻聽見父親說了一句:‘這東西不能從正門進,也不能從宮門名冊上過,只能借婚路。’”賀蘭昭說到最後,聲音竟有些發啞,“我那時不懂,只見案上放著一個紅漆匣,匣角壓著雙魚印。第二日,那匣子就不見了。”

“借婚路。”沈見微將這三個字慢慢念了一遍,眼底寒意更深。

婚路,內廷婚典司供奉往來,鳳冠霞帔、陪嫁器用、宴供香燭,動輒十數車。皇家婚儀之物名目繁雜,檢驗雖嚴,卻也正因太繁太多,最容易夾帶。若真有人把急報、名冊、甚至害命的藥與器,藏進婚儀供奉路上,那便是拿喜事當掩,拿滿朝的眼皮子當遮布。

怪不得她方才那句“婚路藏殺機”,會讓帖子那頭的人急著變局。

因為他們怕她真摸到了舊門路。

正在這時,外頭又有急促腳步聲傳來。這回進門的是裴硯臣另一名手下,衣角還沾著夜露。

“王爺,南園有動靜。”那人低聲稟道,“子初剛過,後河確有夜船靠岸。不是賀蘭府常用畫舫,是一艘平底烏篷,船頭掛的不是燈,是罩了黑布的風匣。船上抬下兩口匣子,一大一小,都沒進正門,直接由後河石渠那邊送進去。屬下遠遠看見大的那口上有紅綢封條,小的那口用青漆角牌作記,像是……婚冠匣。”

屋裡眾人幾乎同時變色。

安和公主的婚冠。

今夜假冊真冊方才出了岔子,南園那頭便半夜用水路運婚冠匣?

沈見微眼神冷得像浸了冰:“婚典司的供物,夜裡不走正路走私渠,這不是赴宴,是請我們去看賬。”

“還有一事。”那人又道,“船靠岸時,屬下聽見接船的婆子罵了一句,說‘子初人不到,夫人那邊怎麼交代’。她口中的夫人,未必是賀蘭府嫡母,也可能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沈見微與裴硯臣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見了同樣的意思。

賀蘭家果然未必是台上唱戲的人,更像是被人借了園子、借了私碼頭、借了內院印信,來擺今夜這一桌。

而桌上那口婚冠匣,就是明晃晃的新鉤子。

沈見微忽地笑了,笑意卻薄得厲害:“好啊。安和公主的婚冠,竟先送進了賀蘭家的暖閣。這要是讓婚典司知道,不知是誰先掉腦袋。”

賀蘭昭聽得背脊發寒,卻還是問了一句:“你想拿這匣子做什麼?”

“不是我想拿,是他們想讓我看。”沈見微抬手,將散落案上的幾樣零碎依次收起,斷香、火漆、青牌角,一樣不落,“既然已把戲台搭到這份上,不去就可惜了。”

裴硯臣卻道:“你留在別院,我去。”

沈見微側過臉,看著他,像看一個忽然說了句傻話的人:“王爺當我是什麼?帳本後頭畫押的人?婚冠真假、供單火漆、婚路牌記,哪一樣你比我熟?”

“我熟殺人。”裴硯臣冷聲道。

“我熟誰該先死誰該後算。”沈見微不疾不徐頂了回去,“再說了,今夜這桌席,本就是衝我這個掌印娘子擺的。你一個人去,人家未必肯揭蓋子。”

兩人目光撞在一處,誰也不讓。

廊下燈影晃了一下,映得氣氛比先前更緊。賀蘭昭站在一旁,竟覺得自己此刻說什麼都多餘。

半晌,裴硯臣先開了口,聲音沉得發悶:“那你跟在我身後,不許離半步。”

沈見微唇角一挑:“殿下這命令,倒像在哄三歲孩子。”

“你若不肯,本王便點了你穴道鎖在屋裡。”他說得面無表情,像是半點不覺得這話有何不妥。

沈見微瞪了他一眼,竟一時無言。她太清楚,這人若真急了,未必做不出來。

偏偏這時,內間又傳出沈歲安細細的一聲:“娘親,我覺得父王不是哄孩子,是怕你跑了。”

這一句比方才那句“婦唱夫隨”還要要命。

裴硯臣耳根罕見地微微發熱,神色卻更冷:“睡覺。”

沈歲安這回倒乖,應了一聲,沒再添亂,只隔著簾子又補了一句:“那婚宴回來記得給我帶點心,我想知道賀蘭家的廚子有沒有瑞和齋厲害。”

氣氛硬生生被她攪出一道裂口,連賀蘭昭都忍不住垂了垂眼,像是在遮一點莫名的苦笑。

沈見微深吸一口氣,終於不再和裴硯臣爭這一寸,轉身往屏風後頭去:“給我半盞茶,我更衣。”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對賀蘭昭道:“你也一起。”

賀蘭昭一怔:“你還信我敢去?”

