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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臨江南巷 · 向日葵 · 3,496 字 · 2026-04-05
車燈猛地穿過雨幕,從破門和爛窗一齊掃進來,整個泵房像被人拿白刀子橫著剖開。牆上斑駁的水痕、地上碎裂的手機屏、行軍床邊那只掉了漆的塑膠桶,全在那一瞬亮得刺眼。

外頭泥地裡腳步聲雜亂,像不止兩個人。

裴渡手上力道一沉,把那瘦高男人死死按在牆上,低聲喝了一句:“小林,關門。”

小林明明手都抖了,卻還是咬著牙往前撲,一把把半開的鐵門往回拉。門還沒合嚴,一隻手已經從外面卡了進來,手背上全是泥。小林被頂得往後一晃,差點摔地上,臉都白了。

沈見川蹲在床邊,第一反應不是去看門,而是把那頁複印件連著透明防水袋一起塞進自己內側口袋,拉鏈一路拉到最上。他動作快得幾乎沒響,抬頭時眼裡已經只剩冷。

“裴渡。”

裴渡根本不用他把後半句說完,抬腳就把牆邊一只半廢的鐵架踹翻,哐當一聲,正砸在門後。那隻卡進來的手猛地縮回去,外頭有人罵了句髒話,門板被撞得震了一下,到底沒再立刻頂開。

戴帽子的見勢不對,趁亂想往窗邊溜。沈見川抄起地上那盞充電燈,直接砸在他腳邊。燈殼裂了,光卻還亮著,斜斜滾出去,把他半張臉照得慘白。

“你再動一下,我就讓你跟外面那幫人一起躺泥裡。”沈見川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

戴帽子的真被鎮住,僵在原地,嘴唇動了動,不敢再走。

外頭有人大喊:“裡頭是不是沈見川?把人交出來,跟你們沒關係!”

沈見川聽見自己名字,反倒笑了下,笑意半點沒到眼底:“沖我來的。”

“不是只沖你。”裴渡盯著門縫外晃動的人影,“也沖證物。”

張福生又開始咳,整個人像要把肺都咳出來。沈見川俯身扶住他肩,掌心碰到一片滾燙濕冷的皮肉,眉頭狠狠一擰:“張福生,看著我。你剛才說,周不是他姐,是馬什麼?”

張福生燒得神志都發飄,眼白泛紅,喘了半天才擠出幾個斷句:“馬……馬慶河……不是周家……不是他姐夫那條線……是馬、馬慶河借周……借周的手……”

這名字一出,屋裡幾個人的反應都變了。

瘦高男人臉色當場灰了下去,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戴帽子的更是下意識往外看,眼神慌得遮都遮不住。

沈見川腦子裡那根線猛地繃直。

馬慶河。

城西園區商貿公司的法人姓馬,白車掛在那家公司名下。舊圖紙膠帶、補圖流程、能摸到老檔案的人,再往前推,當年幾家老廠轉租、地塊補章、職校實訓資格審批,最常在中間跑的那個老關係戶,也姓馬。

他不是台前最能叫得響的人,卻總在誰都懶得記的角落裡蓋章、跑腿、遞材料,像一根插在爛木頭裡多年的釘子。久而久之,大家都以為那釘子本來就在那裡。

沈見川問得更快:“第四頁是不是從他手裡出來的?”

張福生額角全是汗,抓著他袖口不鬆,像生怕這口氣一散就再也說不出來:“我……我以前幫他跑過一次補件……第四頁本來就單獨存……不是丟了,是抽了。你們那塊地……老裴廠地和後面那片倉庫……早些年界址有重畫,畫完沒全入卷。馬慶河說先壓著,等園區那邊要整片收儲,再一起做新版本……”

外頭砰地又是一聲,鐵門被撞得往裡一鼓,鐵架哐啷直響。

小林嚇得一抖,卻死死頂住:“哥,他們真要闖!”

“報警沒有?”沈見川問。

“報了!剛報!我還給梁老師發了定位!”小林聲音都岔了,“他讓我一直開錄影!”

