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林驍回頭的那一瞬，繳費大廳裡的白光像更刺了一層。

前面說話的人已經往側門那邊走，身上是件灰藍色工裝外套，袖口沾了點黑灰，手裡拎著印著某快遞公司的防水文件袋，走路不快，卻有種很熟門熟路的樣子。旁邊跟著一個年紀稍長的女人，正低聲問他檢查單要去哪個窗口蓋章。

林驍沒立刻追。

他先掃了一眼對方的鞋、背影、文件袋上的條碼貼紙和工牌位置。工牌翻了個面，只露出一角白底藍邊，看不見名字，但快遞袋上有手寫筆劃過的兩個字，像是“城配”。

物流端。

這兩個字在他腦子裡一沉，跟剛才那句“銀飾直播測試”撞在一起，瞬間拉出一條線。

“驍驍？”

母親在後面叫他，聲音裡帶著不安。

林驍收回視線，轉身時神情已經壓回平靜。“我去問一下住院處，你們先坐。”

“錢夠不夠？”母親下意識又問。

“先不用想這個。”他把病歷本從她手裡接過來，聲音低，卻很穩，“檢查和排床位我來跑。你跟爸先別亂走，等我消息。”

父親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嗯了一聲。

林驍把單據夾進文件袋，往住院處走了兩步，腳下一轉，卻先拐向了側門。

那人走得不算快，但醫院一樓動線亂，轉個彎就容易丟。林驍穿過取藥窗口外排起的隊伍，在自助機旁邊看見了那件灰藍色工裝。對方正在服務台問路，身邊那個女人已經被護士帶走，他自己則拿著手機，像是在回消息。

林驍沒直接上前，只站在兩米外，裝作看牆上指引圖。

那人手機外放了一瞬微信語音，聲音很雜，只漏出半句：“不是那個款，是月底那場測試……”

對方立刻按掉，低聲罵了句“醫院信號真他媽差”，隨手把手機揣回去。

月底，測試。

不是聽錯。

林驍眼神冷了下來。

他往前半步，聲音平平地開口：“師傅，住院部B座怎麼走，知道嗎？”

那人回頭，三十歲出頭，皮膚曬得偏黑，眉骨很硬，眼神卻帶著做渠道的人常見的那種快。看見林驍時，他愣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張臉有點眼熟，隨即又恢復自然。

“前面左拐，坐電梯。”他說。

“謝了。”林驍沒走，目光落在他手裡的文件袋上，“你是城配的？”

“嗯，跑腿加配送。”那人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怎麼，您有件要寄？”

“不是。”林驍語氣淡，“覺得你像給園區送過貨。”

那人臉上的笑意停了半秒。

很短，可夠了。

“送過，這片兒寫字樓哪個沒跑過。”他把文件袋往腋下一夾，話鋒轉得很快，“我先走了，家裡人等著做檢查。”

林驍沒攔，只看著他快步進了電梯口，最後一眼記住了他工裝背後那串模糊的公司縮寫。

不是偶然病患家屬那麼簡單。

至少，他跟這條渠道線有關。

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是住院處取號提示。林驍把這點線索先壓進心裡，轉身回去辦正事。床位比想像中更緊，窗口的人一邊敲鍵盤一邊機械地說，最快也要排到明天下午，如果有臨時空床會電話通知，穿刺前需要先補齊預交金和幾份知情同意。

數字報出來時，母親明顯怔了怔。

林驍把單子接過來，沒讓她多看。“我去繳。”

母親跟上兩步，低聲說：“要不先找你舅——”

“不找。”林驍說得很輕，卻沒有回旋，“先把手上的做了。”

他去窗口刷卡，餘額掉下去的瞬間，心裡像被什麼硬生生刮了一道。房貸扣款日就在幾天後，白天的工資遠遠不夠，夜裡的單子本來只是補缺口，現在卻成了真正意義上的救火。

可他連停都不能停。

收據打印出來，他折好塞進文件袋，回到走廊時，母親正盯著地面發愣，父親把水杯遞給她，手背上的青筋比平時更明顯。

林驍在他們對面坐下，把穿刺前的注意事項重新講了一遍，語速不快，像在處理一個可以拆解的流程，而不是一件隨時可能把一家人拖進去的事。母親聽著聽著，眼圈還是紅了。

“別自己先嚇自己。”他說，“病理沒出來，什麼都不算定。”

這句話其實也是說給自己聽。

安頓好父母後，他才走到走廊盡頭，拿出手機給沈知意發消息。

醫院這邊剛聽到有人提我們的銀飾直播測試。
像渠道端的人，穿城配工裝，說了月底那場測試。

消息發出去不到半分鐘，沈知意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她那邊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紙頁翻動的細響。

