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冷氣還在往下吹，投影沒關，藍白色的光落在桌面上，把手機屏幕那行“會診已加急”照得更冷。

林驍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先把手機扣回掌心，像是把情緒也一併按了下去。

“我先把白名單接口名單整理出來。”他說，“十二點前發你。”

沈知意點頭，接得很快：“主線展示我來做，副線直播節奏我和唐棠拆。你去醫院之前，把供應商優先級標一下，哪個能借殼進白名單，哪個只是煙霧彈，也一起寫清楚。”

“好。”

林驍起身時，椅腳在地面磨出很輕的一聲。他站直到一半，手在桌沿上壓了一下，像瞬間失了力。動作很短，短到若不是一直看著他，幾乎察覺不到。

沈知意已經先一步把他面前那疊資料攏好，遞到他手邊，又把自己桌上的礦泉水擰開，直接推過去。

“先喝。”她說。

沒有勸，也沒有問你是不是不舒服。語氣乾脆得像在交接工作。

林驍接過來，喉結動了一下，低聲道：“謝了。”

“別謝。”沈知意看著他，“你現在要是倒了，我還得分心撈你。”

這句話說得很淡，像故意把那點照拂壓回工作範疇裡。林驍聽懂了，也沒拆穿，只把半瓶水一口氣喝下去，臉色總算沒剛才那麼白得嚇人。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會議室。走廊裡午休前的腳步聲漸漸密起來，打印機、電話鈴、外賣員在前台報單號的聲音混在一起，整層樓都像一台不停運轉的機器，誰慢半拍，齒輪就會咬到誰。

回到工位後，林驍直接打開表格，把之前跑過的文創類白名單合作方一一拉出來。能用的平台資質、歷史坑位費、抽成比例、過往直播類目，甚至對接人的脾氣和慣常話術，他都記得很清。

這種記憶並不光鮮，像常年在夾縫裡討生活的人練出來的本能。

第一個電話撥出去，對面是個做飾品矩陣號的代運營老闆。對方一聽林驍報公司名，先笑了兩聲：“你們不是一向眼高嗎，怎麼想起找我這種小渠道了？”

林驍沒跟他兜圈子：“借你一個非標飾品白名單入口，測兩場。坑位按正常算，額外抽成談。”

“你這話像借車，不像借命。”對方嘖了一聲，“現在白名單卡得緊，借殼進場不是不行，但得看賣什麼。你們要是做那種空有故事沒轉化的文藝貨，我可不接，砸號。”

“不是空貨。”林驍把燕尾結構的簡述壓縮成最短的幾句，沒講情懷，只講差異化、客單區間和直播內容抓手，“主線立品牌，副線跑轉化。測試款不碰大貨，不壓你售後風險。”

對面沉默了幾秒，顯然在算賬。

“可以聊。”那人終於說，“不過我要先看樣，還有，你們營運那邊有人上午也來問過一嘴，語氣沒你這麼實在，像是先打聽底。”

林驍手指停了一下。

“誰？”

“沒留名字，助理接的。就問你們最近是不是要借白名單做首播測試，還問類目是不是銀飾文創。”對方笑得有點意味深長，“你們內部挺熱鬧啊。”

電話掛掉後，林驍盯著屏幕，眼神慢慢冷了下來。

不是行程，是連白名單節奏都已經有人往外遞。

他把這條信息單獨記下，沒有立刻發出去，只繼續打第二個、第三個電話。三家裡只有一家態度鬆動，另一家抽成高得離譜，明擺著趁火打劫，還有一家資質倒是乾淨，背後卻和周既明慣常合作的渠道公司有交叉股東。

這種交叉本來很隱蔽，但林驍之前替別的項目對過賬，見過那家公司的抬頭。

他盯著那串公司名看了片刻，忽然覺得像有人早把路鋪好了，表面給你出口，實際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的線裡。你以為自己是借道，結果從一開始就進了監控範圍。

十一點四十，唐棠抱著電腦風風火火衝過來，把一疊打印件拍在他桌上。

“好消息和壞消息，先聽哪個？”

林驍沒抬頭：“一起說。”

“好消息是，白名單確實能借，而且不是完全沒得鑽。”唐棠拖了把椅子坐下，語速快得像開了二倍速，“壞消息是，周既明留的第二道門檻在這兒。他口頭答應不改話術不換素材，但提報測試直播時，營運有一項默認配置權，叫‘流量承接優化’，實際上就是能決定先把人送進哪個轉化池。”