“那就錄著。”沈見川轉頭盯住那兩個看守,“尤其把這兩張臉錄清楚。”

小林立刻把手機舉起來,手抖得畫面直顫,嘴裡卻硬生生學出一點沈見川的冷勁:“你們、你們都別亂動啊,我拍著呢。”

外頭的人像是也聽見了,沉默了幾秒,隨即有人冷冷開口:“裡頭那兩個,出來。別替不該替的人扛。”

這一句顯然不是喊給沈見川他們聽的,是喊給屋裡這兩個看守。

戴帽子的臉都青了:“他們要把我們扔了。”

瘦高男人也急了,扭著身子想掙開裴渡:“哥,哥,我說,我都說!人不是我們綁的,是馬工讓我們先看著,說等天亮再轉地方。那頁紙也是他叫我們找,說人可以出事,紙不能丟!”

“馬工?”沈見川抓住這個稱呼,“他現在在哪兒?”

瘦高男人嘴皮子直哆嗦:“我真不知道。他只跟老羅聯繫,老羅今晚開那輛灰麵包。白車是借周長盛那邊的名頭來嚇人,真拿主意的一直是馬工。周長盛……周長盛只想把工坊搞停,馬工是想把地也一起吃了。”

話音剛落,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女人清亮的叫喊,隔著暴雨都格外穿透。

“別撞了!再撞我就直播你們劫人!”

沈見川一怔。

下一秒手機震了,是喬雨衡打來的語音。小林手忙腳亂幫他按開,那頭風聲雨聲混成一片,喬雨衡嗓子卻穩得離譜:“我在外面,不只我,梁照也到了。派出所的人還有三分鐘,你們裡頭撐住。外頭這群蠢貨現在最怕鏡頭,不敢真動手。”

沈見川皺眉:“你怎麼跑來了?”

“因為你們一個兩個都把自己當鐵做的。”喬雨衡冷笑,“我帶了補光燈和雲台,今晚誰敢當法外狂徒,我讓他明天上全城熱榜。對了,你把能錄的都錄下,梁照正在跟賀副主任通話外放,讓他確認工坊合作項目屬於市裡職教改革試點,任何人不得非法阻攔證人救治和證據保全。”

那頭果然很快傳來梁照的聲音,帶著雨夜裡特有的尖銳和興奮,像把刀磨亮了往人脖子上比:“賀副主任,您大聲點,這邊風大。我再確認一遍,今晚南堤舊泵房現場若涉及你們剛剛核查的關聯證人與工坊界址材料,是不是應由公安和正式工作組接手?不是哪家企業自己派車拖人吧?”

緊接著是賀副主任被逼到沒退路的官腔,偏偏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當然,當然不能私自處置。涉及人身安全與重要材料的,必須依法依程序……”

喬雨衡直接把音量開到最大,外頭瞬間安靜了不少。

沈見川都能想像她此刻站在泥地裡舉著手機、對著一群人笑得像要送終的樣子。

這荒唐又管用的一套,只有她幹得出來。

裴渡壓著人的手終於鬆了半寸,卻仍沒完全放開,只沉聲道:“見川,先問完。”

沈見川點頭,重新看向張福生:“你為什麼會留著第四頁?”

張福生閉了閉眼,像是終於認命:“我不是想救你們……一開始不是。我只是怕有天出事,自己得有個保命的。當年補圖那事,馬慶河讓我去檔案室取散頁,說是跟裴家老廠地界址重整有關,後來我發現不對,第四頁上附圖編號和存卷頁碼對不上。真正那頁要是補進去,老裴家這片老廠房、後倉和河邊那塊空地,使用性質就不是他們後來對外說的那樣。你們現在做實訓工坊,反而是最合規的用法之一。”

沈見川心口一震:“也就是說,當年有人故意把能證明工坊這條路走得通的那頁抽了出去,留下一套容易被做文章的殘卷?”

“對。”張福生喘得厲害,“這樣一來,誰想說你們違規占地、說這地方只能停產清退,都有縫鑽。等你們被拖垮了,再把整片地打包往園區擴建、倉儲物流那邊靠,價錢和名目都好做。”

這下連小林都聽明白了,眼睛睜得老大:“那他們不是從一開始就盯上咱廠子了?”

“不是盯上你們現在這個廠。”沈見川聲音發沉,“是盯上這塊地很多年了。工坊一做起來,學生、工人、合作校企都綁進來,這地方就活了。活了,就沒那麼好吃下去。”

裴渡一直沒出聲,直到這時才淡淡問了一句:“我爸當年那次突然沒談成的轉租,也是他搞的?”