“你現在方便說嗎？”她問。

“方便。”

“人什麼特徵？”

林驍把自己看到的幾個細節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沒有多一句判斷。沈知意聽完，沉默兩秒。

“這邊也有情況。”她說，“你先聽我說完。”

同一時間，公司裡的空調風從格柵裡直吹下來，紙張邊角微微顫了一下。

沈知意站在工位邊，手裡那份樣稿已經被她翻到最後一頁。頁腳多出的版本號是內部命名格式，卻不是她常用的規則；更麻煩的是，那個副線福利節點她今天只在會議裡隨口提過一次，沒進共享文檔，也沒正式發給任何人。

唐棠被她叫過來時，還一手拿著耳機，一手抱著筆電，額前碎髮因為跑得快有點亂。

“怎麼了？”她剛開口，視線落到樣稿上，表情立刻變了，“這誰改的？”

“我也想知道。”沈知意把紙遞給她，“這份是從哪台打印機出的，先查。”

唐棠低頭掃了一眼頁腳，罵人的話都到了嘴邊，又硬生生收回去，只剩一句：“行，來活了。”

她把筆電放到桌上，手指飛快敲了幾下，先調了共享資料夾的訪問記錄，又去翻公司打印權限的後台。技術那邊平時最煩別人臨時找麻煩，可唐棠知道怎麼跟人說話，三句裡兩句是打趣，最後一句才是真刀。

“哥，救命，這不是小事，真泄出去我們直播間直接變祭天現場。”
“不是查誰摸魚，是查誰想讓我們死得有數據依據。”
“對，就現在，我請你喝最貴那杯生椰。”

對面大概被她磨得沒辦法，終於把權限臨時開了一部分。

沈知意站在一旁，目光一直沒離開螢幕。

這種感覺她太熟了。不是單純有人偷看，而是有人提前把你的節奏、話術、節點，拆成別人可以利用的零件，然後在你真正上場之前，就把坑挖好。

她曾經扶過一個人，替他擋過一次供應鏈斷裂，也替他補過一次資金窟窿。後來那個人拿著她熬出來的方案去換投資，轉身把失敗全推回她頭上。那之後她學會了所有切割與止損的方式，卻也更知道，背叛從來不是突然發生的，它總會先有試探，再有默許，最後才變成整條路上的痕跡。

唐棠盯著後台，突然抬頭：“版本不是從主共享盤下的，是從一個臨時同步資料夾裡拉的。”

“誰建的？”沈知意問。

“名字掛的是公用賬號，看不出個人，但訪問時間很有意思。”唐棠把畫面轉給她，“今天會後四十分鐘內，一共三個終端打開過。我的，正常。你的，正常。還有一台營運區的公用機。”

營運區。

這兩個字一出來，空氣都像冷了半度。

沈知意沒立刻說周既明。太早了，也太容易打草驚蛇。她只問：“打印呢？”

“打印機在四樓開放區，誰路過都能拿。”唐棠咬了咬牙，“但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打印時間跟訪問記錄對上了。壞消息是，公用機登錄用的還是共用工號，查到頭也只能查到一片人。”

沈知意垂眼看著那串時間戳，忽然問：“副線福利節點是口頭說的，文檔裡沒有。除了我們三個，還有誰在場？”

“周既明。”唐棠答得很快，隨即又補了一句，“還有後半段進來送資料的實習生，但她只待了不到兩分鐘，不一定聽全。”

沈知意嗯了一聲，沒接話。

手機在桌上震動，是林驍發來的消息。她看完，直接撥了過去。

兩邊把各自的異常對齊後，線索反而更清楚了。

不是一個人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而是有人在刻意把信息往外鋪。內部有人給節點，外部有人提前打聽渠道和測試場次，這樣等首場真出了問題，無論是白名單卡死、流量池放錯、還是合作方臨場反水，都能被包裝成一句很乾淨的結論：項目自己不行。

“合同先別急著簽死。”沈知意在電話裡說，“你那家高抽成合作方，能不能改成單場單鏈路，附帶樣品歸屬和結算週期補充條款？”

“能談，但他們會抬價。”林驍說。

“讓他抬。”沈知意聲音很穩，“先讓對方以為我們比他更急。簽單場，留撤退口。真有人等著看我們測試翻車，他們越想把我們綁死，越說明後面有人接話。”