她把頁面轉過去：“他要是把我們送進低意向冷流量池，觀看人數未必難看，但成交率會天然被拉低。最後數據報表一出來，他還能說是產品自己不行。”

林驍看完，嗯了一聲，聲音更沉了點。

唐棠眯起眼：“你是不是又知道什麼了？”

“剛有合作方說，上午有人提前去問過我們借白名單的事。”林驍把那句話簡單複述了一遍。

唐棠先是愣了一秒，隨即氣笑了：“行，這幫人手夠長的。還沒正式提報呢，外頭都知道我們類目了。這哪是漏，這是開閘。”

她罵完，反倒更快冷靜下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不能正面抓。現在抓，對方立馬縮回去，周既明還能反咬我們搞辦公室政治。得讓他們以為自己遞出去的都是真的。”

林驍抬眼看她。

“你有想法？”

唐棠嘴角一挑，帶著那股一貫不太正經、卻很有用的靈光：“給他們一點真消息，再摻一點錯節奏。比如我們表面上推A接口，實際走B。再比如素材提報兩版，一版正常，一版故意做得像臨時趕工。誰把哪版傳出去，源頭就能縮了。”

她說著，忽然又看了他一眼：“不過這得沈知意點頭。你現在先別想這個，你臉色已經快跟打印紙一個色了。”

林驍沒反駁，只把整理好的表格發給沈知意，同時附了一段很短的說明：可談接口三家，一家可用但抽成高，一家資質有風險，一家與周既明渠道有關聯。另，有人提前打聽白名單與類目。

消息剛發出去不到半分鐘，沈知意直接打了內線過來。

“來我辦公位一趟。”

她沒問為什麼不發文字，顯然是覺得這種事不適合在公司通訊裡留太多痕跡。

林驍拿著電腦過去時，她那邊已經拉了兩塊白板，一塊寫主線展示節點，一塊寫副線直播節奏。從產品開盒、工藝拆解、佩戴場景，到直播間前五分鐘怎麼留人、中段怎麼講結構、後段怎麼承接副線轉化，密密麻麻，沒有一句空話。

她進入工作狀態時有種很明確的利落，像刀鋒擦過布面，乾淨，直接，也不給人拖泥帶水的餘地。

“我看過你發的名單了。”她說，“第一家先接，抽成高也先談，至少資質乾淨。第三家暫時不碰。”

“我也是這個意思。”

“那就定。”沈知意把他電腦拉近，快速掃了一遍備註，停在那條“提前打聽”上，眼神微微沉了沉，“有人比我想的還急。”

唐棠也湊過來：“我建議現在開始做信息切片。你那邊內容樣稿先分版本，不同環節只讓不同人接觸一部分。”

沈知意點頭，沒有猶豫：“可以。主線展示文案我自己寫，不走公盤。副線節奏拆成三段，場控詞和福利節點分開給。”

她說完，像忽然想起什麼，側頭看向林驍：“醫院呢？”

林驍看了一眼時間：“我現在走。路上再把第一家接口敲定。”

沈知意眉心輕輕皺了一下，但沒攔，只把自己手邊一個文件袋遞給他：“裡面有樣稿和工藝點，你跟合作方通話時能用上。還有，醫院那邊如果要補任何簽字或者費用，你直接說。”

林驍接過文件袋，動作停了一秒。

“我能處理。”

“我知道你能。”沈知意看著他，語氣仍舊很穩，“我的意思是，別把‘能處理’和‘只能自己處理’混在一起。”

這句話不像勸，更像提醒。林驍垂眼，把文件袋收好，半晌才低低應了聲：“知道了。”

他走後，唐棠往旁邊一靠，盯著沈知意看了兩秒，忽然嘖了一聲。

“你現在這樣子，很像一種稀有物種。”

沈知意沒抬頭：“什麼。”

“會主動接住別人的沈知意。”唐棠說，“以前你可不是這路數。以前誰要是搖搖欲墜，你只會先算他值不值得扶。”

白板筆在沈知意手裡停了一下。

那一瞬很短，可唐棠還是看見了她眼底掠過的一點冷意，不是衝著自己，更像是某種被碰到舊傷時本能立起來的硬殼。

“以前扶過。”沈知意淡淡說，“摔得太重，就記住了。”