“我不信你。”沈見微笑得客氣又刻薄,“但你認路,且今夜若真在南園翻出你父親的舊手印,你總該親眼看看,省得回頭又同我說一句‘我也不知’。”

賀蘭昭臉色白了白,終究低聲應了:“好。”

裴硯臣站在原地,看著沈見微進了內間,袖中的手慢慢收緊。

他知道她說得對。今夜這局,不是刀口上分輸贏,而是紅綢底下翻舊賬。婚冠匣、雙魚印、青字路,這些東西都只認她這雙眼。

可也正因如此,他心裡那股壓了整晚的躁意反倒更重。

像很多年前一樣,明知前頭是局,卻還是得眼睜睜看著她往裡走。

只不過這一次,他不會再讓她一個人留在局中。

不多時,內間簾影一動。

沈見微已換了一身墨青窄袖外衫,裙角收得利落,烏髮挽高,只斜簪一支素銀簪,簪尾極尖,寒光隱在燈下,不細看幾乎像一線月色。她袖口束緊,足下果真換了軟底鞋,走動間幾乎沒聲。

她一出來,便把桌上那半片青牌收進香囊夾層,又將斷香包好,隨手塞入袖中,像把一筆筆舊賬都收妥了。

裴硯臣目光落在她簪上,眉頭微蹙:“你帶這個做什麼?”

“防身。”沈見微抬手碰了碰簪尾,笑得雲淡風輕,“歲安提醒得對。有時候,簪子確實比王爺講道理快。”

裴硯臣:“……”

他沒再與她爭,只把自己腰間一柄短匕解下,遞了過去。

“放袖裡。”

沈見微低頭看了一眼,沒接,反而道:“寧王殿下這是怕我簪子不夠快?”

“怕你逞強。”他道。

四個字,悶得直白。

沈見微看了他一瞬,終究還是把匕首接了過來,隨手藏入袖中,低聲道:“算你沒白長這張冷臉。”

說罷,她先一步往外走。

廊下夜色已深,風裡帶著河水的潮氣。遠處不知哪家更鼓敲過,沉沉兩響,正壓在子初與子正之間,像是有人在暗裡替今夜這場席面數著時辰。

院門外,馬車未備,只有幾匹黑馬與兩頂不起眼的青呢小轎。顯然裴硯臣早已料到,此去不宜張揚。

就在眾人將要動身時,先前去九缺茶棚的人忽然折返,幾乎是一路疾奔而來,單膝跪地時氣息都未穩。

“王爺,娘子,九缺那頭接上了。”他急聲道,“有人果然去等第二道信。只是咱們的人還沒近身,那接頭的老茶博士便當場翻了桌,桌底掉出一封燒了半角的舊信。信沒全毀,上頭能辨出兩行字。”

“念。”裴硯臣聲音沉下去。

那人抬頭,一字一句道:“‘裴妃病勢已定,婚路可行。紅匣不入宮門,改由青字水道轉。’落款處只剩半枚印,像是……像是婚典司舊制的北房驗印。”

話音落下,夜風驟緊。

沈見微腳步一頓,指尖猛地收緊。

裴妃。

婚路。

青字水道。

舊案與今夜,終於被這半封燒殘的信,活生生釘在了一處。

而更要命的是,信上那句“裴妃病勢已定”,像一把埋了多年的鈍刀,終於從泥裡拔出,露出血色未乾的刃。

裴硯臣整個人都靜了。

那種靜,比發怒更可怕。

半晌,他才抬起眼,聲音冷得連風都像結了霜。

“去南園。”

這一回,再沒有人出聲阻攔。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今夜南園那桌席,已不只是請客。

那是有人把二十多年前與眼前的血,連同一口婚冠匣,一起擺上了案。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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