林驍靠在走廊牆邊，目光落在不遠處母親發白的側臉上，腦子卻已經跟上了她的節奏。

“你想反釣？”

“嗯。”沈知意說，“放一版假的節點出去。”

唐棠在旁邊立刻接上：“我配合。直播福利檔我做兩套，一套真，一套假。假的故意留一個看起來很像平台紅利、實際上會拖垮轉化的設置。如果有人照著外放，首測前就能看出誰在跟。”

林驍沉默片刻，問：“你確定要在現在加變量？”

這不是質疑，只是確認風險。

沈知意聽懂了。“確定。因為現在不抓，等首測那天再出手，代價是整場數據和我們這條線一起陪葬。”

走廊盡頭有護士叫號，聲音穿過來，短促又清晰。

林驍低低應了一聲：“好。你把假版本標記方式告訴我，我去談合同時也放一個口風。”

“別用你常用的說法。”沈知意提醒，“你一向太穩，容易被記住。換個順序，故意讓對方覺得你今天狀態不夠好。”

林驍聽得出她的意思。

讓獵物相信，餌是真的。

他看了眼手裡的收據和病歷，忽然問：“你那邊呢？”

沈知意一頓：“什麼？”

“你看起來不像只是覺得麻煩。”林驍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他沒有追問，像只是把這句話放在那裡，給她一個承認或不承認的空間。這種分寸，反倒讓沈知意喉間微微發緊。她很少被人這樣看穿，又不被逼著剝開。

“以前吃過一次這種虧。”她終於說，語氣依舊平，“這次不想再重來。”

林驍沒說安慰，只低聲回了一句：“那就不讓它重來。”

很簡單的一句，卻像把她白天寫在白板上又蓋住的那幾個字，穩穩接住了。

唐棠站在旁邊，手裡還抱著筆電，眼神在兩人之間無聲來回了一圈，最後只翻了個很輕的白眼，繼續埋頭做事。

“我跟技術口那邊磨下來了。”她說，“默認流量池可以先鎖成我們要的窄人群包，但只能保四十八小時。再往後，得走正式申請。”

“夠了。”沈知意收回心神，“四十八小時內先把釣魚局做起來。”

她很快開始切任務。唐棠負責兩版直播腳本和福利節點，並去確認技術口的默認選項不可被前台隨意改動；她自己去重做一份可控外放的副線提報，故意留下幾個只有半懂不懂的人才會信以為真的“增長捷徑”；林驍則負責兩頭，一頭穩住白名單合作方，把合同改成單場可撤，一頭留意醫院這條渠道線，看看那個城配男人背後是不是還有更多關聯。

安排完後，沈知意又補了一句：“醫院那邊如果今晚需要人，你直說。”

林驍低頭看著走廊地上的反光，聲音很淡：“今晚我應該還得出去一趟。”

“送單？”她問。

“嗯。”

那邊沒立刻說話。她知道他現在缺的不是一句“別太累”，而是真金白銀和時間。勸他停，只是把殘忍包裝得好聽。

最後她只說：“那你至少把合同談完再去，別兩頭都讓人鑽空子。”

“知道。”林驍說。

掛斷電話後，他站了一會兒，才重新回到父母身邊。母親問他是不是公司有事，他只說有幾個電話要回。父親看著他，像是察覺到什麼，卻沒有拆穿。

傍晚前，穿刺排期總算確認下來，預留在明天下午。林驍把父母送回病房臨時等候區，又去藥房補了術前需要的東西。等所有流程暫時跑順，他才坐到樓下花壇邊，撥通了那家合作方的電話。

這一次，他沒有用平時那種滴水不漏的談法。

他故意讓語速慢了半拍，也故意在幾個節點上表現出一點“急著落地”的意思，把真假混在一起遞出去。對方果然順著往下咬，很快就問到了首測福利、場次安排，甚至試探性地提了一句，若是平台那邊願意給更大流量包，他們也可以提前協調。

林驍沒立刻答，只像權衡了幾秒，才報出沈知意給他的那個假節點。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接著傳來對方過分自然的笑聲。

“行啊，林老師，這回看來是真要衝了。”

那個“真”字落下時，林驍眼底一點點冷下去。

他剛掛電話，手機又震了。

唐棠發來一張截圖，是技術後台剛導出的訪問記錄補充頁面。那台營運區公用機之後，又有一個外部郵箱在極短時間內接收過壓縮包下載鏈接。郵箱前綴是一串毫無意義的字母，後綴卻很扎眼。

是一家渠道服務公司的企業域名。

而那家公司，正好在周既明上個季度力推的供應商白名單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