唐棠知道自己碰到線了，沒再往下問，只把話轉回正事：“行，那我去卡直播配置權。真要不行，我就去裝孫子，求技術把流量池的默認選項鎖死。”

沈知意嗯了一聲，重新落筆，卻在白板最上方多寫了兩個字：不要再。

她寫完，自己看了一眼，很快又用新的流程框把那幾個字蓋住。

另一頭，林驍從公司出來，正午的光白得刺眼，街面蒸出一股悶熱。他攔了輛車，剛上去，第一家合作方的回電就打了進來。

對方這回比剛才乾脆：“可以借，不過我要加條件。你們首場測試得先走我這邊指定的結算鏈路，抽成百分之十八，且樣品責任你們自負。另，如果後續要放量，優先簽三個月綁定。”

百分之十八。

比市面正常價高了不止一截。

林驍靠在座椅上，閉了閉眼，聲音還是平的：“綁定不可能。首場測試可以走你鏈路，抽成十五，售後責任按品類拆。”

“林老師，你這是在買時間，不是在買白菜。”對方笑了一聲，“你們現在急，我知道。要不你再看看別家？”

林驍望著窗外飛快後退的高架護欄，喉間發緊，卻沒有讓步得太快：“十六，不能再高。樣品責任我們負，但結算週期不能壓超過七天。”

對面沉默片刻，像在衡量他是不是還有退路。

最後那人說：“行，先給你卡一個窗口。合同下午發你。但有句話我先說在前頭，你們這條線最近被人問得不止一次。真要做，動作快點。”

電話掛斷，車也剛好駛下高架。

林驍把確認信息發給沈知意，手機還沒放下，母親的電話就進來了。

他接起來，聽見母親的聲音比昨晚更低，也更疲：“醫生剛會診完，你到了沒？”

“還有十分鐘。”他說，“結果怎麼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把那些專業名詞翻成一句能讓兒子聽懂、又不至於太重的話。

最後還是父親把電話接過去，聲音發沉：“影像上看，暫時不能排除惡性的可能。醫生建議盡快做穿刺，等病理。”

不能排除。

盡快穿刺。

等病理。

每個詞都像沒下最後判決，卻比直接說結果更折磨人。像把人掛在半空，不讓你掉，也不讓你落地。

“住院呢？”林驍問。

“先排床位，快的話明後天。”父親說，“穿刺和後面檢查還要補一筆錢。醫生說如果病理不太好，後面治療方案得提前做準備。”

林驍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收緊，指節泛白。

車窗映出他自己的臉，冷靜得近乎麻木。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層平靜下面，房貸、醫療、工作、夜裡還要不要再去跑單，全都在一瞬間壓了上來，像一面牆。

他低聲說：“先把該做的做了，錢我想辦法。”

到醫院時，大廳依舊是那種不分晝夜的白。父母坐在走廊盡頭，母親手裡攥著病歷本，見他來了，下意識想笑一下，笑意卻很快散掉。

醫生把情況又講了一遍，比電話裡更具體，也更冷靜。結節位置、大小、血流信號，哪一項在報告上都只是數字，可落在人身上，就是一個家接下來幾週、幾個月，甚至更久的安排都得跟著改。

“現在最重要的是穿刺病理。”醫生說，“別自己先嚇自己，但也別拖。”

林驍點頭，把所有注意事項一條條記下來。醫生說完，他又去窗口問床位、問費用、問能不能先做部分預交。流程跑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

是沈知意發來的消息，只有兩行。

白名單先鎖住了。
你那邊先處理醫院，這邊有我。

很短，沒有多餘安慰。

林驍盯著那兩行字看了片刻，忽然覺得胸口那股一直繃著的力道，終於有了一點可以往下放的地方。

他回了一個“好”，剛收起手機，卻聽見旁邊繳費窗口有個熟悉的名字一閃而過。

不是叫他。

是前面排隊的人提到：“哦，那個文創公司的項目啊，我今天還聽人說你們要做銀飾直播測試……”

那聲音很快被其他嘈雜蓋過去，但林驍還是猛地抬了眼。

說話的人背對著他，手裡拿著快遞袋，像只是順口聊一句。可醫院、公司、白名單、類目，這幾條線本來就不該在同一個陌生人口中出現。

他站在原地，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而與此同時，公司那頭，沈知意看著剛送到她桌上的一份打印樣稿，目光停在頁腳多出來的一行小字上。

那不是她寫的版本號。

卻準確標著她剛剛只口頭提過一次的副線福利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