張福生喉頭滾了滾,不敢看他:“馬慶河在裡面遞過話。說老廠不值得修,拖一拖,自然有人低價接。”

泵房裡像忽然更冷了。

裴渡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背青筋卻一寸寸繃起來。他一直以為那些年是行情爛、廠子舊、自己父親撐不住,才一步步把家底熬空。原來暗處真有人拿秤稱過,算準了他們哪天最虛,該從哪裡下刀。

沈見川看了他一眼,沒說安慰的廢話,只把自己的手往後一伸,準確碰了碰他手腕。

很短,像只是叫他回神。

裴渡垂眼看見那截濕冷的指節,反手握住了一瞬,又很快鬆開,聲音卻穩了:“人和證物都得帶出去。”

外頭的僵持終於有了鬆動。遠處警笛聲被雨水泡得發悶,卻真真切切在逼近。喬雨衡像生怕對方聽不見,當場開始倒數:“還有一分鐘啊,想跑的趕緊,跑慢了我給你們拍正臉!”

梁照在旁邊接得飛快:“跑也沒用,車牌、臉、位置都記了。今晚誰碰職教項目的證人,明天我就帶學生去市裡教育口做情況反映。你們自己挑,是上新聞還是上材料。”

這倆人一個像點炮仗,一個像遞訴狀,配合得荒謬又天衣無縫。

外頭終於有人罵了一聲,腳步開始亂。像是在退,也像是在分散。

沈見川抓住空檔,俯身把張福生半扶起來:“能走嗎?”

張福生苦笑了下:“走不快……但還沒死。”

“沒死就行。”沈見川語氣還是硬,“命留著,去把該說的說完。”

小林立刻上前幫忙,這回沒再抖得那麼厲害。他把木棍一丟,改去撐張福生另一側,咬著牙道:“張叔,你壓我這邊,別摔。”

瘦高男人見大勢已去,聲音都帶哭腔:“哥,我們也跟你們出去,我們真不想被馬工滅口啊。”

“想保命,就把待會兒該說的都說清楚。”沈見川冷冷道,“誰聯繫你們,誰給的車,誰讓你們拿第四頁,一個字都別漏。”

戴帽子的這會兒也徹底垮了,連連點頭。

裴渡先一步把門後鐵架挪開,側耳聽了兩秒,拉開一道縫。外頭雨還在下,但人影已經散了大半,只剩喬雨衡舉著補光燈站在泥地裡,白得像個索命的。梁照撐著把破傘,褲腿全是泥,還在沖遠處喊:“別跑啊,跑什麼,我還沒記完你們公司名呢!”

見門開了,喬雨衡先看見沈見川,劈頭蓋臉就是一句:“你再晚兩分鐘出來,我就拿婚介所的擴音喇叭替你喊對象名字了。”

沈見川扶著人,居然還有力氣回她:“你有病吧。”

“有啊,專治你們這種死撐。”喬雨衡說完,目光一落,看到他胸前口袋被拉得嚴嚴實實,神色微微一定,“東西保住了?”

沈見川點頭:“保住了。”

梁照也湊過來,先瞄張福生,又瞄那兩個跟在後面魂飛魄散的看守,眼睛一下亮了:“好,活口、證人、打手、物證,全了。今晚這課,夠他們上到畢業。”

警車終於拐進土路,車燈把整片泥地照得無所遁形。

沈見川站在雨裡,忽然覺得胸口那團從返鄉起就一直堵著的氣,被這場又腥又冷的夜雨沖開了一點。他低頭看了眼手邊的裴渡。

裴渡也正看著他,黑沉沉的眼底壓著還沒散的狠意,卻又有種說不出的安定,像風浪再大,終究有人站在他身邊,哪都不退。

少年時沒講出口的那些話,到了這一步,似乎已經不必全靠嘴說。

但帳還是要算,路還得往前走。

警察下車、喬雨衡開始跟拍、梁照追著人遞話、小林扶著張福生往燈下去,整個場面亂成一鍋滾水。沈見川在那片混亂裡把手伸進口袋,摸了一下那頁被雨夜、病人和人心一起護下來的複印件。

紙角還潮,卻真實得發燙。

他忽然明白,這不只是界址的一頁,也不只是誰做假、誰搶地的證明。

這是把整座老廠從被人預備拆賣的命裡,硬生生往另一條路上扳的一隻手。

而他們已經抓住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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